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156】

今日天亮得比平时慢一些, 云层低低压在城市上空,像浸了灰墨的棉絮,透出的光线昏沉而粘稠。

人们照常出门上班, 送孩子上学,去市场买菜, 可脚步总会在某个瞬间不自觉地放缓, 视线会无意识地飘向天空, 喉咙里想说什么却最终咽回去。

——这片土地有了主人,主人死了,这里的一切也会跟着死去。

这个认知没有来源, 没有依据, 也没有谁明确地告知。它只是单纯存在着, 烙印在骨髓深处的警告, 像悬挂在意识边缘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人在心里咒骂、低声抱怨,更有人试图用理智分析这荒谬的感觉, 但每当那个念头触及“王”这个字眼时,一股冰冷的战栗就会从脊椎爬上来, 迫使他们移开思绪。

然, 大多数人不知道王是谁。

横滨虽然是租界,但是这里生存着普通人、普通异能者、外国商人和流浪者。关于“王”的具体情报只掌握在少数极道组织与特别部门手中。

普通居民只隐约听说最近发生了大事, 听说军部损失惨重, 听说港口附近有奇怪的力场, 由听说进出城市变得困难——

但这些都只是碎片,拼不成完整的图景。

他们不知道王的名字,不知道王的模样,也不知道王为什么选择横滨。

他们只知道,自己的生命现在和某个未知的存在绑在了一起, 像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问题是,王并没有规定圣域内必须保持和平。

所以冲突依旧会发生,暴力依旧会蔓延,贪婪和野心依旧会在权力的真空中滋生膨胀。

Port Mafia在第三天上午炸掉了西区的三栋居民楼,理由是那里藏匿了军警的线人。

爆炸发生在清晨六点,大多数居民还在睡梦中,火焰和巨响撕碎了宁静,黑烟像巨蟒一样升上天空,玻璃碎片和混凝土块像雨点一样砸在周围的街道上。

军警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双方在废墟周围交火。

子弹穿透晨雾,在墙壁上留下蜂窝状的弹孔,手榴弹的爆炸震碎更多的窗户,流弹误伤了试图逃离的平民,哭喊声和警笛声混在一起,像一场荒诞的交响乐。

这不是孤立事件。

就在同一天下午,Port Mafia袭击了军警在港口的物资仓库,抢走了两车武器和药品。

傍晚,军警报复性地突袭了Port Mafia在中华街的三处据点,双方在狭窄的巷道里展开巷战,尸体堵塞了下水道,血水混着雨水在石板路上流淌,染红了路边的排水沟。

横滨成了困兽的斗场。

而困住他们的笼子,是那片无形的、笼罩整个城市的圣域。

圣域既保护了他们不被外敌侵入,也阻止了他们向外求救。

电话打不出去,无线电信号被干扰,车辆在边界处撞上透明的墙壁,步行试图离开的人会在某个点突然失去方向感,像鬼打墙一样原地打转,最终疲惫地返回。

日本政府倒也不是不想管,而是真的有心无力。

猎犬部队在达摩克利斯剑成型时并不在横滨内,他们被钟塔施压被迫离开了横滨处理其他事务。

等他们收到消息试图返回时,发现横滨已经成为禁入区,任何试图强闯的行为都会引发剧烈的能量反噬,两名先遣队员在接触边界的瞬间被震成重伤,内脏出血,至今昏迷不醒。

军部高层在东京召开紧急会议,会议室里的烟雾浓得能呛死人,将领们争吵、拍桌、互相指责,但拿不出任何有效方案。

有人提议动用战略级异能武器强行突破,但被否决了——万一伤到“王”,整个横滨陪葬,这个责任谁也负不起。

有人提议谈判,但问题是谁去谈?怎么谈?王根本不见人。

会议开了六个小时,最后只达成一个共识:等。等局势自行变化,等王主动现身,或者等外部势力介入。

幸运的是,外部势力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横滨毕竟是英法两国共同管理的租界。法国方面最初保持沉默,像在观望,但在钟塔的持续施压下,巴黎公社还是派出了一名超越者前往日本处理这起“恶劣事件”。

钟塔自己也没闲着,同样派出了一名超越者——阿加莎·克里斯蒂显然不放心让法国单独行动,尤其是在涉及“王权”这种敏感领域的时候。

两架专机在同一天傍晚降落在东京羽田机场。

钟塔外派的超越者自称“莎士比亚”,本名早已无人记得,档案里只记载他参加过异能大战,经历过尸山血海,是那种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每一寸皮肤都刻着死亡的老牌强者。

莎士比亚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头发乌黑,穿着深灰色的旧风衣,手里拄着一根黑木手杖,走路时手杖底端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重。

公社派来的超越者则是加缪,加缪是年轻一代的代表,二十出头,金发绿眼,相貌英俊得像个电影明星,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外面套一件米色风衣,嘴角总是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两人在机场贵宾室见了面。

莎士比亚坐在沙发里,双手交叠放在手杖顶端,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加缪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热气袅袅上升。

“法国就派了你来?”莎士比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公社认为我足够处理这件事,”加缪转过身,微笑不变,“倒是钟塔,派您这样的老前辈出来,是怕年轻人搞砸吗?”

