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140】

英国大使馆位于横滨山手区的一栋维多利亚风格建筑里, 红砖外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铁艺栏杆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要等到春天才会重新发芽。

栗花落与一站在大使馆门口, 手里拿着调遣文件,身上穿着猎犬的红色军装——

虽然【兰波】给他买了新衣服, 但那种深灰色的大衣和白色衬衫不适合工作场合, 太显眼, 也太容易弄脏。

门口的卫兵看见他时愣了一下,目光在他金色的头发和蓝色的眼睛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才接过文件检查。

那是个年轻的英国士兵, 红制服, 黑帽子, 脸上带着标准的礼貌表情, 但眼神里藏着某种好奇。

“栗花落先生,请进。费尔法克斯大人在二楼办公室等您。”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走进大使馆。

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见他时都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少年, 却长着明显欧洲人的面孔, 确实很引人注目。

他想起大仓烨子的话。只要英国大使馆的人看见他这副明显外国人的面容,都会变得十分宽容。

确实, 从门口卫兵到走廊里的工作人员, 没有人表现出敌意或警惕, 只有好奇和某种……亲切感。

好像他的金发蓝眼是一张通行证,证明他“不是纯粹的日本人”,证明他“可能和他们有某种共同点”。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栗花落与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费尔法克斯的声音:“请进。”

推开门,办公室很大, 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的花园,虽然现在是冬天,但草坪依然保持着绿色,几棵常青树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费尔法克斯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栗花落与一时,碧蓝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与一君,你来了。”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完美的微笑,“请坐。”

栗花落与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是真皮的,坐下去时会微微下陷。

费尔法克斯走到窗边的小茶几旁,倒了两杯红茶,端过来一杯放在栗花落与一面前。

“工作很简单,”费尔法克斯重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我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大使馆里,偶尔会出去参加活动或会议。你的任务就是跟着我,确保我的安全。如果遇到危险,优先保护我,其他都不重要。”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这确实很简单,比猎犬的任务简单多了。

猎犬的任务通常是清理某个据点,抓捕某个目标,或者镇压某个暴动。那些任务需要战斗,需要判断,需要承担风险。

而保护任务,就只要跟着目标,注意周围环境,在危险发生时出手就行。

“另外,”费尔法克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大使馆里有专门的休息室给你用,三餐可以在员工餐厅吃,如果需要外出住宿,费用由大使馆承担。工资……”

他顿了顿,笑容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按猎犬标准的三倍发放,直接打进你的账户。”

栗花落与一的眼睛微微睁大。三倍!?猎犬的工资本来就不低,三倍意味着……意味着他可以给【兰波】买更多衣服,给中原中也买更多玩具,可以带他们去更多地方,可以不用再为钱发愁。

“好。”他说。

费尔法克斯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了些,“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栗花落与一发现这份工作确实很清闲。

费尔法克斯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偶尔会去会议室开会,或者去花园散步。

栗花落与一就站在他身后或旁边,像个人形摆设,只需要站在旁边。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对他很友好。餐厅的厨师会特意给他多盛一些食物,说“年轻人要多吃点才能长高”;清洁工阿姨会在他休息时送来热茶和饼干,说“这么冷的天站着多辛苦”;甚至连那些穿着黑色西装、表情严肃的英国异能者,在看见他时也会点头致意,虽然眼神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栗花落与一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因为费尔法克斯的态度太明显了,明显到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那个金发少年会特意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吃饭,会在他站太久时让他坐下休息,会在散步时主动和他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费尔法克斯在说,栗花落与一在听。

“与一君,你喜欢横滨吗?”

“还好。”

“我觉得横滨很漂亮,虽然比不上伦敦,但有自己的味道。港口,街道,那些老建筑……都很美。”

“嗯。”

“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做什么?”

“陪孩子。”

“啊,对了,你收养了两个孩子。”费尔法克斯转过头,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他们多大了?”

