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67】

鳳聖悟第一次见到那孩子, 是在迦具都陨坑边缘。

那是个阴沉的下午,雨刚停,空气中还弥漫着泥土和焦糊混合的气味。

他原本只是路过, 或者说,是石板若有若无的指引让他“路过”那个方向。

然后他就在一片碎石堆后面, 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金发, 蓝眼, 看起来大概五六岁,穿着完全不合时宜的、像是某种舞台戏服的白色衬衫和黑色短裤。

孩子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苍白的脸上, 正抱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焦黑金属碎片, 小声念叨着什么。

鳳聖悟走近时, 孩子抬起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有种完全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空洞和混乱。

“你……”鳳聖悟蹲下身, 用日语问,“你爸爸妈妈呢?”

孩子没有反应。只是继续念叨, 声音很轻,像梦呓。

鳳聖悟仔细听, 但完全听不懂。那不是日语, 也不是英语或任何他熟悉语言。音节很奇特,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

就在鳳聖悟思考该怎么办时, 他感觉到了石板微弱的波动。不是对他的召唤, 是对眼前这个孩子的……关注。

他叹了口气。

“行吧, 先跟我走。”

他伸手想拉孩子,但孩子猛地往后缩,抱紧了那块金属碎片,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恐惧。

那眼神让鳳聖悟心里一紧,那不是一个走失孩子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见过太多糟糕事情的人的眼神。

“别怕。”鳳聖悟放轻声音,慢慢伸出手,“我不会伤害你。你看,天快黑了,这里晚上很冷,还有野狗。”

孩子看着他,又看了看四周逐渐暗下来的废墟。最后,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慢慢松开了怀里的金属碎片,把手放进了鳳聖悟的手里。

那只手很小,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第一天。

鳳聖悟把孩子带回了自己临时租住的小公寓。

那时候他还没固定住所,因为要处理迦具都事件后续的异能者安置问题,在这座城市已经住了三个月。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堆满了文件箱。

孩子很安静,或者说,安静得不正常。

鳳聖悟给他换了干净衣服。他自己的旧T恤穿在孩子身上像裙子。

给他煮了方便面,孩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像在确认食物的安全性。

吃完后,孩子坐在榻榻米上,又开始小声念叨。

鳳聖悟试图和他交流,但完全失败。孩子说的话他一句也听不懂,而孩子似乎也听不懂日语。

那天晚上,鳳聖悟在客厅打地铺,孩子睡在唯一的卧室里。

半夜,鳳聖悟被压抑的呜咽声惊醒。

他悄悄推开卧室门,看见孩子蜷缩在被子下发抖,嘴里不停念着一个词——“■■”。

那是鳳聖悟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失控。

孩子不吃东西——除了第一天那碗方便面,之后无论鳳聖悟做什么,孩子都只是看着,不动筷子。

不睡觉,或者说,睡着了也会很快惊醒,然后坐在黑暗里小声说话。

最麻烦的是,孩子会突然陷入某种恍惚状态,眼神完全放空,身体僵硬,怎么叫都没反应,要过十几分钟才会慢慢恢复。

鳳聖悟试过找警察,但孩子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也不会说日语。

警察做了登记,拍了照,说会帮忙找找看有没有走失儿童的报告,但看鳳聖悟的眼神已经带着怀疑……

是了,是了。一个单身男人,捡到一个外国小孩,这组合怎么看都有问题。

第四天,鳳聖悟终于意识到,他可能捡到了一个大麻烦。

那天下午,他出门去便利店买生活用品,留孩子一个人在公寓。

他觉得孩子既然不说话也不乱跑,应该没问题。

结果一小时后回来,一开门就闻到一股焦糊味。

孩子坐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空的泡面碗,碗里装着水。

孩子的手悬在水面上方,指尖有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落入水中,水就开始冒泡,沸腾,最后烧干了碗底的塑料涂层。

鳳聖悟站在门口,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

孩子转过头看他,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天晚上,鳳聖悟坐在客厅,看着卧室门缝下透出的微弱灯光,第一次认真思考该怎么办。

石板的指引还在,微弱但持续,像是提醒他“别放手”。

但现实是,他连基本沟通都做不到,更别说照顾一个明显有严重心理问题的异能儿童。

而且,他钱快用完了。

第五天,鳳聖悟决定去趟图书馆。

他查了语言学的书,试图从孩子念叨的音节里找出线索,但一无所获。

那些音节不像任何已知语言体系,更像是……某种私密的、只属于某个小群体的密语。

回去的路上,他买了些儿童营养品。

因为孩子肉眼可见地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

回到公寓,孩子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听到开门声,孩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那一眼,鳳聖悟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总觉得孩子不是在看他,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第六天,孩子开始发烧。

