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159】

巷道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蜡, 粘稠而沉重。

栗花落与一站在中间,左边是莎士比亚,手杖点地, 嘴角还挂着那抹令人不快的微笑;右边是加缪,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绿色的眼睛像打磨过的宝石, 反射着冷冽的光。

三人都没有动, 但气场已经碰撞了无数次,像三头困兽在用无形的角互相试探,寻找破绽, 计算距离, 评估生死。

在圣域里, 即便是二打一, 栗花落与一也不会落入下风。只因为这是栗花落与一的主场——

这片土地认得他,空气认得他, 光线认得他,甚至连脚下水泥裂缝里挣扎长出的野草都认得他。

它们不会帮他战斗, 但会在潜意识里偏向他, 像水流绕过礁石、风吹向低气压,所有自然法则都在微妙地倾斜。

可主场优势不等于必胜——

栗花落与一握着剑, 剑身的暗金色光脉在缓慢流动。

刚才和莎士比亚的那一轮交手消耗了不少体力, 虽然对方用了替身术, 但格挡、闪避、反击都是实打实的,每一剑都需要集中精神,他已经打过一轮了,身体开始发出警告。

烦躁像蚂蚁一样在血管里爬行,栗花落与一盯着莎士比亚, 又看了看加缪。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正好形成一个夹角,既能互相支援,又不会妨碍彼此的动作。他们的眼神在空气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但某种默契已经形成。

这两个人显然是打算暂时联手,先解决眼前的威胁,再处理内部矛盾。

像鬣狗围猎狮子、鲨鱼分食鲸鱼,这是所有掠食者面对强大猎物时的本能选择。

栗花落与一知道,他的存在对双方都是威胁,他的剑对双方都是风险,他的命对双方都是筹码。

即使他不在乎,但他烦。

烦这种没完没了的纠缠,烦这种打不死又甩不掉的韧性,烦莎士比亚脸上那种永远从容的微笑,烦加缪眼里那种永远欣赏戏剧般的神情。

栗花落与一实在没兴趣和对方玩什么躲猫猫的游戏,不想在横滨的巷道里追逐、躲藏、伏击、反伏击,像三只老鼠在迷宫里互相撕咬。

他想速战速决,想一剑一个,想把这两颗碍眼的脑袋砍下来挂在天上,像挂两盏灯笼,让所有人都看看。

但现实是,两个超越者太难缠了。

即使能打伤对方,即使能逼他们用替身、用幻象、用各种保命手段,但他们就像打不死的小强,受伤了会退,退了会躲,躲了会等,等机会再扑上来,用更刁钻的角度,更阴险的战术,更不要命的打法。

栗花落与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他突然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到巷道中央,剑尖垂地,像放弃了进攻。

莎士比亚和加缪同时警惕起来。

但栗花落与一没有攻击,他只是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达摩克利斯剑开始发出纯粹、更刺眼的白光,从剑身内部涌出来,像被压抑的太阳终于冲破云层。

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巷道,栗花落与一强行切断所有感知的手段。

光线太强,强到眼睛无法睁开,莎士比亚和加缪同时闭上眼睛,向后疾退。

等白光消散,巷道里已经空无一人。

栗花落与一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连气息都没留下。

莎士比亚睁开眼睛,手杖敲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环顾四周,巷道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的裂缝,地面上的血泊,还有远处巷口那些依旧不敢靠近的军警和Port Mafia成员。

加缪也睁开眼睛,绿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空间泛起涟漪,但涟漪扩散到一半就消散了,像被无形的力量压制。

“走了,”加缪说,声音很平静,但嘴角那抹微笑淡了一些,“用圣域的力量瞬移走的,追不上。”

莎士比亚没说话,只是拄着手杖,走到刚才栗花落与一站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

水泥上有细微的裂痕,呈放射状扩散,中心点有一个浅浅的凹陷,像被重物压过。

“他累了,”莎士比亚突然说,声音沙哑,“刚才那一轮消耗不小,左臂骨折,胸口有伤,呼吸节奏乱了三次。”

“所以跑了?”加缪问。

“不是跑,”莎士比亚摇头,“是换地方。他不想在这里打,这里人多眼杂,有普通人,有军警,有Port Mafia,打起来束手束脚。”

加缪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那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莎士比亚抬起头,看向天空。达摩克利斯剑还悬在那里,但光芒比刚才暗淡了一些,枯萎的纹路蔓延得更快了,干枯的枝桠缠绕着剑刃,像濒死树木的最后挣扎。

“去找他在乎的人,”莎士比亚自言自语:“王死,横滨亡。但王如果活着,却让在乎的人死在我们手里……会发生什么?”

