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155】

乱流像无形的巨手从楼下涌上来, 裹挟着玻璃碎片、木屑、纸张和某种粘稠、带着铁锈味的空气。

【兰波】在抓住江户川乱步手腕的瞬间就被掀飞,身体撞上二楼的墙壁,脊骨传来钝痛, 肺里的空气被挤出,视野里闪过一片金星。

江户川乱步则转载另一侧的墙上, 他咳嗽着, 试图爬起来。但地板在剧烈震动, 墙壁上的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天花板上的吊灯摇晃着,最后挣脱固定, 砸在地板上, 玻璃碎片四溅。

【兰波】蜷缩着身体, 用手臂护住头, 碎片划破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他咬紧牙关, 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的方向。

那里已经被坍塌的楼梯堵死了,木质的台阶断裂、扭曲。

这时, 楼下传来轰鸣。

像地壳撕裂、山峰坍塌, 或许整个世界的基础都在动摇。

空气变得沉重,重力场彻底失控了, 碎片不再下落, 而是悬浮在半空, 缓慢旋转,像被卷入无形的漩涡。

江户川乱步小心地爬起来,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绿色的眼睛扫过周围。

整个别墅像被扔进搅拌机的玩具屋, 正在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内部撕碎。

“会塌,”江户川乱步说,语气听不出好坏,“我们必须出去。”

【兰波】没有回答。他盯着楼梯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楼下的声音。

——咆哮声、重物撞击声,还有某种……像巨大的钟在被敲响,余震穿透墙壁和地板,震得他骨头都在发麻。

——荒霸吐。

这个词成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不可忽视的重量。

因为这个世界黑之十二的提前死亡,荒霸吐失去了标准范本,导致了其的不完整性——失控、无差别攻击所有活物,直到载体生命尽头的怪物。

【兰波】紧咬嘴唇,他尝到了血腥味。但他没有办法阻止什么,他现在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体羸弱,异能封锁,连从二楼跳下去都可能摔断腿,更别提对抗那种级别的力量。

他只能躲在这里,听着楼下发生的一切,像一个真正的、无助的孩童。

烦躁像蚂蚁一样在【兰波】的血管里爬行。

他厌恶这种无力感,更厌恶这具脆弱的身躯,可说到底,不过是厌恶自己被束缚在这个年龄,连最基本的自保都做不到。

如果他还是原来的【通灵者】,如果他的异能还在,如果——

如果。

现在,此刻。没有如果,只有现实:他就是一个四岁的孩子,除了记忆一无所有,连对栗花落与一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妄图使用一些阴谋诡计、创伤利用、情感操控、身份错位引导——

可这些手段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苍白得可笑,就像硬蜘蛛网去绑大象,用口水去淹灭火山。

让【兰波】去祈祷栗花落与一在看见中原中也和江户川乱步的面子上,对他网开一面?

——绝无可能。

栗花落与一不是那样的人。那个人看似温和、包容、对孩子们无限纵容,但他的骨子里是空的,像一具精美的人偶,里面没有心、没有温度,更不会有人类该有的软肋。

他收养中原中也、收留江户川乱步,允许【兰波】待在家里,不过是因为……因为什么?

【兰波】不知道。他以为自己知道,以为自己看透了,以为自己掌握了某种筹码——

中原中也的依赖、江户川乱步的信任,这个“家”的虚假温暖。

可现在【兰波】突然意识到,那些筹码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或者,在栗花落与一看来,根本不值得一提。

楼下传来更剧烈的轰鸣。

整栋别墅开始倾斜,墙壁向一侧滑移,地板倾斜成陡坡。

江户川乱步抓住窗框菜勉强稳住身体。【兰波】则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滚到了墙角,后背撞上墙壁,疼得他闷哼一声。

没等两个人反应,光线突然变暗了。

楼下透过地板裂缝渗上来的光变成了暗红色,将周围的一切涂上了一层诡异的光晕。

那光还在不断增强。

从暗红变成鲜红,再从鲜红变成刺眼的亮红,最后变成纯粹、无法直视的白。

热量透过地板传上来,空气变得滚烫,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皮肤像被放在火上烤。

江户川乱步松开窗框,后退几步,“不对劲——”

他的话还没说完,白光突然膨胀,填满了整个空间,吞噬了一切。

【兰波】本能地闭上眼睛,但还是流下了生理泪水。他听见江户川乱步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被某种力量掀飞,身体撞破已经破碎的窗户,飞了出去。

【兰波】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抓到空气。他的身体也跟着飞起来,被乱流裹挟着,穿过破碎的窗户,坠向外面。

坠落的过程极其短暂,大概不到两秒。

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永恒,【兰波】好似看见夜空与星星,以及远处港口灯塔旋转的光束,下方是坍塌的别墅,他看见从别墅内部喷涌而出的白光——

那白光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扭曲的球体,球体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某种活物皮肤下的血管。

