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64】

九月十二日, 兰波对莱恩说:“明天我要单独出趟任务。”

他们在早餐桌旁,莱恩刚吃完最后一口煎蛋,正在用叉子把盘子里残余的面包屑聚拢成一个小堆。

听到兰波的话, 他抬起头,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多久?”

“三天。去慕尼黑, 情报交接, 不复杂。”

莱恩点点头, 又把注意力放回面包屑上。他用叉子尖轻轻戳着那个小堆,看它散开,又聚拢。

“我不在的时候, 按日常计划训练。”兰波继续说, “沃森少校会盯着训练记录, 别偷懒。”

“嗯。”

“冰箱里有准备好的食物, 热一下就能吃。”

“嗯。”

“头发自己记得梳,别又打结。”

这次莱恩停顿了一下, 然后说:“好。”

对话结束了。

兰波看着莱恩低垂的侧脸,想再说点什么。

问他想不想带什么回来, 或者问他一个人会不会不习惯。

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 最后只是:“我十七号晚上回来。”

莱恩抬起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 兰波离开了。

他确实去了慕尼黑, 也确实交接了情报, 那是真的任务,沃森少校亲自派发的。

但交接只花了半天时间,剩下的两天半,兰波去了别的地方。

他去了斯图加特一间不起眼的地下工坊,用假名见了那个中间人。

彩虹色异能金属被装在一个铅制的小盒子里, 打开时,即使在昏暗的地下室,也能看见表面流动的虹彩。

“纯度很高,”中间人说,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划过,“但加工难度也大。你要做什么?”

“帽子。”兰波说,“礼帽。”

中间人挑了挑眉,但没有多问。他给了兰波一个地址,在柏林郊区的一个老裁缝那儿,专接这种特殊订单。

“他嘴巴紧,手艺好,但收费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兰波又去了柏林。

裁缝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人,背有些佝偻,但眼睛还很亮。他拿着那块金属对着光看了很久,又用一套细小的工具测试了硬度和延展性。

“可以做进帽檐里,”老人最终说,“但要保持隐蔽,只能切得很薄,效果会打折扣。你确定吗?”

“确定。”

“这东西做项链坠子、戒指、甚至镶在皮带上都更合适。帽子……”老人摇摇头,“容易丢。”

“他不会丢。”兰波说,“而且他讨厌脖子上有东西,讨厌手腕上有东西。帽子……他可以戴,也可以不戴。选择权在他。”

“做成帽檐的话,最低需要多厚才能有效?”

老人报了个数字。兰波在心里计算——如果只覆盖关键区域,剩下的金属还够做一个小配件。

“那就这样。帽子主体用普通材料,关键位置嵌入这个。剩下的……”兰波想了想,“做成一个帽针,可以别在帽子上,也可以单独佩戴。”

老人点点头,拿出软尺开始量尺寸。兰波报出莱恩的头围,他记得很清楚。

那是两年前第一次给莱恩买帽子时量的,那时莱恩的头发还没现在这么长。

“什么时候要?”

“十月十九日前。”

“可以。加急费百分之三十。”

兰波付了定金。

离开裁缝店是傍晚,柏林下起了小雨。

兰波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脑子里想着帽子的样子。

黑色,经典的赫本式礼帽,线条简洁,优雅,不会太张扬,但足够优雅。莱恩戴起来应该会好看。

他想像莱恩收到礼物时的样子。

也许不会笑,也许不会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兰波能看出来。

他能从莱恩睫毛颤动的频率、从呼吸的轻微变化、从手指摩挲布料的方式,看出来莱恩是喜欢的。

只要一点暗示就够了。

兰波不需要热烈的回应,他只需要知道莱恩明白。

明白这份礼物意味着:你是自由的,选择权在你,永远在你。

回慕尼黑的火车上,兰波用加密通讯器联系了巴黎的一位糕点师。他描述想要的样子:小的,不要太甜,水果要新鲜,奶油要轻盈。

糕点师问写什么字,兰波犹豫了很久。

“写‘Pour Douze’。”

给Douze。

不是“生日快乐”,不是名字。只是一个简单的介词加代词,像一个温柔的指向。

蛋糕会在十月十九日当天送到布鲁塞尔,兰波已经安排好了。

一切都计划得很周密,就像他计划的每一次任务。

时间,地点,细节,备用方案。

只是这次的任务目标是让一个人明白,有人为他的存在而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是兰波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任务。

