第139章

【139】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 横滨下起了细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街道上,落在屋顶上, 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朦胧的白色。

栗花落与一站在猎犬洋房二楼的窗前, 看着窗外飘飞的雪花, 手里捏着一份军部刚发下来的文件——新年假期批准通知, 从十二月三十一日到一月三日,整整四天。

这是他加入猎犬以来第一次获得正式假期。

以前也有过休息日,但那些日子总是被各种突发任务打断, 或者被夏目漱石的课程填满。

真正的、完整的、不用担心随时会被叫走的假期, 这是第一次。

“哥哥。”

【兰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栗花落与一转过身, 看见孩子穿着厚厚的毛衣和毛绒拖鞋, 怀里抱着一个枕头,绿色的眼睛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自从天气转冷后, 【兰波】每天晚上都会抱着枕头来他房间,说要一起睡。

栗花落与一倒是没拒绝, 因为孩子的手脚总是冰凉的, 蜷缩在他身边时会慢慢变暖,像只找到热源的小动物。

“下雪了。”【兰波】走到窗边, 踮起脚看着窗外。

雪花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水痕, 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而柔软。

“明天就是新年了。”

“嗯。”栗花落与一把假期通知放在窗台上, “我们有四天假期。”

【兰波】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我们去东京吧。”孩子说,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期待,“中也说想去东京塔,想看新年倒计时。水月太太说, 新年应该和家人一起过,应该去热闹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东京,他从来没去过。

种田山火头带他去过京都,福地樱痴带他去过大阪,但东京?这个日本的首都,最繁华的城市,他只在电视上看过。

高楼大厦,霓虹灯光,拥挤的人群,一切都和他熟悉的横滨不同。

“好。”他说。

【兰波】笑了,他放下枕头,跑到栗花落与一身边,小手抓住他的衣角。

“哥哥,我们要住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料理,买最好的礼物。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要好好过。”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不懂什么是“好好过”,但既然【兰波】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吧,【兰波】总是没错的。反正他有工资,虽然不多,但住几天酒店应该够。

至于最好的料理,最好的礼物——那些可能需要更多钱,但他可以想办法。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水月宅。中原中也已经收拾好了小行李箱,橘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水月太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便当盒,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

“栗花落先生,【兰波】,中也,新年快乐。”她把便当盒递给栗花落与一,“这是给你们路上吃的。东京很远,坐新干线要两个多小时,别饿着。”

“谢谢水月太太。”栗花落与一接过便当盒。盒子还是温热的,里面传来米饭和煎蛋的香气。

“要照顾好孩子们,”水月太太蹲下身,给【兰波】和中原中也整理围巾,“东京人很多,要牵好手,别走散了。还有,新年倒计时的时候会很挤,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中原中也小声说,脸颊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去东京的新干线很拥挤。因为是新年假期,车厢里坐满了返乡或出游的人,行李架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

栗花落与一带着两个孩子找到座位,中原中也靠窗,【兰波】坐中间,他坐靠过道的位置。

列车启动时,窗外的风景开始后退。

横滨的街道,港口,工厂,然后是田野,河流,小山。雪花还在飘,落在车窗上,化成细密的水珠。

中原中也趴在窗边,鼻子贴着玻璃,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记录每一个闪过的画面。

“哥哥,你看,那是富士山吗?”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远处,一座覆盖着白雪的山峰在云层间若隐若现,山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确实是富士山,日本最高的山,他在课本上看过图片。

“嗯。”

“好漂亮。”中原中也小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惊叹。

【兰波】坐在旁边,没有看窗外,而是看着栗花落与一。

孩子绿色的眼睛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满足,怀念,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悲伤。

他伸出手,小手抓住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握得很紧。

“哥哥,”【兰波】说,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是我们的第一个新年。”

“嗯。”

“以后还会有很多个。”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只要【兰波】希望这样,那就这样。他会保护他们,会陪在他们身边,会和他们一起过每一个新年。

列车抵达东京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车站里人山人海,广播里播放着新年祝福和列车信息,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出车站。

东京的雪比横滨小,但城市更大,更高,更亮。高楼大厦像巨人一样耸立在街道两旁,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空,霓虹灯已经开始闪烁,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绚烂的色彩。

他们住在银座的一家酒店。房间在二十楼,落地窗外是东京的夜景,灯光像星星一样铺满大地,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兰波】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对栗花落与一说:“哥哥,晚上我们去东京塔。”

“好。”

晚餐是在酒店餐厅吃的。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小碟子摆满桌面,每一样都像艺术品。

中原中也吃得小心翼翼,用筷子夹起一片生鱼片,蘸了酱油,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好吃。”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孩子很少表达喜好,很少说“想要”,很少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快乐。

但今天不一样,从坐上新干线开始,中原中也的眼睛就一直亮着,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中也,”栗花落与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你喜欢东京吗?”

