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68】

栗花落与一第一次穿校服那天, 站在镜子前转了个圈,然后问鳳聖悟:“为什么要转圈?”

鳳聖悟正在给他整理领带,手顿了顿。

“高兴的时候就会转圈啊。”

“高兴?”栗花落与一仰起脸, 那双红褐色的眼睛干净得像玻璃珠,“像昨天吃黄油土豆那样吗?”

“对, 差不多。”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 又对着镜子慢慢转了一圈。动作很标准, 像个在完成作业的孩子。转完,他看向鳳聖悟:“这样对吗?”

鳳聖悟看着他认真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 对。”

其实不对。

那种自发的、从心底涌出来的雀跃, 和这种按指令完成的动作, 根本是两回事。

但鳳聖悟没说。他想, 慢慢来。

小学的头几个月,栗花落与一每天回家都会带点东西。有时是一片形状特别的落叶, 有时是同桌给的半块橡皮,有时是操场捡到的小石子。

他把这些一字排开放在餐桌上, 等鳳聖悟回家看。

“这是今天的。”他会说。

鳳聖悟就蹲下来, 和他一起看那些小玩意儿。

“这个叶子好看。”

“因为它是心形的。”栗花落与一拿起叶子,“老师说, 心形代表喜欢。但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老师说, 就像你看到它觉得高兴。但我也不知道‘高兴’是什么感觉。”

他顿了顿, 补充道:“不过我知道,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叶子。因为你上次说,秋天的叶子颜色很暖和。”

鳳聖悟接过那片叶子,指尖碰到栗花落与一冰凉的小手。

孩子的手很软,但总是凉凉的, 像怎么都暖不过来。

“谢谢。”鳳聖悟说,“我很喜欢。”

栗花落与一就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然后他会把那些小玩意儿收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那是鳳聖悟给他装零食用过的,现在变成他的“收藏箱”。

收的时候,他会把叶子夹在本子里,把橡皮放回铅笔盒,把小石子摆到窗台上。

每个东西都有固定位置,从不乱放。

二年级那年冬天,栗花落与一生病了。

感冒发烧,躺在床上小脸通红。

鳳聖悟请了假在家照顾他,熬粥,换毛巾,量体温。

半夜,栗花落与一突然哭了。不是啜泣,是那种安静的、眼泪一直流的哭。

鳳聖悟惊醒,打开台灯,看见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枕头湿了一小片。

“怎么了?哪里难受?”鳳聖悟急着去摸他的额头。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声音小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

“就是……眼泪自己出来了。”他抬起手,摸到脸上的湿润,表情困惑得像在看别人的脸,“我没有难过,也没有疼。为什么会流眼泪呢?”

鳳聖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那双因为发烧而湿漉漉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孩子连哭都不知道是什么。

他只是在执行身体的某种程序。

鳳聖悟坐回床边,用毛巾轻轻擦掉那些眼泪。

“生病的时候就会这样。身体不舒服,就会流眼泪。”

“哦。”栗花落与一闭上眼睛,“那等我好了,就不会了。”

“嗯。”

鳳聖悟关掉台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在下雪,细碎的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母亲会哼着歌哄他,会说他“哭得像个花猫”。

那时的眼泪是烫的,是咸的,是带着委屈和撒娇的。

而栗花落与一的眼泪,只是水。

四年级的春天,学校组织亲子运动会。鳳聖悟请了半天假去参加,和栗花落与一组队参加两人三脚。

练习的时候,栗花落与一总是不协调。倒不是他跟不上,而是他太想跟上了——

鳳聖悟迈左脚,他就死死盯着鳳聖悟的左脚,然后才迈自己的右脚。

结果总是慢半拍,两个人踉踉跄跄。

“放松点,”鳳聖悟说,“别光看我的脚,听我数数,一、二、一、二……”

栗花落与一努力照做,但身体还是僵硬的。他的小手紧紧抓着鳳聖悟的袖子,抓得指节发白。

正式比赛时,他们跑得一塌糊涂,差点摔倒。结束后,栗花落与一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因为我没做好。”他说,“老师说了,团队合作要互相配合。我没有配合好你。”

鳳聖悟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是你没做好。是这种事……本来就需要多练习。”

“可是其他人都做得很好。”栗花落与一的声音更小了,“他们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快。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他说“开心”这个词时,语气里有一种近乎向往的东西。不是忮忌,是困惑。

像在问:那到底是什么感觉?

