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160】

白雾从地面渗出来时像融化的奶油, 缓慢、粘稠、无声无息。

最先注意到白雾的是神社廊檐下结网的蜘蛛——它停止编织,八条腿缩起来,像感受到某种不可见的威胁。

然后是栖在鸟居上的乌鸦, 它们突然集体起飞,翅膀拍打空气, 发出粗嘎的叫声, 像在预警。

【兰波】此时正坐在神社本殿的台阶上, 用没受伤的右手掰碎一块好心人资助的速食饭团,分给江户川乱步一半。

之后,雾就从每一个缝隙、地板下面、墙壁里面, 从空气本身里析出来了, 它看起来像整座城市在呼吸时吐出的白色水汽。

肉眼能见度在几秒内下降, 五米外的鸟居变成模糊的影子, 十米外的石灯笼彻底消失,连天空都被乳白色的帷幕遮盖, 日光变得朦胧,像隔了毛玻璃。

【兰波】猛地站起来, 速食饭团掉在地上, 滚成了煤球。他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浓的白雾,瞳孔忍不住收缩成圆点。

不对劲——

这不是自然的雾, 雾里没有水汽的清凉与草木的土腥味, 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甜腻的香气, 像腐烂的花混合消毒水的味道。

而且雾在发光——不是反射光线,是自身在发出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晕,每一颗雾滴都像细小的灯泡,悬浮着,缓慢旋转。

是异能者的异能具象化效果, 【兰波】几乎立刻得出结论。

他在巴黎公社待过,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异能,有些能操纵天气,有些能制造幻象,有些能展开领域——

眼前这片雾,显然是某种大型领域类异能,覆盖范围极广,效果未知,目的不明。

【兰波】立刻转身,抓住江户川乱步的手腕,力道很大,指甲几乎掐进皮肤里。

黑发少年愣了一下,抬起头。

“起来,”【兰波】说,声音很急,但压得很低,“跟我走。”

江户川乱步没有问为什么,顺着对方的力道起身。

两人快步穿过本殿,来到后殿。后殿比本殿更破败,地板腐朽,梁柱倾斜,墙角堆着废弃的祭祀用具和破烂的草席。

【兰波】松开手,蹲下身,开始搬动墙角的草席。草席很重,沾满灰尘,他只能用一只手,动作很吃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户川乱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门外越来越浓的白雾,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草席搬开,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洞口,那是墙壁年久失修形成的缺口,勉强能塞进一个人,里面堆着干草和破布。

【兰波】转身,看着江户川乱步,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颗绿宝石在发光。

“进去!”他说:“进去躲好,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江户川乱步盯着他,没动。

“你怎么办!”少年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

“你不能和我待在一起,那太危险了!”【兰波】打断他,伸手推了他一把,“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许来找我。听懂了没有?”

江户川乱步被推进洞里,身体撞上干草,灰尘扬起,呛得他咳嗽。他抬起头,看着【兰波】——

四岁的孩子站在洞口,逆着光,小小的身体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轮廓,像即将融进雾里的剪影。

然后记忆涌上来,是强制性的、像潮水一样冲垮堤坝的画面和声音。

两岁时的家,母亲温柔的笑脸,父亲粗糙的手掌,客厅里温暖的灯光,还有——

母亲最后的声音,急促的、压低的、带着哭腔却强行维持平静的声音: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许来找我!这是妈妈和你做的游戏,藏好了就不能出来,直到妈妈来找你,听懂了吗?”