特异点!那是特异点。不知名力量与荒霸吐的冲击,形成了这个足以闪瞎眼的特异点,似乎是一个暂时能够扭曲物理法则的特异点。

【兰波】被狠狠摔在地上,虽然被某种残留的立场缓冲了一下,大家冲击力还是让他的左臂传来剧痛。

他躺在草地上,内心平静地分析着自己的伤势,可能是骨折了。他喘着气,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向别墅的方向。

白光在消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向内收缩、凝聚,最后坍塌成一个点,消失不见。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那股恐怖的重力场,以及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别墅彻底坍塌了。

三层楼的建筑变成了一堆废墟,砖石、木材、家具的残骸混合在一起。灰尘弥漫,在月光下形成朦胧的雾,缓缓飘散。

废墟中央站着一个人,是栗花落与一。

他满身是血,金色的头发被血污黏成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布料也被撕裂,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断了。脸上也有划伤,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栗花落与一的怀里还抱着中原中也。

橘发的孩子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也还算完整,但那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比任何外伤都更令人不安。

【兰波】从地上爬起来,左臂的剧痛让他吸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停下,踉跄着朝废墟中央走去。

江户川乱步也从不远处爬起来,他摔在一片灌木丛里,脸上有几道划痕,但看起来没有大碍。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

【兰波】走到距离栗花落与一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住了。倒不是他想停,而是身体的本能在警告他:不能再靠近了。

那个满身是血的人身上散发着某种危险的气息,比起敌意与杀意,更像是一种更基础的、近乎规则的排斥。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兰波】,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才开口。

“兰波。”

“好聚好散。”

说完,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中原中也,然后——

消失了。

不是瞬移,也不是高速移动,更不是任何【兰波】已知的异能或物理现象。

栗花落与一就那样在原地消失了,像被橡皮擦从画面上抹去的铅笔痕迹,像从未存在过的幻觉,连空气的流动都没有被打乱、连脚下的灰尘都没有被扰动。

只有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小滩血迹。

【兰波】站在原地,盯着那摊血迹。他还以为自己会愤怒咆哮,然后冲上去试图抓住什么,或者至少说些什么——质问、斥责、恳求,什么都可以。

但实际的情况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像心脏被挖空了,像大脑被格式化了,像整个人变成了一具空壳。

然后笑声就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笑弯了腰,笑得左臂的伤口迸裂,鲜血染红了袖口,笑得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的灰尘,变成泥泞的痕迹。

【兰波】还以为自己有筹码,他以为的那些筹码,是可以用来谈判、用来交换、用来束缚栗花落与一的锁链。

他以为只要把这些筹码握在手里,栗花落与一就不得不考虑,不得不妥协,不得不……至少给他一个交代。

结果对方掀桌了,不玩了。

直接带着中原中也消失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好聚好散?

这四个字像耳光一样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笑声终于停了。【兰波】直起腰,用没受伤的右手擦掉脸上的泪痕。他这才转身,看向江户川乱步。

黑发少年还站在原地,绿色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也没有任何嘲讽。

“他走了。”江户川乱步说,陈述事实。

“嗯。”【兰波】点头。

“不会回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办。”

【兰波】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那里,枯萎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干枯的枝桠缓慢生长、缠绕。

【兰波】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王、权柄、领地。这些词语在记忆里有着模糊的轮廓,但具体意味着什么,他不清楚。

“先离开这里,”【兰波】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军部的人很快就会来,钟塔可能也会来,Prot Mafia更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们留在这里,只会被当成筹码或者人质。”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没有反对。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兰波】的左臂。

“你骨折了欸,”他说,“需要固定。”

“我知道。”【兰波】撕下一截衣袖,递给江户川乱步,“帮我绑一下。”

江户川乱步接过布料,认真地开始包扎。他的手指很凉,碰到皮肤时带来细微的战栗。

【兰波】咬紧牙关,忍住疼痛,绿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废墟。

别墅完全毁了,里面的一切都被埋在了下面。他们现在身无分文,没有身份证明,没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一个四岁孩子和一个十四岁少年,走在街上本身就足够引人注目。

虽然也可以去水月妈妈那,但现在去哪不过是给那个温柔的女人增添烦恼罢了。

更重要的是,横滨现在是栗花落与一的领地,边界被封锁,里面的人出不去。

他们就算想离开这座城市,也做不到。

【兰波】感到一阵荒谬的讽刺。

栗花落与一在离开前,甚至没有解除领地封锁。他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这个烂摊子?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包扎完成,左臂被固定住,疼痛减轻了一些。

【兰波】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然后朝废墟边缘走去,江户川乱步跟在他身后。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从不同的方向汇聚过来,红蓝闪烁的警灯在夜空中划出刺眼的光。

所有人都在朝这里赶,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兰波】停下脚步,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警灯,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然后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江户川乱步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像两滴水融进大海。

废墟中央,那摊血迹在月光下慢慢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污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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