中原中也点点头,嘴里还塞着米饭,脸颊鼓鼓的。“喜欢。很漂亮,很热闹,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

“以后还可以来。”

“真的吗?”

“嗯。”

中原中也笑了,那笑容干净而纯粹。他转头看向【兰波】,橘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兰波】,你也喜欢吧?”

【兰波】正在吃一块烤鳗鱼,闻言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潭深水。“喜欢。”他说,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因为和哥哥一起。”

晚餐后,他们去了东京塔。新年夜的东京塔比平时更热闹,塔身亮着红色的灯光,像一根巨大的蜡烛插在城市的中心。

塔下广场上挤满了人,情侣,家庭,朋友,每个人都仰头看着塔顶,等待着倒计时的时刻。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站在人群的边缘。雪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寒冷,呼出的气息在灯光下变成白色的雾气。

中原中也仰着头,蓝色的眼睛映着塔身的红光,像两颗燃烧的宝石。

“哥哥,还有多久?”

栗花落与一看了一眼手表。“十分钟。”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开始倒数,声音从零星变成整齐,从微弱变成响亮。

十,九,八,七——

数字在空气中回荡,像某种集体的心跳。

六,五,四——

中原中也抓紧了栗花落与一的手,小小的手掌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三,二,一——

零点的钟声响起。东京塔的灯光突然变化,从红色变成金色,然后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朵朵盛开的花,照亮了整个天空。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笑声,祝福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某种盛大的交响乐。

“新年快乐!”中原中也大声说,声音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但栗花落与一听见了。

“新年快乐。”他说。

【兰波】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抓着栗花落与一的手,绿色的眼睛看着夜空中的烟花,还有那转瞬即逝的光。

孩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栗花落与一感觉到,那只小手在微微颤抖。

烟花持续了十分钟。当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消散,人群开始慢慢散去。

栗花落与一牵着两个孩子往回走,街道上依旧热闹,商店里播放着新年歌曲,行人脸上挂着笑容,空气里弥漫着喜庆的气息。

回到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中原中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还是坚持洗了澡,换了睡衣,才爬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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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花落与一给他盖好被子,孩子立刻蜷缩起来,像只找到温暖角落的小猫,很快就睡着了。

【兰波】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有些潮湿。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然闪烁的灯光,看了很久。

“哥哥,”孩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你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高兴?他不知道。他很少思考自己的情绪,很少问自己“高不高兴”“难不难过”“喜不喜欢”。

情绪对他来说太抽象了,像某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存在,但无法定义。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兰波】转过身,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中也高兴,你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

中原中也高兴?是的,那孩子今天一直笑着,眼睛亮着,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响亮。

看到中原中也高兴,他……他确实感觉到某种温暖的东西,像冬日的阳光,不强烈,但足够驱散寒意。

“嗯。”他说。

【兰波】笑了。那笑容很复杂,像欣慰,像满足,像某种沉重的释然。他走到床边,爬上床,钻进被子里,挨着栗花落与一躺下。

孩子身上还带着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某种独特的、属于孩子的温暖气息。

“那就够了。”【兰波】说,然后闭上眼睛。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看了很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中原中也均匀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

他想,这就是新年。雪,烟花,拥挤的人群,明亮的灯光,还有两个孩子睡在身边。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高兴”,至少这让他感觉到某种平静,像漂浮在海面上,虽然不知道方向,但至少不会沉没。

假期很快就结束了。

一月四日,他们回到横滨。

雪已经停了,但天气更冷,街道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碎裂声。

栗花落与一把两个孩子送回水月宅,然后去了猎犬洋房。

福地樱痴在办公室等他。队长今天没穿军装,而是换了件和服,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罕见的严肃表情。