鳳聖悟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们回家练习,下次再来。”

栗花落与一点点头,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黯淡了下去。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公园。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传得很远。栗花落与一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想玩吗?”鳳聖悟问。

栗花落与一摇摇头,然后说:“他们在笑。”

“嗯。”

“我也想像他们那样笑。”栗花落与一说,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的脸不会那样动。我练习过,对着镜子。嘴角要上扬多少度,眼睛要弯成什么弧度,我都记得。可是……”他顿了顿,“好像还是不一样。”

鳳聖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想起这四年。

四年里,他教这孩子怎么拿筷子,怎么系鞋带,怎么打招呼,怎么写自己的名字。

他以为自己在教一个人类小孩该会的所有事。

但他忘了教最重要的:怎么感受。

不是知道“高兴时该笑”,而是真的感到高兴,然后笑出来。

不是记住“难过时该哭”,而是真的感到难过,然后流眼泪。

栗花落与一学会了一切外在的形式,但内核依然是空的。像一个精致的玩偶,动作标准,表情到位,但没有温度。

六年级的毕业典礼上,栗花落与一代表班级上台领奖。他考了全校第一,奖状厚厚一叠。

上台时,他走得笔直,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从校长手里接过奖状时,他说“谢谢您”,声音清晰,但没有任何波动。

坐在家长席的鳳聖悟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身影,突然觉得陌生。

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肩膀开始有点宽度,腿也长了,校服裤脚已经有点短。

那张脸还是平静得不像十二岁的孩子,但轮廓里已经能看出少年的影子。

典礼结束后,栗花落与一抱着奖状走到他面前。

“给你。”他把奖状递过来。

鳳聖悟接过,翻看着那些漂亮的成绩。“很厉害啊。”

“应该的。”栗花落与一说,“你说过,学生就要好好学习。”

“那你自己呢?高兴吗?”

栗花落与一想了想。“我不知道。但老师很高兴,同学也很高兴。所以……应该高兴?”

鳳聖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平静,看不出喜悦,也看不出骄傲。

六年前,在废墟里第一次见到这孩子时,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混乱。

现在恐惧没了,混乱没了,但也没有别的。就像一杯被彻底澄清的水,透明,干净,但也什么都没有。

回家的电车上,栗花落与一靠着鳳聖悟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最终倒在鳳聖悟肩上。鳳聖悟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孩子睡得更舒服些。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在栗花落与一的睫毛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鳳聖悟看着那张睡脸,想:你该长大了。

不是长高,不是变聪明,是那种从内里长出来的、属于“人”的东西。

但我该怎么教你呢?我自己都还没完全学会。

电车的摇晃中,栗花落与一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鳳聖悟低下头,听见他在说:“お父さん……”

声音很轻,像梦呓。

鳳聖悟整个人僵住了。

栗花落与一从来没有叫过他“父亲”又或者“叔叔”。以前是不会叫,后来是没叫过。鳳聖悟也没强求,他觉得称呼不重要。

但此刻,在这趟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在这个夕阳很好的傍晚,这个睡着的孩子,在梦里也在呼唤他。

鳳聖悟的眼眶突然热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栗花落与一的头发。头发很软,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棕色光泽。

“嗯。”他小声应道,“我在。”

栗花落与一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只是往鳳聖悟怀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

电车继续前行,穿过城市,穿过夕阳,穿过那些鳳聖悟说不清道不明的时间。

他想,慢慢来吧。

就算你永远学不会感受,永远分不清高兴和难过,永远像个精致的人偶——

我也会一直在这里。

等你醒来,等你长大,等你在某一天,也许能真正地笑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作者有话说:

小一成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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