莎士比亚睁开眼,他说:“王权不是儿戏,横滨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强行突破会引发什么后果,你清楚吗?”

“清楚,”加缪点头,“所以才需要技巧,而不是蛮力。”

“你有什么技巧。”

“谈判。”加缪放下热可可,“王也是人,只要是人,就有需求,有弱点,有可以交易的东西。”

莎士比亚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重新闭上眼睛。“年轻。”他低声说。

加缪不以为意,重新看向窗外。

东京的夜景开始亮起,灯光像撒在地上的碎钻石,延绵到视野尽头。远处,横滨的方向,天空有一片区域显得格外暗淡,像被无形的穹顶罩住了,星光透不进去,城市的灯光也显得模糊。

那是所谓圣域的边界。

“明天进去,”莎士比亚突然说,“你从南边,我从北边。各自行动,互不干涉。”

“合作不是更有效率吗?”加缪问。

“我不和死人合作。”莎士比亚站起来,拄着手杖朝门口走去,“你进去后,活过三天,再来谈合作。”

加缪看着他的背影,笑容终于淡了一些。“您觉得我会死?”

莎士比亚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王不会杀你,”他说,“但横滨里想杀你的人很多。祝你好运,年轻人。”

门开了又关,贵宾室里只剩下加缪一个人。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第二天清晨,两人分别出发。

莎士比亚坐车到横滨北郊,在距离边界大约一公里的地方下车,徒步走到那道无形的墙壁前。

他没有试图强闯,只是伸出手,掌心贴在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平面上,闭上眼睛,像在感受什么。

几分钟后,他收回手,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划破自己的掌心,让血滴在地面上。

血液没有渗透进土壤,而是悬浮起来,在空中聚合成复杂的符文,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符文缓缓飘向边界,像钥匙插入锁孔,空气泛起涟漪,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裂缝悄然打开。

莎士比亚走进去,裂缝在他身后闭合。

加缪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他走到南边边界,抬手打了个响指。空间像被折叠的纸张一样扭曲、翻转,在他面前打开一个短暂的通道。

他走进去,出现在横滨内部的一条小巷里,拍了拍风衣上不存在的灰尘,像刚散步回来。

两人进入圣域的那一刻,栗花落与一就知道了。

他正坐在鹤见川下游的一座废弃仓库的屋顶上,怀里抱着还在沉睡的中原中也。孩子的呼吸很平稳,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像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栗花落与一用绷带简单处理了自己身上的伤口,虽然血止住了,但疼痛还在。

达摩克利斯剑悬在头顶,通过剑,他能感知到圣域内的一切——

每一个活物的位置,每一次能量的波动,每一起冲突的发生,以及,刚刚进入的两个“异物”。

莎士比亚、加缪。

老牌超越者,年轻超越者,一个来自钟塔,一个来自公社,目的不明,但显然不是来做客的。

栗花落与一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中原中也,伸手轻轻拨开孩子额前的一缕橘发。

虽然荒霸吐的失控最后因为他把中也变成了直属王族而得以控制,但这不是永久解决,更像是一种权宜之计。

王族的身份像一层封印,暂时压制住了那个非人的存在,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中也现在和他绑定了,他的状态会影响中也,中也的状态也会反馈给他。

所以问题也就来了。

栗花落与一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迟早要离开,或者,迟早要面对某些必须面对的东西。

在那之前,他必须妥善安排好中原中也。

通过达摩克利斯剑,他知道了异能特务科拥有一件据说能改写现实的异能道具——「书」。

那东西很危险,也很诱人,像黑暗中闪烁的磷火,明知靠近会灼伤,却无法移开视线。

也许可以用「书」给中也创造一个合适的归宿,一个安全的、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崩塌的世界。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压下。

因为现在不是时候,横滨的混乱还没平息,外部势力已经介入,他需要先处理眼前的问题。

至于【兰波】……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城市某个方向。

通过剑的感知,他能“看见”【兰波】和江户川乱步此刻躲在下町区的一间废弃神社里。

两人身上都有王的赐福,不是栗花落与一主动给予的,而是圣域自动赋予的“眷属”身份。

只要他们还在横滨内,就没有人能够真正伤害他们,任何攻击都会在触及身体前被无形的力场偏转或削弱,致命伤会被减轻为重伤,重伤会变成轻伤,轻伤可能只是擦破皮。

这是圣域的规则之一:王在意的人,会受到保护。

栗花落与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怀里的中原中也。孩子动了一下,睫毛颤动,似乎要醒了。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很慢,很轻。