鳳聖悟早上发现的时候,孩子已经烧得脸颊通红,呼吸急促。

他赶紧背起孩子去医院,路上孩子趴在他背上,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后颈,嘴里还在念叨那些听不懂的话。

医院检查后说是严重营养不良加上心理应激导致的高热,需要住院观察。

鳳聖悟坐在病床边,看着孩子小小的身体陷在白色床单里,手上打着点滴,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连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住院的第三天,孩子的情况突然恶化。

体温飙升到四十度,开始说胡话,是一些破碎的、夹杂着不同语言的梦呓。

鳳聖悟听见了英语单词,听见了法语短语,甚至听见了几句德语。

医生说是高烧引起的谵妄,用了药,但效果不明显。

那天深夜,鳳聖悟趴在病床边打盹,突然被一阵剧烈的颤抖惊醒。

孩子在床上抽搐,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尖叫。

护士冲进来,医生也来了,又是一轮抢救。

等一切平息,已经是凌晨四点。

孩子睡着了,呼吸微弱但平稳。

鳳聖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能真的会失去这个孩子。

而他会连这个孩子是谁都不知道。

第七天早上,孩子退烧了。

鳳聖悟被护士叫醒,说孩子醒了,状态看起来好多了。

他走到病床边,孩子正靠在枕头上,小口小口地喝水。看到鳳聖悟,孩子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颜色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澈的蓝,而是变成了深棕色。不,仔细看,是红褐色的,像陈年的红茶。

“你……”鳳聖悟试探性地用日语问,“感觉怎么样?”

孩子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渴。”

是日语。虽然发音有点生硬,但是清晰的日语。

鳳聖悟愣住了。他接过孩子手里的水杯,又倒了半杯递过去。孩子接过,继续小口喝。

“你叫什么名字?”鳳聖悟问,这次语气更轻,像是怕吓到什么。

孩子捧着水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过了很久,才用那种生硬的、像是刚学会的日语说:“栗……花落……与一。”

“栗花落与一?”鳳聖悟重复了一遍。

这名字很奇怪,不像日本名字。准确来说,没有哪个日本父母会给孩子起这个名字,但这也不像任何西方名字的译音。

孩子点点头,然后抬起头,用那双红褐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是谁?”

“我叫鳳聖悟。”鳳聖悟说,停顿了一下,“是我……把你带回来的。在陨坑那边。”

孩子……喔,现在应该叫栗花落与一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那天下午,医生检查后说可以出院了。鳳聖悟办手续的时候,看着账单上的数字,感觉自己的钱包在哀嚎。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付了钱。

回家的路上,栗花落与一很安静。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的街道,眼神平静得完全不像个孩子。

那种混乱、恐惧、空洞,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平静。

回到公寓,鳳聖悟煮了粥。栗花落与一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动作很标准,像是受过餐桌礼仪训练。

“你多大了?”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想了一下,伸出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记得家在哪里吗?爸爸妈妈呢?”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继续喝粥。

鳳聖悟没再追问。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记得一些事,但不想说,或者说……不能说。

那天晚上,鳳聖悟还是把卧室让给了栗花落与一,自己继续睡客厅。半夜他起来喝水,经过卧室时,门没关严,他看见栗花落与一坐在床上,没开灯,只是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月光照在孩子脸上,那双红褐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很深。

鳳聖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了门。

他想,算了。

名字难听就难听吧,反正只是个称呼。

金发蓝眼变成了棕发红眼,大概也是高烧的后遗症……

对,没错,都是后遗症。

至少现在能沟通了,至少看起来平静了,至少……活下来了。

鳳聖悟走回客厅,在地铺上躺下,看着天花板。

他想,这些事,等孩子长大了,自然会慢慢说出来的。

或者,永远不会说。

但无论如何,现在这个小小的、安静地睡在隔壁房间的孩子,需要一个地方待着。

而他刚好有个能挡风遮雨的屋顶。

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鳳聖悟闭上眼睛,让睡意慢慢盖上来。

他想,明天得去找份兼职了。

不然真的养不起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儿子”。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初名】

高烧把蓝烧尽了。

醒来时,眼底剩下一层红褐的灰,像冷却的烙铁。

他递来水,问名字。

我喉咙里还躺着■■的碎片,割得生疼。

可疼痛是诚实的——它说:接过这个新壳。

“栗花落与一。”

五个音节,陌生得像别人的皮肤。

但说出时,身体里某处一直在渗血的裂隙,忽然被糊上了粗糙的糯米纸。

他松了口气。

好像拥有了我的名字我名字,就可以给我一个可供疼爱的形状。

夜里我在玻璃上呵气,写下■■。

水痕迅速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也好。

若疼痛是唯一的真实,这红褐色的眼睛、这拗口的新名、这男人小心递来的温粥——

都是真的,真的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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