加缪笑了:“那就去找吧,”他说,转身朝巷口走去,“我很好奇,他在乎的人是谁。”

两人离开巷道,像两道影子融进日光里。

巷口的人群终于敢动了,军警和Port Mafia的人互相瞪了一眼,然后各自撤退,像两群互不信任的野狗,暂时休战,但獠牙还露着。

远处有鸟雀飞过,翅膀划破空气,留下细微的颤音。

栗花落与一出现在三条街外的一栋废弃仓库的屋顶上。

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左臂传来剧痛,他咬紧牙关,靠坐在屋顶边缘的水泥护栏上,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他拖着剑,剑尖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必须马上分开那两个超越者,然后找到一个弄死一个,不然被他们发现了【兰波】的存在就糟糕了。

那两货一定会拿【兰波】威胁他的!

【兰波】身上没有彩画集,一点反抗的能力都没有,连逃跑都做不到,只能任人宰割。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试图通过残存的圣域感知寻找莎士比亚和加缪的位置。

但感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感觉到大致的方位,无法精确定位。

而且,圣域在变弱。

不是他的错觉,是确确实实在变弱。

达摩克利斯剑的光芒在暗淡,圣域的边界在松动,那种笼罩整个城市的、无形的力场在出现裂缝,像被敲击的蛋壳,表面出现细密的纹路。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有外力在攻击圣域!

某种强大的、超越常规的力量在撞击边界,像巨锤在砸玻璃,每一次撞击都让圣域震动,让达摩克利斯剑颤抖。

让他胸口发闷,喉咙发甜。

外力不足以击破圣域,可恶的是还有内力。圣域内部有人在配合,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在瓦解基础规则。

栗花落与一站起来,走到屋顶边缘,看向城市边界的方向。

远处的天空有一片区域在扭曲,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面团,光线在那里折叠、破碎、重组,形成诡异的色块和波纹。

那是圣域的边界,正在被强行突破。

他闭上眼,调理自己的心情。

烦——

栗花落与一觉得自己一点都调理不好!

怎么会有那么粘牙的人?该死的异能特务科,居然用所谓的「书」的书页对付他——

他能感觉到,那种改写现实的力量,那种强行扭曲规则的权能,那种只有所谓的「书」才能做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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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魏尔伦在结界外等着他。

通过残存的感知,他能“看见”那个黑发绿眼的超越者站在边界外。对方双手抱胸,看着圣域被撞击、被撕裂、被瓦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等待一场戏的落幕。

真是用达摩克利斯剑打太久了,忘了自己不能全知。

要是德累斯顿石板还不醒,那么自己就能和德累斯顿石板同归于尽了——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带着某种荒谬的解脱感。

但栗花落与一很快就将其压下,因为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中也还在水月太太那里,【兰波】和乱步还在躲藏,他答应了要保护他们。

可他没办法保证,自己能够和三个超越者以及异能部队打……

圣域被打破的瞬间,栗花落与一猛地吐了口血。

是该死的反噬。圣域是王的权柄与延伸,更是王的“王座”。王座崩塌,坐在上面的人自然会受到冲击。

血液从嘴角溢出来,温热,带着铁锈味,滴落在胸前,染红了深蓝色的家居服。

残留的能量全部聚集到他身上。

那些原本分散在整个圣域里、维持规则、平衡系统、守护眷属的力量,在领域崩溃的瞬间倒灌回来。

能量在体内冲撞,撕扯着血管,压迫着内脏,灼烧着神经。

栗花落与一皮肤表面浮现出暗金色的纹路,像电路板上的导线,像树叶的叶脉,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感到自己变“重”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增加,而是存在感的增强,像从二维变成三维,像从影子变成实体,像从背景变成主角。

