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154】

夜色像浸透了墨汁的海绵, 沉沉地压在东京郊外的山路上。

栗花落与一沿着公路边缘行走,脚步不紧不慢,黑色的便服几乎融进周围的黑暗里, 只有金色的头发在偶尔掠过的车灯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光。

他没有乘车,也没有使用任何交通工具, 只是步行。

从横滨到东京郊外大约四十公里, 普通人需要走七八个小时, 但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

那也不是因为他走得快,而是因为脚下的土地在配合他的移动,像传送带一样将他往前推送, 每一步都能跨出常人三四步的距离。

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头顶, 枯萎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通过剑, 他能感知到横滨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一切:

那些试图离开领地的人在边界处撞上无形的壁障, 茫然地徘徊;那些试图进入的人同样被阻挡在外,车辆堵塞在公路上, 喇叭声此起彼伏;军部的通讯频道里一片混乱,指挥官们声嘶力竭地吼叫, 却无法下达任何有效的指令。

栗花落与一没有理会这些。

他没有时间去消化无色权柄的力量了, 也没有兴趣和任何人见面——

军部、钟塔、异能特务科,所有这些机构此刻都像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虫子, 徒劳地撞击着看不见的墙壁。

特殊监狱坐落在山坳深处, 周围是茂密的杉树林, 只有一条狭窄的水泥路通向大门。

建筑本身很普通,三层高的灰色楼房,铁丝网围墙,瞭望塔上亮着探照灯,光束在夜空中缓慢扫过。

栗花落与一走到大门前时, 两名警卫正靠在岗亭里抽烟。其中一个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烟,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

“喂,你——”警卫的话没说完。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重力场瞬间压缩。

两名警卫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掌拍扁的易拉罐,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刺耳。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尖叫,就变成了两滩模糊的血肉,黏在岗亭的墙壁和地面上,缓缓往下流淌。

栗花落与一走进大门,脚步未停。

警报响了,尖锐的蜂鸣撕裂夜空。探照灯的光束集中过来,照在他身上,在水泥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楼房里冲出更多的警卫,穿着防弹背心,手持警棍和□□,有人在对讲机里大声呼叫支援。

栗花落与一继续往前走。

他每走一步,重力场就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一圈。最先冲上来的三名警卫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突然跪倒,身体被无形的力量压向地面,脊椎弯曲成不自然的弧度,然后断裂,内脏从口鼻中喷出来。

后面的人停住了,眼睛里涌出恐惧。有人转身想跑,但重力场已经笼罩了整个院子,所有人都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栗花落与一走到楼房的正门前,伸手推开门。

门是钢制的,很厚重,但在他的手掌触碰到门板的瞬间,金属发出刺耳的呻吟,向内凹陷、扭曲,最后像被揉皱的纸团一样飞出去,撞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嵌进混凝土里。

走廊里还有警卫,但他们已经不敢上前了,只是端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发抖。

栗花落与一没有看他们,径直往里走。他的目标很明确——地下三层,第七号单人囚室。

电梯停在负三层,门打开时,外面站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穿着黑色的战术装备,手里的冲锋枪已经上膛。

他们显然接到了上面的通知,知道入侵者是谁,也知道抵抗是徒劳的,但职责让他们必须站在这里。

栗花落与一走出电梯。

第一颗子弹射过来,又悬浮在空中,然后调转方向,以三倍的速度飞回去,击穿开枪者的眉心。

随后,六名守卫在五秒内全部倒下,每个人眉心上都有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恐。

栗花落与一走过他们的尸体,来到第七号囚室门前。

门是厚重的合金,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才能打开。

他伸手按在门板上,重力场渗透进去,内部的机械结构在巨大的压力下变形、崩坏,锁芯断裂,门轴扭曲,整扇门向内倒塌,轰然砸在地面上。

囚室里很简陋,一个男人坐在床边,穿着白色的研究员大褂,戴着眼镜,手腕上有一块银色的手表。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相貌普通,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类型。

代号N。

男人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栗花落与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露出一丝微笑。

“晚上好,”N说,声音很平静,像在打招呼,“我一直在等你。”

栗花落与一走进囚室,脚步踩在倒塌的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应N的问候,只是站在囚室中央,蓝色的眼睛盯着对方,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物品。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早,”N继续说,从床边站起来,动作很从容,“我本来以为军部能多拖你几天,看来他们比我想的还要没用。”