“一个四岁,一个七岁。”

“一定很可爱吧。”费尔法克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算了,不说这个。与一君,你会觉得辛苦吗?又要工作,又要照顾孩子。”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辛苦?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工作就是工作,照顾孩子就是照顾孩子,都是必须做的事,不存在“辛苦”或“不辛苦”的区别。

“还好。”他说。

费尔法克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你真是……特别。”

特别,这个词栗花落与一已经听过很多次了。但即使是所有人都在说,他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特别,他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一周后的某天下午,费尔法克斯突然说:“与一君,从今天开始,你贴身保护我吧。”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贴身?”

“就是二十四小时跟着我,包括晚上。”费尔法克斯说,表情很认真,“最近收到一些情报,可能有危险。我需要最高级别的保护。”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二十四小时,包括晚上?

这意味着他不能回家,不能陪【兰波】和中原中也,不能在水月宅吃晚饭,不能看着【兰波】拼拼图,也不能听中原中也讲学校的事。

“工资三倍。”费尔法克斯补充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诱惑,“而且,如果你同意,我可以额外给你一笔补贴,足够你给孩子们买任何他们想要的东西。”

栗花落与一看着费尔法克斯。

金发少年坐在办公桌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期待,紧张,还有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

对方的话太具有吸引力了,栗花落与一回想自己的银行账户余额。

虽然种田山火头每个月都会给他发生活费,虽然猎犬的工资够用,但【兰波】对奢侈品的执着越来越明显。

上周孩子看中了一块手表,瑞士产的,价格高得吓人。

栗花落与一说“太贵了”,【兰波】没说什么,但那双绿色的眼睛暗了下去,整整一天都没怎么说话。

还有中原中也。那孩子最近在学校交到了朋友,周末想请朋友来家里玩。

显然,猎犬洋房不适合招待客人,水月宅又太小。

栗花落与一想租个大一点的房子,但横滨的房租很贵,他的工资付不起。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钱的身上,栗花落与一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好的。”他说。

费尔法克斯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突然被点亮的宝石。“太好了。那从今晚开始,你就住在大使馆。我会让人给你准备房间,就在我隔壁。”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给水月宅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中原中也,孩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稚嫩的清脆。

“哥哥?”

“嗯。我今晚不回去了,要在大使馆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更久。”

“【兰波】会不高兴的。”

栗花落与一知道,他当然知道。【兰波】会不高兴,会生气,会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会一整天不说话。

但他没办法,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你告诉【兰波】,我周末回去。”

“好。”中原中也小声说,“哥哥要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栗花落与一站在大使馆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横滨的冬夜来得很快,五点多天就全黑了,街道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像一条金色的河流。

他想,自己真是个不合格的监护人。

夏目漱石说得对,他连基本的陪伴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教育,什么引导。

但他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想要保护什么,就必须付出代价。

想要给孩子们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赚更多的钱。想要不被别人控制,就必须变得更强。

——一切都是交易,一切都是代价。

第二天上午,费尔法克斯接到一个电话。

栗花落与一站在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用的是法语,语速很快,语气严肃。

他听不全全部内容,但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法国公社”“准接班人”“下周抵达”。

电话挂断后,费尔法克斯从办公室里出来,脸色不太好看。金发少年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碧蓝色的眼睛里藏着某种复杂的情绪。

“与一君,”费尔法克斯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下周有个麻烦人物要来横滨。法国公社的准接班人,【通灵者】,真名保尔·魏尔伦。师承波德莱尔和雨果,是个……很难搞的人。”

栗花落与一安静地听着。

费尔法克斯语气里的警惕和……厌恶,都在昭示着:他可以捞到更多的钱。

“他来干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说是‘文化交流’,实际上就是来炫耀的。”

费尔法克斯撇了撇嘴,那表情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少年,而不是钟塔的见习骑士。

“法国人总是这样,觉得自己是欧洲的中心,是文化的代表。派个超越者来远东,无非是想展示实力,顺便……挖墙脚。”

