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

栗花落与一坐在轮椅上, 看着【Scepter 4】那扇沉重的自动门缓缓滑开。

门内的景象冷峻而专业:灰白色调的大厅,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光。

几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队员在各自岗位上,室内只有键盘敲击声、通讯器里传出的简短汇报声、以及远处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击剑碰撞声。

鳳聖悟推着他走进去, 轮椅的橡胶轮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低响。

一名佩戴着“后勤科”臂章的年轻队员立刻迎上来,目光快速扫过栗花落与一苍白的脸色和手腕上的绷带,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标准地微微躬身。

“室长已在第三检测室等候。”队员的声音平稳无波, “请随我来。”

他们穿过主厅,经过一道需要身份验证的玻璃门。

门内是一条更安静的走廊,两侧墙面覆盖着浅灰色的吸音材料, 每隔五米就有一盏嵌入墙面的蓝色指示灯。

栗花落与一注意到天花板角落的监控摄像头随着他们的移动轻微转动, 红色指示灯稳定闪烁。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严密的控制感。

和欧洲局很像, 不, 比欧洲局更严谨,更……制度化。

在欧洲局, 至少走廊地毯还会用暖色调,墙上偶尔会挂些无关紧要的风景画。

而这里, 连墙漆的颜色都像是用色卡精确比对过的。

检测室的门是厚重的金属质地, 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带路的队员刷卡开门,侧身让开。

房间里很宽敞, 中央摆着一台复杂的检测设备, 多个屏幕上滚动着实时数据流。

宗像礼司站在主控台前, 已经脱去了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马甲,袖子挽到手肘。

他正俯身调整某个参数,听到开门声才直起身,推了推细框眼镜。

“磐先生。”宗像礼司点点头, 目光随即落到轮椅上,“这位就是栗花落君吧。我是宗像礼司,Scepter 4室长。”

他的语气平静专业,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宗像室长。”栗花落与一回应,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轻,但他刻意调整了发音方式——

宗像礼司的镜片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他走到栗花落与一面前,没有伸手,只是用目光做了个快速的评估。

“伏见,生命体征。”

“是。”控制台旁一个戴着眼镜、头发有些凌乱的青年应声,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心率72,血压90/60,血氧饱和度94%。体温37.4摄氏度,轻度低烧。血红蛋白数值显示高度贫血,与失血病史吻合。”

所有数据都报得清晰无误。

栗花落与一听着,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他在被全面扫描,而对方甚至没有用明显的设备接触他。

“基础情况了解。”宗像礼司转向鳳聖悟,“磐先生,接下来的异能及王权者专项检测需要大约四十分钟。检测期间会有轻微的能量波动,但不会造成实质影响。您可以在一旁休息室等候。”

“我在这里等。”鳳聖悟说,语气温和但坚持。

宗像礼司没有反对,只是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然后看向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君,请移动到检测台。”

检测台是一张铺着白色无菌单的躺椅,周围环绕着多个传感器探头。

栗花落与一在鳳聖悟的搀扶下躺上去,立刻感觉到身下的表面微微升温——恒温控制,为了避免受检者失温影响读数。

“首先进行基础异能活性检测。”宗像礼司站到主控台前,戴上一副薄手套,“伏见,启动α序列扫描。”

“α序列启动。”那个叫伏见的青年按下按钮。

天花板上降下一个环形设备,发出柔和的蓝色光幕,从栗花落与一的头顶缓缓扫到脚底。

光幕经过时,皮肤表面有轻微的刺痛感,像静电。

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他受过训练——

在欧洲局,兰波教过他如何在检测中控制生理反应:呼吸保持平稳,肌肉放松,心跳不要有异常波动。

虽然现在他身体虚弱,但那些训练已经刻进本能。

“异能活性指数……异常。”伏见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基础值在标准范围内,但波动幅度超过正常阈值三倍。有周期性峰值,间隔……不规律。”

宗像礼司走到屏幕前,看着那条剧烈起伏的曲线。“周期与呼吸、心跳均不同步。栗花落君,你现在有在使用任何能力吗?”

“没有。”栗花落与一说。

“那么这些波动可能源于潜意识层面的能量扰动。”宗像礼司推了推眼镜,“继续,β序列,重点扫描能量通路。”

第二轮扫描开始。这次的感觉更深,像有无数细针在沿着血管轻轻刺探。栗花落与一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呼吸平稳。

但就在这时,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兰波站在训练场边,手里拿着平板,上面显示着他的重力场控制数据。

“这里的输出不稳定,”兰波指着某个波峰,“情绪波动会影响能量控制。你需要学会分离。”

分离。

栗花落与一猛地睁开眼。

“峰值又出现了。”伏见报告,“这次与上一波间隔仅17秒。室长,这不符合正常异能者的生理规律。”

宗像礼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检测台边,低头看着栗花落与一。那双蓝灰色眼睛透过镜片,平静却极具穿透力。

“栗花落君,”宗像礼司开口,声音很平稳,“检测数据显示,你的能量系统内部存在两套不同的‘运行模式’。一套相对平稳,符合你当前的身体状态。另一套则呈现高度规律性、高度训练化的特征,像是……长期军事化训练形成的条件反射。”

栗花落与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只是眨了眨眼,露出适当的困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宗像礼司转过身,指向主屏幕上放大的一条能量波形,“这条波形,它的峰值间隔、上升斜率、衰减曲线,都符合专业谍报员或特工在应激状态下的能量释放模式。那不是普通异能者会有的特征,那是经过系统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或者说,能量记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设备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鳳聖悟走到检测台边,轻轻按了按栗花落与一的肩膀。

“小一……”

“我没事。”栗花落与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他看向宗像礼司,“所以您的结论是?”

