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32】

阳光从厨房窗户斜照进来, 在水槽边缘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栗花落与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兰波背对着他忙碌。

炉子上煮着牛奶,平底锅里煎着面包, 空气里飘着焦香和奶香。

兰波的动作很稳,打鸡蛋, 切火腿, 摆盘, 每个步骤都像经过计算。

“醒了?”兰波没回头,只是问。

“嗯。”

“去洗脸。早饭快好了。”

栗花落与一转身去了浴室。水流过手心,凉意让他清醒了些。他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 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颈间的金属环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擦干脸, 回到厨房时,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煎蛋,火腿, 烤面包,还有两杯牛奶。摆得很整齐, 刀叉放在纸巾上。

两人面对面坐下。栗花落与一拿起叉子, 戳了戳煎蛋的蛋黄。蛋黄颤了颤,没破。

“今天做什么?”兰波问, 声音很平静。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兰波正看着他, 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只是看着。

“不知道。”栗花落与一说。

“那就我来安排。”兰波切下一块火腿,“上午看书。下午去院子里练习。晚上……”他顿了顿,“晚上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怎么当个人。”

叉子磕在盘子上的声音很轻。

栗花落与一盯着兰波,兰波却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饭,仿佛刚才那句话和“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饭后, 栗花落与一被带到书房。兰波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放在他面前。

“看。”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看了眼书名。一本是诗集,一本是历史,还有一本是薄薄的小说,封面已经磨损。

“看这些干什么?”他问。

“人需要知道过去。”兰波在书桌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文件,“也需要知道别人怎么活,怎么想。”

栗花落与一拿起那本诗集,翻开。纸页泛黄,字很小,排列得密密麻麻。他看了几行,看不懂,又翻了几页,还是看不懂。

他放下书,看向窗外。院子里有棵橡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看不懂。”他说。

“那就看别的。”兰波没抬头,“看到能看懂为止。”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本小说。这本字大些,故事也简单些。他看了几页,讲的是一个小镇上的故事,人们每天种田,吃饭,吵架,和好。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中午兰波做了简单的三明治,两人在厨房站着吃完。饭后栗花落与一去院子里,兰波站在门廊下看着他。

“练什么?”栗花落与一问。

“你想练什么就练什么。”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走到院子中央,抬手。地上的落叶浮起来,在空中排成一个圆,缓缓旋转。他控制着它们,让圆变大,变小,分裂成两个,再合拢。

很稳,很精确,就像伏尔泰教的那样。

他练了很久,直到太阳开始西斜。放下手时,落叶散了一地。

人类大概都需要一些形式主义吧。

兰波从门廊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累了就休息。”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水很凉,流过喉咙时有些刺痛。

晚饭是炖菜。土豆,胡萝卜,牛肉,炖得烂烂的,盛在两个碗里。两人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只是吃。

吃到一半,兰波放下勺子。

“名字。”兰波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人需要有名字。”兰波看着他,“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嘴里的土豆。土豆很软,几乎不用嚼就化了。

“保尔·魏尔伦。”兰波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个名字给你。”

餐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厨房的灯还没开,只有餐桌上方一盏吊灯,投下昏黄的光。

栗花落与一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放下勺子。

“不要。”他说。

“为什么?”

“不想叫那个。”

“那你想叫什么?”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很久。他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炖菜,汤汁表面凝着一层油光。

“Douze。”他说。

兰波的表情没有变,但眼神沉了沉。

“那是编号。”兰波说,“不是名字。”

“那就莱恩。”栗花落与一抬起眼,“伏尔泰是这么叫我的。”

“莱恩也不是你的名字。”兰波的语气里透出某种固执,“那是我们之前随便用的假身份名字。”

“那又怎样?”栗花落与一的声音也硬了些,“叫什么都一样。”

“不一样。”兰波往前倾了倾身,手撑在桌面上,“保尔·魏尔伦是我给你的名字。它有过去,有未来,有——”

“我不需要过去。”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也不需要未来。”