他三天后回到布鲁塞尔,是下午四点。

莱恩在训练场,重力场控制练习的记录显示他今天已经超额完成了百分之五十的训练量。

兰波去训练场找他,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

莱恩在场地中央,周围悬浮着二十几个金属球。

他的手指微动,球体以复杂的轨迹交错飞行,但彼此从未碰撞。

每个球的速度、角度、旋转方向都不同,但在他操控下和谐得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

完美。

兰波看着,胸口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骄傲,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惆怅。

莱恩学得太好了,好到不再需要他在旁边说“再来一次”。

训练结束,莱恩收起重力场,金属球齐齐落地。他看见兰波,走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薄汗。

“回来了。”莱恩说。

“嗯。任务顺利。”

“那就好。”

他们一起走回宿舍。路上莱恩很安静,兰波说了几句慕尼黑的天气和交通,莱恩只是点头。

回到房间,兰波把带给莱恩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盒慕尼黑有名的巧克力,包装精致。

“给你的。”

莱恩看了一眼包装盒。

“谢谢。”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把盒子放到书桌一角,和那些借来的书放在一起。

兰波注意到,书桌比三天前更整洁了。

书按高度排列,笔全部朝同一个方向,连镇纸的位置都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好?”兰波问。

“好。”莱恩说,“训练,吃饭,睡觉。没有异常。”

标准答案。兰波点点头,没再问。

接下来的几周,日子如常流逝。

训练,任务,报告,休息。

兰波偶尔会单独外出,用各种理由——总局内会议,设备检修,私人事务。

莱恩从不追问,只是在他出门时说“路上小心”,在他回来时说“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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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兰波又去了趟柏林。

帽子已经完成大半,老人给他看半成品,帽型已经出来了,黑色毛呢材质挺括优雅。

老人小心地翻开内衬的一角,露出下面隐约的虹彩。

“这里,这里,还有帽檐内侧这三个点,嵌了金属片。帽针也做好了。”

老人拿出一根细长的帽针,顶端有一个小小的、水滴形的装饰,也是虹彩色,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泽。

“针体是钛合金,轻且坚固。这个装饰里也嵌了一点点金属,量很少,但足够产生微弱的屏蔽场,佩戴者不会轻易感觉到。”

兰波接过帽针,放在掌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效果测试过吗?”

老人拿出一个小型测试仪,让兰波拿着帽针,按下按钮。兰波感觉到一阵轻微的、仿佛静电般的酥麻感从掌心传来,但没有任何奇怪的迹象。

“有效范围大概是以佩戴者为圆心,半径一米左右的球状区域。对强效指令可能防不住,但能削弱,能给出反应时间。”

“够了。”兰波说。

他付了尾款,约定十月十八日来取最终成品。

离开裁缝店时,柏林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兰波走在回火车站的路上,忽然想起来恩最近的一些小变化。

莱恩开始归还借阅的书籍。不是一次性还,而是一本接一本,每次去图书馆就还一两本。

兰波问过他为什么,莱恩说“看完了”。

但兰波记得,有些书莱恩借了不到一周。

还有,莱恩最近在训练后会在训练场边坐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天空。

有一次兰波去找他,看见他仰着头,目光空茫地望着云层,表情平静得让兰波心里一紧。

但他没有问。

兰波想,等生日那天,等莱恩收到礼物,等一切都说开了,这些细微的异常都会消失。

一定会消失。

十月十八日,兰波再次单独外出。

这次的理由是“去安特卫普取维修的装备”。

莱恩点头,说“好”,然后继续读手里的书。

那是一本关于欧洲古典音乐简史的书,兰波两周前替他借的,但他已经读到最后一章了。

兰波坐火车去柏林,取了成品。帽子被装在深蓝色的硬纸盒里,用黑色绸带系着。帽针单独放在一个小绒布袋中。老裁缝把盒子递给他时,说:“希望收到的人会喜欢。”