“我的结论是,你近期经历了某种深度的身份认知融合——或者说,认知混淆。”宗像礼司走回控制台,调出另一组数据,“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成型进度已达百分之八十九,这通常是王权者候选人在完全接纳自身身份后的数值。但你的剑形稳定性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五十五,能量通路中存在多处自相矛盾的阻塞点。”

他在屏幕上圈出几个位置。

“这些阻塞点,不是力量不足造成的,而是不同‘行为模式’在争夺能量控制权导致的冲突。简单来说,你的身体记得一种活法,你的意识记得另一种,而你的力量不知道该听谁的。”

栗花落与一沉默地看着那些闪烁的光点。宗像礼司说得全对,但他不能承认——

谍报员的训练告诉他,永远不要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全部底牌。

“宗像室长,”他最终开口,语气谨慎,“您说的这些……理论上的可能性,有什么实际影响?”

“实际影响就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在尝试使用王权者力量时,有极高概率发生能量反噬。”宗像礼司的语气严肃起来,“轻则能力失控,重则达摩克利斯之剑的结构会因内部冲突而崩解——那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清楚。”

王权者力量暴走,剑坠落,波及范围内的一切化为废墟。

栗花落与一当然清楚。他在这个世界接受过类似的安全教育。

“那您的建议是?”他问。

“我的建议是双线并行。”宗像礼司摘下眼镜,用绒布轻轻擦拭,“第一,你需要专业的心理干预,帮助理清身份认知。我认识几位擅长处理‘创伤性记忆融合’的心理医生,他们与Scepter 4有过合作,保密性和专业性都有保障。”

他重新戴上眼镜。

“第二,在认知问题解决前,你需要一个临时的能量稳定装置。不是冻结你的力量——达摩克利斯之剑的成型进程一旦开始就无法逆转,强行冻结只会导致更剧烈的反弹。而是给你一个‘锚点’,当内部冲突导致能量失控时,这个装置可以强制将输出稳定在安全阈值内。”

他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银灰色的腕带,样式简洁,看起来像普通的运动手环。

“这是第七代王权者能量稳定器原型机,还在测试阶段,但基础功能可靠。”宗像礼司将腕带递给栗花落与一,“佩戴后,它会持续监测你的能量波动。一旦检测到冲突性峰值,会自动释放微调谐波,帮助你的系统重新同步。副作用是可能会有点晕,类似晕车的感觉。”

栗花落与一接过腕带,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材质是某种哑光金属。他看向鳳聖悟,鳳聖悟对他点点头。

“我需要考虑一下。”栗花落与一说。这是标准话术——不立刻答应,也不拒绝,给自己留出观察和评估的时间。

“可以。”宗像礼司并不意外,“腕带你可以先带走试用。心理医生的事,等你身体恢复一些再做决定。”

检测结束了。栗花落与一重新坐回轮椅时,感觉比来时更疲惫。那种被全面扫描、被数据化分析的感觉,勾起了太多他不想回忆的东西。

离开检测室前,宗像礼司忽然叫住他。

“栗花落君。”

栗花落与一转过头。

“过去的遭遇让你习惯隐藏和计算,这没有错。”宗像礼司说,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近似理解的意味,“但有些问题,靠隐藏和计算是解决不了的。你自己应该很清楚。”

栗花落与一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让鳳聖悟推着他离开了。

回程的车上,栗花落与一把那个银灰色腕带戴在了左手腕上,和右手腕的绷带对称。

腕带自动调整到合适尺寸,贴合皮肤,不松不紧。

“感觉怎么样?”鳳聖悟从后视镜里看他。

“没什么感觉。”栗花落与一说。这是实话。腕带戴上去后,就像不存在一样。

但几分钟后,当车子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时,栗花落与一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脑子里突然又闪过兰波的脸——

兰波在说:“下次站在我左边。”

那一瞬间,左手腕的腕带微微发热。很轻微,像被阳光晒了一下的温度。紧接着,一股轻微的眩晕感涌上来,像坐电梯时的失重,但只持续了两秒就消失了。

等眩晕感过去,栗花落与一发现刚才那股尖锐的、像是要从胸腔里冲出来的心悸感,已经平息下去。

他低头看着腕带。指示灯没有亮,表面依旧是哑光的银灰色。

但有什么东西,确实被“稳定”住了。

“小一?”鳳聖悟注意到他的沉默。

“没事。”栗花落与一抬起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灯火,“只是……有点累了。”

車子继续前行。腕带安静地戴在手腕上,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那些失控的过去和必须面对的现在。

栗花落与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宗像礼司说得对。

有些问题,靠隐藏和计算,确实解决不了。

但他还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决定,到底要不要把那扇门真正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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