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65】

栗花落与一睁开眼时, 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

灯没开,但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把灯罩染成一片模糊的紫红。他盯着那团光影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像刚格式化过的硬盘。

然后他听见有人在哼歌。

调子很轻,断断续续的, 是首老歌。

栗花落与一慢吞吞地转过头, 看见鳳聖悟背对着他坐在窗边的小桌旁, 手里拿着把水果刀,正低头削苹果。

苹果皮连成一条细细的螺旋,垂下来, 在桌边轻轻晃。

窗外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 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栗花落与一张了张嘴, 想叫“磐”, 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一阵刺痛。

鳳聖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停下削苹果的动作,转过来看他。

“醒了?”他说, 声音很平常, 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栗花落与一点了点头。动作有点慢,像生锈的机器。

鳳聖悟放下苹果和刀, 起身走过来。他先探手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额头, 手心温热干燥。

“还有点低烧。”他自言自语似的说, 然后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插上吸管,递到栗花落与一嘴边。

“慢慢喝。”

栗花落与一含住吸管。水是温的,带着一点点蜂蜜的甜味。他喝了几口,喉咙的刺痛缓解了些。

“我……”他松开吸管, 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鳳聖悟把杯子放回去,坐回床边的椅子,“医生来看过,说失血加上精神冲击,睡久点正常。”

“医生?”

“我认识的一个老朋友,嘴巴紧。”鳳聖悟说,重新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饿不饿?苹果马上好。”

栗花落与一没回答。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缠着干净的绷带,已经换过药了。他又摸了摸脖子,那里也贴了创可贴。

“我自己……弄的?”他问,语气有点飘,像在问别人的事。

鳳聖悟削苹果的手顿了顿。“嗯。”

“为什么?”

这次鳳聖悟没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段苹果皮削完,苹果切成小块,放进小碗里,插上牙签。

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着栗花落与一。

“小一。”他叫了他的名字,“你记得自己是谁吗?”

栗花落与一眨了眨眼。这个问题很简单,但他需要想一下。

“栗花落……与一。”他说,每个字都说得有点小心,“高中生,十七岁,喜欢黄油土豆蘸蓝莓酱,讨厌麻烦和麻烦。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

“还有呢?”

还有?栗花落与一皱起眉。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金色的方块,绿色的眼睛,晨光里的煎蛋,浴缸里暗红色的水。

他抬起手按住太阳穴。

“我……我还当过莱恩·阿什当。当过黑之十二号。”

“那是你吗?”

“不是。”栗花落与一立刻说,然后顿了顿,“……是。我在那个世界里,就是那样活的。”

“所以现在回来了,不习惯了?”

栗花落与一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像……像演完一场很长的戏,突然被拽下舞台。戏服脱了,妆卸了,但感觉还留在身上。”

鳳聖悟拿起一块苹果,递给他。栗花落与一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苹果很甜,脆生生的。

“那就不急着脱。”鳳聖悟说,自己也拿了块苹果,“感觉这种东西,强剥会疼。让它自己慢慢褪。”

“要是褪不掉呢?”

“那就带着。”鳳聖悟说得轻描淡写,“多一层皮,也不碍事。”

栗花落与一吃着苹果,没说话。

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咀嚼的细微声响。

吃完苹果,鳳聖悟收了碗,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

“衣服我洗了,但血渍可能洗不干净。”鳳聖悟说,“你那件彩虹开衫倒是没事,挂在那儿了。”

栗花落与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他那件扎眼的彩虹开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在昏暗光线下颜色柔和了许多。

“谢谢。”他说。

鳳聖悟摆摆手,坐回窗边的椅子。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但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着玩。

“小一。”他忽然说,“你哭的时候,自己知道吗?”

栗花落与一愣了一下,抬手摸脸。脸上是干的。

“昨天你睡着的时候,”鳳聖悟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流眼泪了。没声音,就是一直流。我给你擦了好几次。”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齐,是莱恩的手——不,是他自己的手。

只是在那几年里,这双手拿过枪,握过刀,梳过长发,也……划过自己的手腕。

“我不知道。”他小声说。

“嗯。”鳳聖悟应了一声,不再追问。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站起来,“浴室有热水,去洗个澡吧。小心别沾湿伤口。”

栗花落与一慢慢挪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有点软,但能站稳。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浴室很小,但干净,镜子蒙着一层水汽。他打开热水,等了一会儿,然后脱衣服。

镜子里的人很陌生。

金发凌乱,蓝眼睛底下有淡青色的阴影,脸色苍白得像纸。

脖子上的创可贴,手腕上的绷带,还有锁骨附近几处淡淡的旧疤。

等等,这好像是训练时留下的,在那个世界里。

他伸手抹开镜面的水汽,凑近看自己的眼睛。

蓝色的。是他自己的眼睛,不是美瞳。

但眼神……有点空,有点远,不像他记忆里自己的样子。

更像莱恩。

热水冲下来时,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

水很烫,烫得皮肤发红,但他需要这种温度——需要某种强烈的感觉,来确认自己还在身体里。

他洗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洗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他下意识想编辫子,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不对、他不编辫子。那是莱恩的习惯。

洗完澡出来,鳳聖悟已经煮好了粥。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酱菜。栗花落与一在桌边坐下,鳳聖悟盛了碗粥推给他。

“吃吧,刚退烧,吃点清淡的。”

栗花落与一拿起勺子。粥煮得很烂,米粒几乎化了,温热地滑下喉咙。他一口一口吃,鳳聖悟坐在对面,安静地陪着。

吃到一半,栗花落与一忽然说:“磐。”

“嗯?”

