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3】

第二天早上, 栗花落与一下楼时,兰波已经在厨房里了。

早餐照例摆在桌上——煎蛋,烤面包, 切好的水果。

兰波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正在往杯子里倒咖啡。水汽蒸腾起来, 模糊了窗玻璃。

栗花落与一在桌边坐下, 没说话。

兰波端着咖啡走过来, 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饭,刀叉碰撞的声音很轻, 咀嚼声更轻。

吃到一半, 兰波放下叉子。

“等会儿出门。”他说。

栗花落与一抬起头, 嘴里还嚼着面包。他咽下去, 才开口:“去哪?”

“去个地方。”兰波说,语气和昨晚一样, 平静里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去了你就知道了。”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 继续吃。

饭后,兰波上楼换衣服。

栗花落与一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 眼睛盯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兰波下楼时换了身深色的便装, 手里拿着件薄外套。

“走吧。”他说。

车停在院子里。

兰波坐进驾驶座,栗花落与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

车子驶出院子,拐上街道。

早晨的巴黎很忙碌。人行道上挤满上班的人,咖啡馆门口排着队,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车子在车流里缓慢移动,红灯停,绿灯行,像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具。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他看见一个女人牵着狗过马路,狗很小,绳子拉得很紧;又看见两个学生背着书包跑向公交站,书包在背上颠来颠去;还看见面包店刚出炉的面包被摆进橱窗,热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

很平常的景象。但看久了,眼睛会累。

他转回头,看向前方。

兰波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要去多久?”栗花落与一问。

“看情况。”兰波说,“可能一会儿,可能久一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

栗花落与一不再问,重新看向窗外。

车子开出市区,驶上郊外的公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田野,农舍,偶尔有牛在远处吃草。天空很灰,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小路。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关着,门柱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

兰波停下车,熄火。

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动。

“下车。”兰波终于说。

他先推开门走出去。栗花落与一迟疑了几秒,也跟着下车。

空气很凉,带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铁门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栋低矮的建筑,外墙是灰白色,窗户大多破了,用木板钉着。

像废弃的工厂,或者仓库。

兰波走到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锁很旧,转动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开了,门轴吱呀作响。

他回头看了栗花落与一一眼,然后走了进去。

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门内的景象。

空地上长满杂草,有半人高,草叶枯黄,在风里摇晃。那些建筑静立在那里,窗户像空洞的眼睛。

他迈开脚步,跟了进去。

兰波在前面走,踩出一条小路。

草叶被踩倒,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栗花落与一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

走到空地中央时,兰波停下来,转身看向那些建筑。

“这是牧神最早的实验室。”兰波说,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得很远,“在你之前,他在这里做过很多实验。都失败了。”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其中一栋建筑的墙上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烧过。

“我带你来这里,”兰波继续说,声音低了些,“是想让你看看,你从什么地方来。”

栗花落与一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建筑,看着破败的窗户,看着墙上的污渍。

风刮过空地,草叶倒伏,发出沙沙的响声。

“但我现在觉得,”兰波转过身,面对他,“可能带你来错了。”

栗花落与一看向他。兰波的表情很复杂,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本来想让你知道,你和那些失败品不一样。”兰波说,“你有名字,有未来,有选择。但……”

兰波顿了顿,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但我忘了,”兰波的声音更低了,“忘了你可能根本不想知道这些。”

栗花落与一仍然沉默。他抬起手,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颈间的金属环。

环贴着皮肤,被风吹得冰凉。

“兰波。”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你想让我当人,是吗?”

兰波看着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

“因为……”兰波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地平线,“因为你不该只是武器。不该被锁着,不该被控制,不该——”

“不该什么?”栗花落与一打断他,“不该有自己的人生?不该有自己的想法?”

兰波转回头,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想给你那些。”兰波说,声音里突然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情绪,“名字,过去,未来,选择……我想把这些都给你。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说这些话时语速很快,像憋了很久终于说出口。说完,他停下来,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

风还在刮。云层更低了,天色暗下来,像要下雨。

栗花落与一看着兰波,看了很久。他看见兰波眼底的血丝,看见他紧抿的嘴唇,看见他握着拳头的手,指节泛白。

“我不需要。”栗花落与一终于说,声音很平,“不需要名字,不需要过去,不需要未来。”

“你需要——”

“我不需要!”栗花落与一的声音突然拔高,在空旷的场地上炸开,“我不需要你给的任何东西!不需要你教我怎么做人,不需要你告诉我该有什么不该有什么!”