“谢谢。”兰波说。

回程的火车上,他打开盒子看了好几次。帽子完美得无可挑剔,线条流畅,做工精细。

他想象莱恩戴上的样子,想象那个虹彩帽针别在帽檐上的样子,想象莱恩发现礼物秘密时眼里可能闪过的一丝光亮。

哪怕只有一丝,也够了。

十月十九日,傍晚。

兰波回到布鲁塞尔时,天已经快黑了。他手里提着两个盒子,一个装帽子,一个装蛋糕。

蛋糕是他下午在安特卫普取的,小巧精致,奶油上铺着新鲜的草莓和蓝莓,侧面用巧克力酱写着“Pour Douze”。

他特意没告诉莱恩自己今天回来,想给他一个惊喜。

推开宿舍区走廊的门时,他甚至觉得心跳有点快,大概是那种久违的、带着期待的雀跃。

走到房间门口,他停下来,整理了一下手里的盒子,深吸一口气,刷卡。

门开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

兰波愣了一下,站在门口。

走廊的光斜斜照进去,能看见房间内空无一人。

书桌整齐,床铺平整,一切都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

不,更整齐了。整齐得像是没人住过。

“莱恩?”他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

没有回应。

兰波走进去,把帽子和蛋糕小心地放在餐桌上。

他打开灯,房间里瞬间明亮。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有条不紊,但就是为什么——少了那种有人存在的气息呢?

浴室的门关着。

兰波走到浴室门前,握住门把手。金属冰凉。他转动把手,推开门。

浴室的灯也关着,只有走廊的光照进去一小片。

浴缸在阴影里,水面平静,映着从窗户透进来的、远处训练场探照灯偶尔扫过的光。

莱恩在浴缸里。

他半躺在水中,头靠在浴缸边缘,脸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

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金发散开,一部分浮在水面,像淡金色的水草,随着水波微微荡漾。

水面是暗红色的。

不是鲜红,是那种深沉、浓郁、近乎黑色的红,像陈年的葡萄酒,又像落日沉入海平面后最后的那一抹暗光。

水很清,能看见水下莱恩身体的轮廓,能看见他搭在浴缸边缘的那只手。

手腕浸在水里,水面刚好没过那道伤口。

兰波看不清伤口的具体样子,只能看见一缕缕更深的红色从那里缓慢地飘散出来,像墨滴入水,缓缓晕开,融入整缸暗红。

他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停止了。

兰波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呼吸,听不见任何声音。

世界好像变成了一幅画——

一幅过于精致、过于安静、美得让人心口发疼的画。

莱恩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安详。嘴角没有痛苦地紧绷,眉头没有皱起,整张脸放松得像沉入了最深的睡眠。

水面的微光在他脸上流动,勾勒出鼻梁的线条,眼窝的凹陷,下巴柔和的弧度。

他像是睡着了,在一个暗红色的梦里。

兰波的目光慢慢移动,从莱恩的脸,到他浮在水面的金发,到搭在浴缸边缘的手,到水下模糊的身体轮廓,最后回到那一缸暗红色的水。

水的颜色在变化。

随着探照灯的光束扫过窗户,水面会泛起短暂的、虹彩般的反光,紫、蓝、暗红、金,像那块异能金属转动时的光泽。

眼前的画面有一种残酷的、令人窒息的美感。像是某种献祭,又像是某种决绝的告别。

兰波终于动了。

走到浴缸边,蹲下来。水面的倒影晃动着,莱恩的脸在水波中微微变形。

兰波伸出手,指尖悬在莱恩鼻尖上方。

停了很久。

没有呼吸。

或者说,即使有,也微弱到他感觉不到。

他的手没有抖,只是悬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的一部分。然后他收回手,轻轻碰了碰莱恩搭在浴缸边缘的那只手。

皮肤冰凉,但还柔软。

兰波握住那只手,手指扣进指缝。很轻地握着,像是怕惊醒什么。

他就这样蹲在浴缸边,握着莱恩的手,看着莱恩安详的睡脸,看着那一缸暗红色的水。

窗外,探照灯的光束又一次扫过。

虹彩般的光在水面流转,在莱恩脸上流动,在兰波静止的背影上划过。

然后消失。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顶灯苍白的光。

餐桌上的两个盒子静静地立着。蓝色的装帽子,白色的装蛋糕。绷带系得精致,包装完好。

它们在那里,像是两个还没送出的未来。

兰波没有动。

他只是蹲着,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看着水面偶尔泛起的、虹彩般的微光。

作者有话说:

卷一完结啦!接过渡卷,就开卷二啦,小剧场在下一章!感谢宝贝们追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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