栗花落与一仍然没有说话。他盯着N,盯着那张普通的脸,普通的眼镜,普通的大褂,普通的手表。

但这个人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研究员,他是披着白大褂的顶级骗子,是把人命当实验数据的冷血疯子,是为目的不择手段、连自己都能献祭的国家走狗。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真情实意地喊着中原中也“儿子”?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五指张开,对准N。

重力场瞬间收缩,囚室里的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N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提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大褂的下摆无风自动。

但他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甚至没有挣扎。

“要杀我吗?”N问,声音因为重力的压迫而有些变形,“可以哦,反正我早就准备好了。不过,在杀我之前,你不想知道一些事情吗?关于中也的事,关于荒霸吐的事,关于……你的事。”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了。

N的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脸色开始发青,呼吸变得困难。但他还在笑,眼睛死死盯着栗花落与一。

“你……其实也不确定吧,”N断断续续地说,“不确定我到底……是不是在说谎,不确定中也到底……是不是你的弟弟,不确定……自己到底……该不该信任他……”

栗花落与一的动作停顿了。

不是因为N的话触动了他,而是因为一种更纯粹的厌恶——厌恶这种被试探的处境,厌恶这个明明命悬一线却还在玩弄心理游戏的疯子。

他松开手,重力场消失,N的身体摔在地上,大口喘气,但笑容依然挂在脸上。

“改变主意了?”N咳嗽着问。

栗花落与一转身走出囚室。

“跟上,”他说,声音很冷,“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

N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褂,扶正眼镜,跟了上去。

他的脚步很稳,像在散步,甚至还有闲心弯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纸,看了一眼,然后扔回去。

走廊里弥漫着血腥味,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N走过时,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一具尸体,摇了摇头。

“真是浪费,”他轻声说,“这些人的基因数据本来可以收录进样本库的。”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

他们走出楼房,来到院子里。

栗花落与一抬起手,对着N的方向虚握。

重力场再次包裹住N的身体,将他提起来,悬浮在离地两米的高度,像被无形的线吊着的木偶。

然后栗花落与一转身,朝着来时的路走去,N像气球一样飘在他身后,大褂的下摆在空中摆动。

他们走出监狱大门,走上公路。

凌晨的公路上几乎没有车辆,偶尔有一两辆卡车驶过,司机看见飘在半空的人,会猛地踩下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呆坐在驾驶室里,眼睁睁看着栗花落与一牵着“气球”走过。

N甚至还有空对其中一辆卡车的司机挥手,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像在打招呼。

司机吓得脸色惨白,猛打方向盘,卡车冲进路边的排水沟,侧翻在地。

栗花落与一冷笑,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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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样走了一路,从东京郊外走回横滨,穿过寂静的街道,穿过还在沉睡的居民区。

偶尔有早起的人看见这一幕,会发出惊恐的尖叫,或者躲在窗帘后面偷偷窥视,或者打电话报警——

但报警也没用,电话根本打不出去,横滨已经成了孤岛。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家门口。

巷口停着两辆黑色的轿车,车里坐着四个人,穿着便服,但耳朵里塞着通讯器,手里拿着望远镜,显然是在监视。

他们看见栗花落与一牵着飘在半空的N走过来,立刻推开车门,掏出手枪。

栗花落与一甚至没看他们,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一挥。

重力场像看不见的巨锤砸下,四辆轿车连人带车被压成薄薄的一片,金属、玻璃、血肉混合在一起,粘在路面上,像被拍扁的昆虫。

然后他打开家门,牵着N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客厅里亮着灯。

中原中也坐在沙发上,身上穿着睡衣,手里抱着一个枕头,显然是在等他们回来。他看见栗花落与一,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见飘在后面的N,愣住了。

【兰波】和江户川乱步也在客厅里。前者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绿色的眼睛盯着N,瞳孔微微收缩;后者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视线完全没有落在书页上。

栗花落与一松开手,N的身体落在地板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整理了一下大褂,扶正眼镜,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中原中也身上。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像科学家看着自己最得意的作品、收藏家看着最珍贵的藏品。

“中也,”N开口,“好久不见。”

中原中也盯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警惕。他显然不认识这个人,但身体却本能地绷紧了。

“别这么瞪着我,”N继续说,嘴角又勾起那种温和的微笑,“我可是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更了解你的价值的人。”

栗花落与一走到中原中也身边,伸手按在孩子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杀了他,中也。”栗花落与一说,声音很平静。

中原中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杀人?他要杀人吗?可是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杀他?而且——杀人是不对的,水月妈妈说过,杀人是错的。

但是,这是哥哥的请求啊……

中原中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皮肤白皙,掌心的纹路很清晰。

真的要杀人吗?