然后是枪声,撞门声,惨叫声,血液滴落的声音。

最后是世界崩塌的声音——

江户川乱步从回忆中抽身,像溺水者浮出水面,大口喘气,肺部像被灌了冰水,刺骨地疼。

他蜷缩在干草堆里,手指死死抓住破布,指节泛白,指甲刺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跳像擂鼓,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水雾。

他咬紧牙关,试图控制,但没用——

身体记得,比大脑记得更清楚,记得那种被抛弃的恐惧、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藏在黑暗里听着一切发生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刻骨铭心的耻辱。

白雾彻底笼罩了神社——

从洞口看出去,只能看见一片乳白色的混沌,连【兰波】站在那里的身影都模糊了,像融化在牛奶里的墨滴,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江户川乱步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只碰到冰冷的空气和潮湿的雾。

“骗子……”他低声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骗子……”

然后他捂住嘴,把脸埋进干草里,肩膀剧烈颤抖,像被扔上岸的鱼,在无声地挣扎。

雾越来越浓。

【兰波】站在后殿中央,看着江户川乱步消失的方向,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把那个十四岁的孩子独自留在黑暗里意味着什么,即使这可能会摧毁对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任。

但他不在乎,比起信任,活着更重要。比起情感,生存更重要。比起可能的心理创伤,确定的死亡威胁更重要。

这是【兰波】从无数场战斗中学会的道理,从无数次背叛中领悟的真理。

他转身,朝前殿走去。

脚步很轻,像猫一样,没发出任何声音。但雾太浓了,地面湿滑,腐朽的地板在脚下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呻吟。

他走到鸟居下停住,环顾四周。

神社消失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消失,是环境变了。鸟居还在,石灯笼还在,本殿的轮廓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不同了。

原本神社外应该是街道,是民居,是横滨下町区那些拥挤的、嘈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建筑。

但现在,外面是一片荒原。地面是黑色的、龟裂的泥土,寸草不生,远处有枯树的剪影,枝桠像骸骨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天空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均匀的、暗淡的光,像阴天的黄昏,又像永久的暮色。

雾还在,但变薄了,能见度扩大到大约二十米。

空气很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没有生命的、空洞的冷,像停尸间的温度。

【兰波】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刺痛肺部。他活动了一下右手,试着调动异能,那种被封存已久的、属于【通灵者】的空间异能。

没有反应,意料之中。这片雾显然有压制异能的效果,或者至少,干扰了异能的发动。

他继续往前走,踩着黑色的泥土,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走了大约五十米。

前面有人,那人背对着他,站在一棵枯树下,穿着深蓝色的风衣,黑发微卷,肩膀宽阔,身形挺拔。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只能看到背影,【兰波】也立刻认出了那个人——魏尔伦。

烦躁像毒蛇一样从心底钻出来,缠绕心脏,收紧,带来尖锐的刺痛。

【兰波】厌恶魏尔伦,这种厌恶没有理由,或者,理由太多反而成了本能——厌恶对方的存在本身,厌恶对方的人生轨迹,厌恶对方那种从容优雅的姿态,厌恶对方看栗花落与一的眼神,最厌恶的是,对方差一点就拥有了他付出一切都没能留住的东西。

——凭什么?

魏尔伦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转过身来。他看着【兰波】,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他挑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原来如此,”魏尔伦开口说:“所以,你是我的彩画集?”

【兰波】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

“四岁的身体,”他轻声说,“但眼神不像四岁。你是谁?不,应该说……你是什么?”

【兰波】依然沉默。

他尝试再次调动异能,使用更本能的呼唤,像呼唤身体的一部分,然后,空间回应他了。

即使回应他的并不是完整的彩画集。

耳边响起声音:

“杀死他……你就自由了……”

“杀死他……夺回你的力量……”

“杀死他……你就是唯一的……”

声音很轻柔,像情人的呢喃,像母亲的摇篮曲,但内容冰冷刺骨。

【兰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绿色的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

空间开始扭曲。

魏尔伦周围三米内的空气像玻璃一样碎裂,出现无数细小的黑色裂痕,裂痕蔓延、交织、形成一张致命的网,朝中心收缩。

魏尔伦的反应快得不像人类。

在空间裂痕触及皮肤的瞬间,他向后疾退,动作流畅,风衣下摆飘起,像展开的翅膀。

裂痕追着他,但总差那么一点,像捕食者追着最敏捷的猎物,每一次扑击都落空。

“真不愧是我的彩画集,”魏尔伦说,声音里听不出紧张,“虽然是实体化的异能,但战斗本能很出色。不过……”