“我……在那个世界里,有个人对我很好。”

鳳聖悟没问“是谁”,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在听。

“他教我很多东西,照顾我,也……控制我。”栗花落与一盯着碗里的粥,“他说希望我成为人类,但他从没真的把我当人类看。我知道他手里有能控制我的指令,有能重置我人格的钥匙。”

他停顿了一下,勺子轻轻搅着粥。

“但我还是……有点想他。”

鳳聖悟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开口:“想他很正常。”

“可他不存在。”栗花落与一说,语气有点急,像在跟自己争辩,“那只是个平行世界,他只是个……那个世界里的角色。我回来了,他可能还在那里,也可能……也可能因为我的离开,那个世界线就结束了。他根本就不‘存在’。”

“你觉得什么是‘存在’?”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被问住了。

“一个活生生在你面前呼吸、说话、对你笑的人,算存在吗?”鳳聖悟继续说,语气很平和,“那如果这个人只出现在你的记忆里,只活在你心里,算不算存在?”

“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鳳聖悟承认。

“但‘存在’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在你记忆里活过,在你心里留了痕迹,那他就是以那种方式‘存在’了。你想他,是因为那段记忆和痕迹还在,不是因为他在哪个物理坐标上。”

栗花落与一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有点凉了,但他没在意。

吃完粥,鳳聖悟收走碗筷去洗。栗花落与一坐在桌边,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霓虹灯更亮了,把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

“小一。”鳳聖悟洗好碗,擦着手走过来,“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神社。”鳳聖悟说,“不远,走路就能到。去散散心,顺便……让你见个人。”

“谁?”

“一个老朋友,也是王权者。”鳳聖悟顿了顿,“青之王,宗像礼司。他或许能帮你看看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情况。”

栗花落与一听到“达摩克利斯之剑”,心里一紧。

他都快忘了这回事了……他是无色之王的候选人,他的剑已经快成型了。

这意味着他必须尽快做出选择,是否要真正接纳这份力量。

“我……”他开口,又停住。

“不急。”鳳聖悟拍拍他的肩,“先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栗花落与一睡得很早。

鳳聖悟给他换了药,重新缠好绷带,动作熟练又轻柔。

关灯前,鳳聖悟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小一。”他说,“不管你最后做什么选择,成为王也好,不当王也好,记得一件事。”

栗花落与一闻言立刻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看他。

“你是栗花落与一。”鳳聖悟说,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不是莱恩,不是黑之十二号,不是任何别人希望你成为的样子。你是你自己。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说完,他关上门。

栗花落与一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窗外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流动的影,像水波,又像那些金色方块旋转时的轨迹。

他抬起缠着绷带的手腕,轻轻按在胸口。

心跳很稳,一下,两下,三下。

他是栗花落与一。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未拆封的礼物】

水面稠得像冷却的釉。

我替你戴上那顶未送出的帽子,调整帽檐时,虹彩的反光在你僵白的下颌切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弧,像一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你的安静,原来可以这么浩瀚。

我涉水靠近,血的气息沉甸甸地浮起来,不是铁锈味,是更钝的,像隔夜的茶渍,像被遗忘在窗台、被雨水反复浸泡的旧书。

我低头,用鼻尖碰了碰你耳后那片未被染红的皮肤。

凉的,像夏夜忽然摸到玻璃内侧的凝露。

一种很干净的拒绝。

怎么,你放弃了。

连我准备好要给你的“自由”,都被你判定为这虚假舞台上的又一道布景。

你不在乎了。

你连“不在乎”这件事本身,都不在乎了。

多公平。

我慢慢解开自己衬衫的袖扣,将小臂沉入水中,贴着你同样沉没的手腕。

皮肤下,我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徒劳地撞着这片逐渐失温的寂静。

像一颗被抛入深井的石子,等不到回音。

虹彩的帽针在晃动的水光里微微发亮。

我捡起它,用尖端很轻地划过自己的指腹。

细细的疼,鲜明而具体。

看,莱恩,至少这份刺痛是真的。

我的血滴下来,溶进这片广大的、你的红里,立刻就看不见了。

我突然很想笑。

原来我倾尽所有,能为你制造的最后一点真实,竟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即刻消散的、一滴血的距离。

我俯身,额头抵住你湿冷的肩膀。

水波漾开,帽檐的影子在你脸上轻轻摇晃,仿佛你只是睡着了,随时会因这细微的扰动而蹙眉。

可你不会了。

探照灯的光又一次掠过,将满室寂静切成明暗的片段。

那一瞬间,水里悬浮的微尘,你睫毛上凝结的细小血珠,我袖口漫开的暗痕,都被照得纤毫毕现,清晰得残忍。

然后光移开,一切又沉回昏暗的、柔和的、自欺欺人的轮廓里。

我闭上眼,在这片由你决定的、永恒的昏暗里,终于尝到了那阵姗姗来迟的酸涩。

它从喉间爬上来,没有形状,却堵住了所有未曾出口的明天。

原来这就是结局。

不是爆裂,不是控诉,只是一缸逐渐冷去的水,两个未拆的盒子,和一场盛大到空旷的、温柔的放弃。

好狠心、好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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