挖墙脚?原来不只是英国,法国也在打他的主意。因为他不是日本本土土著,还是因为他有欧洲人的面孔,又或是因为他有成为超越者的潜力。

所有人都想把他变成自己的棋子。

“这让我听见,没关系吗?”栗花落与一问。

这种机密情报,按理说不应该让他这个“外人”知道。

费尔法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自嘲,还有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哦,当然有关系。你知道了这么重要的情报,万一泄露出去怎么办?”他顿了顿,碧蓝色的眼睛盯着栗花落与一,“所以,你今晚来我房间睡吧,我要监视你。”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我还是回家吧。我弟弟太小了,离不开人。”

“哼。”费尔法克斯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木头。”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只是说实话而已。中原中也才七岁,【兰波】才四岁,他们需要他。

“我是认真的。”费尔法克斯说,表情重新变得严肃,“魏尔伦那个人……很危险。他不是普通的异能者,他是空间系超越者,能力是【彩画集】。如果他真的想对你做什么,你现在的实力未必挡得住。所以,这段时间你最好待在大使馆,待在我身边。至少在这里,钟塔能保护你。”

栗花落与一看着费尔法克斯。金发少年说这些话时,眼神很认真,没有平时的笑容,没有那种完美的面具。

他好像是真的在担心,真的想保护他。

但栗花落与一不需要保护。他有重力操控,有足以碾压绝大多数敌人的力量。而且,他还有必须保护的人——【兰波】和中原中也。

如果他待在大使馆,谁来保护他们?

“谢谢。”他说,“但我还是回家。”

费尔法克斯盯着他看,然后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如果遇到危险,立刻联系我。钟塔在横滨有足够的力量,可以保护你和你的……家人。”

家人。这个词从费尔法克斯嘴里说出来,带着某种奇怪的重量。栗花落与一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回到猎犬洋房时,【兰波】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孩子穿着睡衣,怀里抱着枕头,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潭深水。

“哥哥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兰波】放下枕头,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孩子仰着头,小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哥哥,”【兰波】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缺钱?”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这几天都在大使馆,晚上也不回来。”【兰波】的眼睛盯着他,“费尔法克斯给你很多钱,对吗?”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嗯。”

“多少?”

“三倍工资。”

【兰波】松开手,转身走回沙发,重新抱起枕头。孩子低着头,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哥哥,”【兰波】说,声音依然很轻,“我可以赚钱。我有很多钱,足够我们三个人用。你不用去大使馆,不用陪那个英国人,不用做你不喜欢的事。”

栗花落与一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兰波】。孩子抱着枕头,蜷缩在沙发角落里,像只受伤的小动物。

他想,夏目漱石说得对,【兰波】太聪明了,聪明到懂得利用他的弱点,但也聪明到懂得心疼他。

“我是监护人。”栗花落与一说,声音比平时柔和,“监护人应该养孩子,不应该被孩子养。”

【兰波】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水光。“可是哥哥不喜欢那里。我能感觉到,哥哥不喜欢费尔法克斯,不喜欢大使馆,不喜欢那些虚伪的人。”

栗花落与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喜欢?不喜欢?他从来没思考过这些问题。工作就是工作,不存在喜欢或不喜欢。

费尔法克斯给他钱,他保护费尔法克斯,这是交易,很公平。

但他确实……不舒服。在大使馆时,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在评估他,在算计他。那些友好的笑容背后藏着试探,那些亲切的话语里藏着目的。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像被关在玻璃箱里,供人观赏,供人研究。

“没关系。”栗花落与一说,伸手摸了摸【兰波】的头,“只是工作。等工作结束,我就回来。”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靠过来,把头枕在他腿上。孩子闭上眼睛,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裤子,像怕他随时会消失。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窗外是横滨的冬夜,寒冷,黑暗,但屋里很温暖,有灯光,有暖气,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栗花落与一低头看着【兰波】,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自己可能永远都成不了合格的监护人,成不了合格的王,成不了任何人期待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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