圣域消失了——

笼罩横滨的无形力场像肥皂泡一样破裂,边界处的透明墙壁消失,所有被困在里面的人突然获得了自由,像被释放的囚徒,茫然地站在街上,不知所措。

但自由是有代价的。

莎士比亚在圣域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发动了大规模攻击——不是针对栗花落与一,是针对普通人。

他的异能【人间剧场】在失去压制后彻底展开,将三条商业街化为舞台,将上千名普通人化为演员,然后编写剧本:屠杀。

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纯粹的、戏剧性的、为了展示力量而进行的屠杀——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在那一刻达到顶峰,然后戛然而止。

三条街彻底变成死街。

横滨大多数普通人都死在了莎士比亚的手中,剩下的普通人不敢出门了,躲在家里,锁上门窗,拉上窗帘,像等待末日的老鼠。

莎士比亚在报复栗花落与一,但后者显然不会在乎蝼蚁的生命。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擦掉嘴角的血,活动了一下左臂。骨折的地方更疼了,但还能动。

他看向城市边界的方向,那里已经能看到军警的车辆、异能特务科的特工,以及钟塔和公社的支援部队,一群苍蝇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魏尔伦。

黑发绿眼、穿着深蓝色风衣的男人正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从容地走在废墟和尸体之间,像在散步。

他抬起头,看向栗花落与一所在的方向,然后他消失了。

下一秒,魏尔伦出现在栗花落与一所在的屋顶上,距离五米,站在护栏的另一端。

两人对视的瞬间,空气陡然变得安静。

栗花落与一手执着半消失的达摩克利斯剑,他抬手,一剑挥出,不是砍向魏尔伦,是砍向突然闪现在他面前的、另一个魏尔伦的幻象。

幻象被劈成两半,消散在空气里。

真正的魏尔伦还站在护栏另一端,没动,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刀剑无眼!”魏尔伦开口,声音很平静,带着法语口音特有的柔软腔调,“你小心点。”

栗花落与一见状抽回剑,手腕一转,从另一个角度刺出。魏尔伦侧身避开,风衣下摆飘起,剑尖擦过他的肋下,刺空了。

两人在交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打了十几招,栗花落与一停了下来,他白了对方一眼。

栗花落与一看出来了,魏尔伦不太想和他打。倒不是因为对方不是打不过,是不想和他打。

也许是因为【兰波】的存在,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总之,魏尔伦眼里没有杀意。

栗花落与一也累了。

左臂疼,胸口疼,脑袋疼,全身都在疼。圣域被打破的反噬还在体内翻腾,像有岩浆在血管里流动。

他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伤好了再出来。

但栗花落与一不能休息,他没资格休息。

圣域破了,肯定会有异能队伍进横滨,军警、钟塔、公社、异能特务科——所有人都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进来,搜索、围捕、清剿。

他必须赶在那之前,找到【兰波】和江户川乱步,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至于哪里安全,栗花落与一压根不知道!但是又不能不行动。

栗花落与一收起剑,转身,准备闪现离开。

但魏尔伦突然开口:“等等。”

栗花落与一停住,没回头。

“那个孩子,”魏尔伦说,声音很轻,“【兰波】。他在哪里?”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你在找他?”

“嗯。”

“找到之后呢?”

“带走。”

“带去哪里?”

栗花落与一不是傻子,他不可能回答这个问题。他抬起手,准备瞬移。

但就在这时,横滨突然起了雾,是浓郁的白雾,像牛奶一样从地面涌出来,从天空降下来,从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迅速填满街道,填满建筑,填满视线所及的一切。

能见度在几秒内降到不足五米,连对面的建筑都看不清,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栗花落与一感到体内的力量在流失,体内关乎异能本身的东西正在在被剥离,重力异能——用不了了。

他试图调动力量,但身体里空荡荡的。那种熟悉的、如臂使指的力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沉重的、像被锁链捆住的无力感。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周围越来越浓的白雾,魏尔伦身影逐渐模糊消失不见。

“有意思,真有意思的异能。”

白雾彻底吞没了一切。

屋顶、街道、废墟、尸体、军警、异能者,所有的一切都消失在乳白色的浓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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