他停下脚步,站定,双手依然插在风衣口袋里,“你现在的身体,太弱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是纯粹是□□力量爆发带来的速度。

二十米的距离在眨眼间被跨越,他出现在【兰波】面前,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握拳,朝孩子的面门砸下。

动作很简单,但带着足以打碎岩石的力量,空气被压缩,发出尖锐的爆鸣。

【兰波】侧身,但左臂骨折限制了他的灵活性,动作慢了半拍。拳头擦过他的脸颊,皮肤被气流割破,血珠飞溅。

他借力向后翻滚,落地时右手撑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再次拉开距离。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四岁的身体,即使有成年人的战斗技巧,也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对抗。

肌肉在抗议,骨骼在呻吟,心脏像要跳出胸腔,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哑地抽动。更糟糕的是,左臂的骨折处传来剧痛,像有东西钉在骨头里搅动,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于是【兰波】再次抬手,将魏尔伦周围的空间像揉纸团一样揉成一团,试图用纯粹的压力把对方碾碎。

魏尔伦的身体表面浮现出亮金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铠甲。空间压力撞上光铠,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金属互相刮擦。

光铠出现裂痕,魏尔伦对此只是皱了皱眉,向后退了一步。

“原来如此,你还真是我的彩画集啊。”他轻声说,“不过,你用的异能是我的。这片雾把我的彩画集分离出来,实体化成了你,所以你才能用空间能力……但反过来,我失去了异能。”

魏尔伦笑着说:“那么,只要杀了你,彩画集就会回到我身上,对吧?”

【兰波】没回答,只是再次发动攻击。局部的亚空间展开,像在现实世界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虚无的、吞噬一切的黑暗。

黑暗像触手一样伸向魏尔伦,试图把他拖进去。

魏尔伦抬起手,不他握拳,一拳砸向黑暗。

黑暗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崩解,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在空气里。

魏尔伦的拳头继续向前,砸向【兰波】的胸口。

【兰波】勉强侧身,拳头擦过肋骨,带来剧痛和骨骼裂开的声音。他咬紧牙关,忍住惨叫,右手五指并拢,像刀一样刺向魏尔伦的咽喉。

速度很快,角度刁钻,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魏尔伦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拼命,微微一愣,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刺中咽喉,皮肤被划破,血涌出来。

但只是皮外伤。

魏尔伦向后跳开,伸手摸了摸脖子,指尖染红。他看着【兰波】,绿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警惕,还有一丝……欣赏?

“不错,”他说,“差点就成功了。”

【兰波】喘着气,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力透支。左臂的疼痛已经麻木了,变成一种钝重的、弥漫全身的折磨。

视线开始模糊,像蒙了一层血雾,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飞。

就在这时,周围的空间突然开始崩溃。

亚空间的碎片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消失,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还是那片荒原,还是那棵枯树,还是那片乳白色的雾。

彩画集具现出的亚空间消失了。

白雾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浓,像牛奶倒进水里,迅速填满每一寸空隙。能见度再次下降到不足五米,连近在咫尺的魏尔伦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

【兰波】感到力量在流失。

不是体力,是那种刚才能调动空间的、异能赋予的力量,像退潮一样从身体里退去,像握在手里的沙从指缝流走。

他试图抓住,但徒劳无功,像试图抓住风,抓住水,抓住光。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黑,耳朵里的嗡嗡声变成轰鸣,像有火车在颅骨里行驶,碾过一切思维和感知。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魏尔伦模糊的身影朝自己走来,脚步很稳,像走向一件等待已久的战利品。

然后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像沉进深海,像坠入虚空,像回到那个一切开始之前的、温暖的、安全的、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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