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兰波很近。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你把我从实验室带出来,给我戴上手铐脚镣,把我锁在巴黎公社。然后现在,你又想把我变成‘人’?”栗花落与一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太久的东西在往外涌,“你凭什么决定我该是什么样子?”

兰波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栗花落与一,眼神很深,很深。

“我没有——”兰波开口,但被打断了。

“你有!”栗花落与一说,“你和他们一样,都把我当工具!伏尔泰教我怎么杀人,你教我怎么当人——有什么区别?都是你们在决定我该做什么!”

他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水光,但没有流下来。

风更大了。草叶被刮得倒伏一片,远处有雷声滚过,低沉,遥远。

兰波伸出手,想碰他,但栗花落与一退后一步,避开了。

那只手悬在空中,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下。

“对不起。”兰波说,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

栗花落与一盯着他,没说话。

“我不该……”兰波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不该强迫你。不该以为我知道什么对你最好。”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倒伏的草叶。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只是……”兰波的声音更低了,“只是不想看你被那些东西锁着。项圈,手环,还有……还有你自己。”

栗花落与一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雨点开始落下来,很大,很稀疏,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一滴雨落在兰波肩上,深色的布料洇开一小块湿痕。又一滴落在他头发上,顺着额角滑下来。

“走吧。”兰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要下大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踉跄。栗花落与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雨点越来越密,砸在草叶上,砸在破败的建筑上,砸在灰白色的墙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栗花落与一终于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铁门。兰波关上门,锁好,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栗花落与一坐进副驾驶,关上门。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密集,沉闷。

兰波发动车子,掉头驶上小路。雨刷开始工作,左右摆动,刮开玻璃上的雨水。窗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田野,树木,远处的山,都融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开了很久,兰波才开口:“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他的声音很哑,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栗花落与一看向窗外,没回答。

“Douze,莱恩,或者别的。”兰波继续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雨刷左右摆动,刮开雨水,又被新的雨水覆盖。

“我不想当保尔·魏尔伦。”栗花落与一终于说,声音很轻。

“那就不要当。”兰波说,“当你自己。”

车里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雨声,引擎声,雨刷摆动的声音。

车子驶回市区时,雨小了些。街道湿漉漉的,路灯提前亮起来,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行人撑着伞匆匆走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那些模糊的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雨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心跳,很稳,很慢。

还有兰波在身边的气息,烟草味,雨水味,还有某种苦涩的味道,像没放糖的咖啡。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橱窗里的剪影】

下雨天,妈妈带我躲在咖啡馆的屋檐下。

我趴在玻璃橱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看里面温暖的光,和架子上淋着糖浆的蛋糕。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靠窗的桌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座安静的雕像。

深色头发的叔叔一直看着对面金色头发的哥哥,嘴唇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金发的哥哥侧着头,盯着桌上冷掉的咖啡杯,手指绕着杯柄转啊转。

妈妈催我走,说雨小了。

我拉住她的手,小声问:“妈妈,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妈妈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轻叹了口气:“大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他们是朋友吗?”

“……应该是吧。”

“那他们是不是吵架了?”就像我和小莉莉那样,赌气不说话。

妈妈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我又看了他们一眼。

深色头发的叔叔伸出手,好像想碰碰哥哥放在桌上的手,但手指在半空停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金发的哥哥始终没有转回头。

雨停了,妈妈牵着我离开。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橱窗里,暖黄色的光包裹着他们,却好像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玻璃。

明明坐得那么近,却又像被什么东西拉开了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妈妈,”我小声说,“不说话的话,难过会不会把心里塞得满满的?”

妈妈握紧了我的手,没有回答。

走远了,我还在想。

虽然我不懂大人复杂的事,但我看得懂眼睛里的难过。

就像看得懂晴天和雨天的分别。

他们的沉默,大概也是一场,只下在两个人心里的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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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一终于在伪15岁的年龄迎来了自己的叛逆期。

谢谢宝宝们为我浇灌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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