“与一,坐。”

栗花落与一在对面坐下。办公室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新年过得怎么样?”福地樱痴问。

“很好。”

“那就好。”福地樱痴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栗花落与一面前。“看看这个。”

栗花落与一拿起文件。那是一份调遣通知,盖着军部和英国大使馆的双重公章,内容很简单——

【即日起,栗花落与一暂时调任英国大使馆,负责保护珀西瓦尔·费尔法克斯的安全,直至另行通知。】

他盯着那份文件看,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钟塔的意思。”福地樱痴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愤怒,“他们说,费尔法克斯是钟塔未来的继承人,在远东期间需要最高级别的保护。而你是猎犬最强的异能者,是最合适的人选。”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他想,这确实是一手好算盘。他现在还没获得超越者的认证,没有资格和钟塔叫板。

而钟塔完全纵容费尔法克斯的态度,从小来说,是对未来继承人的宠爱,从大来说——

——如果他被费尔法克斯“撬走”,那么日本就失去了未来最有可能成为超越者的异能者。

——残忍,但有效。

“你可以拒绝。”福地樱痴说,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军部那边我去说。就说你身体不适,或者任务冲突,或者……”

“不用。”栗花落与一把文件放回桌上,“我去。”

福地樱痴愣了一下。“为什么?”

“工资。”栗花落与一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大使馆的津贴更高。我需要钱。”

这是实话。东京之行花光了栗花落与一所有的积蓄,而【兰波】对奢侈品的执着,中原中也渐渐增长的需求,水月太太偶尔的补贴——

这些都需要钱。

猎犬的工资够生活,但不够“好好生活”。而大使馆的津贴,据说比军警高出一倍。

福地樱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与一,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

“我需要钱。”栗花落与一重复道,声音依然平静,“而且,只是保护任务。我会做得很好。”

福地樱痴不再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眼睛看着窗外模糊的世界。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离开办公室时,栗花落与一在走廊里遇见了大仓烨子。

副队长今天穿着军装,玫红色的双马尾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她看见栗花落与一手里拿着的文件,眉毛挑了起来。

“你真的要去大使馆?”

“嗯。”

“保护那个英国小子?”

“嗯。”

大仓烨子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嘲讽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栗花落,你知道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像什么吗?”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

“像狗看见肉骨头。”大仓烨子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尖锐,“你要小心,别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他记住了,大仓烨子说得对,小心总是没错的。

回到猎犬洋房时,【兰波】已经回来了。孩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眼睛没有看页面,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哥哥,你要去大使馆?”

“嗯。”

“保护费尔法克斯?”

“嗯。”

【兰波】放下杂志,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孩子仰着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我也要去。”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不行。”

“为什么?”

“危险。”

“我不怕。”

“不行。”栗花落与一重复道,语气比平时强硬。

他想,大使馆不是游乐场,费尔法克斯不是朋友,钟塔不是慈善机构。那里充满算计,试探,危险。

——他不能让【兰波】去那种地方。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许多情绪。最后,孩子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拿起杂志,不再说话。

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想,夏目漱石说得对,他确实是个不合格的监护人。

他不懂怎么和孩子沟通,不懂怎么解释危险,不懂怎么在保护和纵容之间找到平衡。

但他还是坚持。因为有些危险,他不能让孩子接触。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做了个梦。梦里是一片纯白的世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

他站在那片白色中,脚下是光滑如镜的地面,倒映着他自己的影子——金发蓝眼,表情淡漠。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像某种古老的回音。

“栗花落与一。”

他抬起头。白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块石板,灰色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流动,在变化,像活着的文字。

“你需要成为合格的王。”

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威严,不容置疑。

栗花落与一看着那块石板。“什么是合格的王?”他问。

石板没有回答。纹路继续流动,变化,像在书写某种他看不懂的语言。然后光芒渐渐暗淡,石板重新沉入那片白色,消失不见。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无边无际的白色中,看着脚下自己的倒影。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在云层间闪烁。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回响着那个声音。

合格的王?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必须,没有选择。那么,石板所谓的合格,是指听话吗?

窗外的天空渐渐亮起,从深蓝变成浅蓝,然后染上淡淡的橙红。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任务在等待。

栗花落与一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金发蓝眼,表情淡漠,像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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