空气凝固了。

两人隔着餐桌对视。灯光在兰波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栗花落与一能看到他眼底的红色血丝,还有某种近乎固执的光。

“你需要。”兰波说,声音压得很低,“你需要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是人活着最基本的东西。”

“我不是人。”栗花落与一说,“我是黑之十二号。这是你们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你不是。”兰波的手握紧了,指节泛白,“你只是——”

“我只是什么?”栗花落与一看着他,“只是一个实验体?一个武器?一个需要被教导怎么当人的东西?”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陈述。

兰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灯光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至少,”兰波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至少不要叫编号。”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重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炖菜,送进嘴里。菜已经凉了,油凝结在舌头上,有些腻。

“莱恩也不行。”兰波又说,“那名字太随便了。”

“那就随便叫。”栗花落与一说,“反正都一样。”

他继续吃,一口接一口,直到碗空了。然后他放下勺子,站起来。

“我吃饱了。”他说。

他拿起空碗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哗哗流出来,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洗得很慢,很仔细,把碗里里外外都擦干净。

兰波还坐在餐厅里,没动。

栗花落与一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出厨房。经过餐厅时,他没有停,直接往楼梯走去。

“等等。”兰波叫住他。

栗花落与一停下脚步,没回头。

“明天,”兰波说,“明天我们去个地方。”

“去哪?”

“一个你应该去看看的地方。”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然后他上了楼。

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消失。餐厅里只剩下兰波一个人,还有桌上没收拾的碗筷。灯光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

兰波坐在那里,很久没动。他盯着对面空了的椅子,仿佛那里还坐着人。

窗外彻底黑了,巴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塔尖亮着光,在夜色里像根针。

兰波慢慢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碗筷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收拾完,他关了餐厅的灯,走上楼。经过栗花落与一房间时,他停下脚步。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里面很安静。

兰波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夜深了。

别墅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风刮过屋檐时轻微的呜咽。

栗花落与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那些阴影随着窗外路过的车灯移动,一会儿深,一会儿浅。

他抬起手,看着手腕上的金属环。环在黑暗里看不清,但能摸到冰冷的表面,还有内侧刻着的那些字。

【石板。】他在心里喊。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在呢。】石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困,【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兰波说要给我名字。】

【哦。】石板打了个哈欠,【然后呢?】

【我不想叫那个名字。】

【那你想叫啥?】

【不知道。】

石板沉默了一会儿。

【亲爱的小无色,】它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些,【名字这东西吧,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但有一点是肯定的——你得自己选。别人给的,永远不是你的。】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

【睡吧。】石板又说,【明天还要出门呢。】

声音消失了。

栗花落与一继续看着天花板。车灯又一次扫过,阴影移动,像某种活物在爬行。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很慢。

还有远处巴黎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眼皮,留下一点模糊的光感。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 蘑菇与森林】

你为我建造了一座森林。

有早餐的香气,有书本的纸页声,有院子里落叶画出的圆。

你站在光里,递给我一个名字——保尔·魏尔伦。

像递来一件熨烫妥帖的外套。

可我是蘑菇。

长在潮湿的阴影里,靠腐烂的养分安静地活着。

你教我辨认阳光的角度、风的语言、季节更迭的礼仪。

我都学了,学得很乖。

但我依然是蘑菇。

你给我的名字太沉重了,像一块精心雕刻的墓碑。

我宁愿叫Douze——那是土壤给我的编号。

或者莱恩——那是路过的人随手丢下的标签。

至少它们轻。

轻得像我本身:没有根,没有枝,只有一顶小小的、灰色的伞。

你在你的森林里为我预留了一个位置。

可我只是一颗蘑菇。

不会长成树,不会开花,不会在秋天落下漂亮的叶子。

我只会在雨后的夜晚,悄悄探出头,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再缩回去。

你站在门廊下看我练习。

我知道你在等——等我突然变成别的什么。

但很遗憾。

我学会了翻书,学会了握勺子,学会了让落叶悬浮成精确的圆。

可我依然是那颗蘑菇。

在你的森林里,漫山遍野地、沉默地、顽固地,

长成我自己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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