“原来如此,”N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恍然大悟的意味,“连你都把他当成可以随意丢弃的兵器吗?”

这句话明显是对栗花落与一说的。

N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眼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的光。

“我还以为你不一样呢,”N继续说,声音依然温和,但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液的针。

“我以为你是真的把他当成弟弟,当成家人,当成需要保护的孩子。但现在看来,你和军部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不,你比他们更虚伪。他们至少坦率地把他当成工具,而你,一边说着‘你是我的弟弟’,一边却让他去杀人,去沾血,去承担罪孽。”

栗花落与一没有说话,只是盯着N,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兰波】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四岁的孩子,身高只到成年人的大腿,但此刻他站在那里,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不属于孩童的冷光。

“闭嘴,”【兰波】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撕烂你的嘴。”

N转过头,看着【兰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有趣,”他轻声说,“这个孩子是谁?你新的收藏品?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栗花落与一动了。

N见此,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自己手腕上的手表。

中原中也突然跪倒在地。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声音不大,但充满了纯粹的痛苦。他的身体蜷缩起来,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插进橘色的头发里,指甲划破头皮,渗出细密的血珠。

蓝色的眼睛瞪大,瞳孔收缩,眼眶里迅速盈满泪水,但那些泪水不是悲伤的产物,而是生理性的疼痛反应。

“中也!”栗花落与一蹲下身,想去扶他,但手刚碰到孩子的肩膀,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

空气开始扭曲。

客厅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一个接一个炸裂,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

墙壁上出现裂痕,地板开始震动,沙发、茶几、书架——所有家具都在摇晃,像遭遇了地震。

江户川乱步从窗边退开,绿色的眼睛迅速扫过整个客厅,最后定格在中原中也身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朝楼梯口跑去。

【兰波】的反应更快。

在第一个灯泡炸裂的瞬间,他就已经冲到了江户川乱步身边,伸手抓住少年的手腕,用力一拉,然后朝楼梯口跑去。

两人冲上楼梯,消失在二楼拐角。

客厅里只剩下栗花落与一、中原中也,以及站在门口的N。

中原中也还跪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一样的咆哮。他的眼睛开始变红,某种更诡异的、像熔岩一样的暗红色,从瞳孔深处蔓延出来,逐渐覆盖整个眼球。

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手臂、脖子、脸颊。那些纹路在发光,发出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铁条烙在皮肤上。

空气中的重力场彻底失控了。

茶几悬浮起来,在半空中旋转,然后猛地砸向墙壁,木屑和玻璃碎片四溅。沙发被无形的力量撕碎,填充物像雪花一样飘散。书架倒塌,书本散落一地,纸张在空中飞舞,然后被撕裂成碎片。

N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纯粹的、狂热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对,就是这样,”他轻声说,像在鼓励,“醒过来吧,荒霸吐。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强。”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金色的头发在狂暴的气流中飞舞,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原中也。

他抬起手,试图用重力场压制住失控的力量,但刚释放出去,就被更强大的力量反弹回来,震得他后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中原中也抬起头。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暗红色,像燃烧的炭,又像凝固的血。

他看着栗花落与一,但眼神里没有任何熟悉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原始的、毁灭一切的欲望。

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然后他站了起来。

身体悬浮起来,离地半米,黑色的纹路在皮肤表面蔓延、发光,暗红色的光从他体内透出来,照亮了整个客厅,也照亮了栗花落与一苍白的脸。

N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像胜利的宣告。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回头。

就在这失控的磁场中,重力刃被凝聚成一点穿透空气、血肉与骨骼,直直刺进N的心脏。

N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头,看着胸口突然出现的血洞,看着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染红了白大褂,染红了地板,染红了视线里的一切。

然后他倒下去,眼睛还睁着,残留着死前的惊愕和不甘。

但栗花落与一已经不在乎了。

他收回手,转身,面对着悬浮在半空的中原中也,他看着对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足以毁灭整个横滨的力量——

然后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按在孩子的额头上。

“对不起,中也,”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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