远处传来爆炸声,然后是密集的枪响。Port Mafia和军警又在某个地方交火了,这次规模更大,连这里都能隐约听见叫喊和惨叫。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通过达摩克利斯剑感知战场的细节:二十三名Port Mafia成员,十七名军警,双方在一条商业街上对峙,子弹打碎了商店橱窗,流弹击中了路过的老人,老人倒在血泊里,还没断气,手指在抽搐。

太多信息,太多画面,太多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达摩克利斯剑既是权柄,也是负担,它把整个圣域塞进他的意识里,让他成为这片土地的眼睛、耳朵和心脏。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中原中也也在这时醒了。

蓝色的眼睛睁开,先是茫然,然后聚焦,最后定格在栗花落与一的脸上。孩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哥哥……”

“嗯。”栗花落与一应道。

“我……又失控了吗?”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现在没事了。”

中原中也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小小的手掌贴在栗花落与一的脸颊上,掌心温热。

“哥哥受伤了。”

“小伤。”

“疼吗?”

“不疼。”

中原中也不说话了,只是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担忧,依赖,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怕自己再次变成怪物,也怕再次伤害重要的人。

栗花落与一握住他的手,轻轻按了按。

“不是你的错,”他说,“是N的错,是军部的错,是那些人的错。”

“但我……”

“你是中也,”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

“记住了。”

栗花落与一松开手,抱着孩子站起来。

阳光已经彻底洒满城市,云层散开了一些,天空露出淡蓝色。远处的枪声还在继续,但逐渐稀疏,像暴雨过后的余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仓库屋顶斑驳的铁皮,远处的鹤见川泛着金光的河面,城市里升起的几缕黑烟。

栗花落与一转身,抱着中原中也,从屋顶跳下,落在巷子里,融进了刚刚苏醒的、混乱的、却又顽强活着的横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雨痕】

他站在窗边看雨,已经站了数不清的分钟。

雨丝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短暂而扭曲的轨迹,将他映在窗上的侧脸分割成模糊的片段。

他没开灯,整个人陷在黄昏将尽的灰蓝里,像一幅被水浸湿、即将褪色的旧画。

我端着热好的牛奶走过去。蒸汽蜿蜒上升,触到他冰凉的袖口时,微微散开。

他察觉到,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却没回头。

他的视线穿透雨幕,落在虚无的某处,专注得近乎疼痛。

那不像“看”,更像“打捞”——从这片潮湿的寂静里,打捞一些早已沉没的东西。

我将杯子轻轻放在他手边的矮柜上。

陶瓷底与木面接触,发出一声轻而钝的“嗒”。

他仿佛被这微弱的声音惊扰,目光从遥远的虚空收束,落在自己映着雨痕的倒影上。

他抬起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抵在玻璃上,正对一条蜿蜒下行的水痕。

这个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指尖追着那道水痕下滑的轨迹,缓慢地移动。

水痕冰冷,他的指尖也冰冷,两者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他在模仿雨滴的坠落吗?还是在丈量某种无形的、同样正在下坠的东西?

我的心口被一种柔软的酸涩攥住了。

我知道,他身体里的某个地方,一定有一场更大的、无声的暴雨。

他拥有能轻易撕裂云层的力量,此刻却安静地站在这里,用全部的克制,去追踪一滴水的行踪。

这种过分的安静,比他任何一次力量的失控,都更让我感到无措。

他想回去、回到那个甚至不愿对他仁慈的世界。

理由呢?不是为了力量或荣耀,或许仅仅因为那里有一个人,曾用目光为他锚定了“存在”的坐标。

一个连名字都未必记得全的人,却成了他坠向深渊时,唯一想抓住的、尖锐的星光。

多稚气啊!像孩子固执地要找回失落的第一个玩具。

又多残酷啊——

这颗属于孩童的、执着于“唯一”的心,长在了他这副能承载毁天灭地之能的躯壳里。

他忽然蜷起了抵在玻璃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仿佛那无形的雨水有了重量,正压在他的指尖。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掠过那杯牛奶,然后落在我脸上。

雨天的暗光里,他的眼睛清透得像两泓冻住的泉,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空荡荡的,却又好像盛满了我说不出的、沉重的东西。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还站在这里,站在他与那场无形暴雨之间,这片名为“日常”的、单薄却坚韧的堤岸上。

我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温热的牛奶杯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一句无声的“我在这里”。

他重新将脸转向窗外,雨还在下。

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异乡水土里沉默生长的植物,根系却固执地梦见遥远的、或许并不存在的故土。

而我能做的,只是数着时间,守着这片由灯光、食物和沉默构成的方寸之地,做他回头时,永远在的那道影子。

哪怕他终将循着那滴雨的轨迹,坠入他自己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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