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87】

格拉斯哥港口的空气里混杂着海腥味和柴油味。

兰波抱着莱恩穿过拥挤的候船大厅时,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或许是因为大厅里的噪音太大,广播声、人□□谈声、行李拖拽声混在一起, 刺得耳朵疼。

“史密斯先生?”检票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接过兰波递上的船票看了看, “两位去都柏林?”

“对。”

“船舱在二层, B区12号。”检票员在票上打了个孔, “船十分钟后开,请尽快上船。”

兰波点头,抱着莱恩往登船口走。轮渡很大, 白色船身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庞大。舷梯有些陡, 他走得小心, 一手抱着孩子, 一手抓着扶手。

莱恩被颠簸弄醒了,睁开眼睛, 蓝色瞳孔里还是蒙着水雾。

“阿尔蒂尔……”

“我们在船上。”兰波说,“你继续睡。”

“哦。”

莱恩应了一声, 但这次没闭上眼睛。他好奇地转头看着周围, 码头上堆积的集装箱,起重机缓慢移动的机械臂, 海鸥在低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海风吹过来, 带着湿冷的咸味。

兰波找到B区12号船舱。房间很小, 两张窄床,一个洗手台,一扇圆形的舷窗。他把莱恩放在靠里的床上,脱下外套和鞋子。

“躺好。”

莱恩躺下,但眼睛还睁着, 看着舷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船身传来低沉的震动,引擎启动了。

广播里响起船长的声音,用英语和盖尔语交替播报着安全须知。接着是汽笛声,悠长而沉重,震得船舱里的玻璃嗡嗡作响。

轮渡缓缓离开码头。

莱恩在汽笛声中皱了皱眉,小手抓紧了床单。

“难受?”兰波问。

“……有点。”

兰波从背包里拿出晕船药,倒了半片,喂给莱恩。

莱恩吞下药片,喝了口水,重新躺下。但这次他睡不着了,因为船身开始随着海浪轻微摇晃,那种有节奏的颠簸感让人头晕。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莱恩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坐起身,小手捂着嘴,眼睛睁得很大,呼吸变得急促。

“想吐?”兰波立刻从床下拿出准备好的塑料袋。

莱恩点点头,接过塑料袋,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他喉咙里发出难受的哽咽,眼眶泛红。

兰波拍着他的背:“深呼吸。”

莱恩尝试深呼吸,但船身又一个摇晃,他差点栽下床。兰波扶住他,把他抱在怀里,用手掌轻轻按摩他的后背。

这时,有人敲了敲船舱门。

兰波转头:“谁?”

门开了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头进来。她穿着船员的制服,手里拿着个小盒子。

“抱歉打扰,刚才看见您带孩子上船,脸色不太好。”女人说,“这里有晕船贴,还有姜糖,也许能帮上忙。”

兰波愣了一下,接过盒子:“谢谢。”

“不用谢。这趟航线风浪比较大,很多孩子都会晕船。”女人笑了笑,“如果实在难受,可以带他去甲板透气,新鲜空气会好一些。不过记得穿暖和点,外面风大。”

她关上门离开了。

兰波打开盒子,里面是几片晕船贴和一小包自制的姜糖。他撕开一片晕船贴,贴在莱恩耳后。又剥了一颗姜糖,喂给莱恩。

莱恩含住糖,眉头还是皱得很紧。

“好点吗?”

“……不知道。”莱恩小声说,“我还是晕。”

兰波抱起他,用毯子裹好,走出船舱。

走廊里也有几个晕船的乘客,有的扶着墙,有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呕吐物的酸味,希望莱恩不会因此更难受。

他们上到甲板,海风立刻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海面是深灰色,波浪一层层涌来,撞在船身上溅起白色泡沫。

甲板上人不多,几个穿着厚外套的乘客靠着栏杆看海。

兰波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莱恩放下,让他靠着栏杆坐着。

“呼吸。”

莱恩大口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脸色稍微好了点,但嘴唇还是发白。他盯着海面看了一会儿,突然说:“阿尔蒂尔,海……”

“嗯?”

“为什么和横滨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莱恩想了想:“颜色不一样。横滨的海……好像更蓝,这里的海……是灰的。”

“因为天气。”兰波说,“晴天的时候,这里的海也会蓝。”

莱恩点点头,不说话了。他继续看着海,眼睛半睁半闭,像在努力保持清醒。

兰波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搭在莱恩肩上。他能感觉到莱恩身体在轻微颤抖,可能是冷,也可能是晕船的不适。

这时,他感觉到亚空间里传来异动。

不算是强烈的震动,更像是……冒泡泡。轻微的、有节奏的能量波动,从铅盒的方向传来。

——那幅画在试图引起注意。

兰波皱起眉,没理会,他现在没心情处理那幅画。

但波动持续不断,像有人在轻轻敲打亚空间的壁障。

一下,又一下,固执得让人烦躁。

兰波集中精神,用【彩画集】的能量将铅盒包裹得更紧,试图隔绝那种波动。

但效果有限——王尔德的画毕竟也是超越者造物,异能场等级不低。

他决定暂时不管。

可莱恩的状态越来越差。晕船贴和姜糖似乎都没起作用,他开始真的吐了!

上帝啊,先是干呕,然后是少量的胃液,最后什么也吐不出来,只剩痛苦的干咳。

兰波抱着他,拍着他的背,感觉到孩子小小的身体在怀里痉挛。

莱恩的眼泪掉下来,混着口水,打湿了兰波的衣服。

“对……对不起……”莱恩哽咽着说。

“没事。”兰波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泪,“不是你的错。”

他们回到船舱。莱恩躺在床上,蜷成一团,脸色白得像纸。兰波倒了温水喂他,但他喝一口吐半口。

这样下去不行。

兰波咬了咬牙,从亚空间里取出铅盒。他打开盒盖,动作有点粗暴,盖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画布露出来,画里的少年睁开眼睛。

“Douze。”他直接看向莱恩,“你还好吗?”

莱恩勉强抬起头,眼睛半睁:“我不太好……”

“要进来待一会吗?”少年说,声音很轻,“画里的空间是稳定的,没有摇晃,应该可以让你舒服一点。”

没等莱恩回答,兰波就开口了:“不行。”

画里的少年转头看他,蓝色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为什么?”

“我不清楚活人进画里会有什么副作用。”兰波说,“更何况莱恩现在身体状态不稳定,重力系异能加上空间场干扰,风险太大。”

“风险总比他现在这样好。”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画里的少年沉默了。他看着兰波,眼神很冷,但没再争辩。他知道兰波不会改变主意。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固执,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是对的。

他重新看向莱恩,目光变得柔和了些。

“快点想起来吧,Douze。”他轻声说,“我不希望再看见你这副模样。”

莱恩眨了眨眼:“抱歉……我总是很困。”

“那不是你的错。”少年说,“但你得努力醒着。睡着了,就什么也改变不了了。”

莱恩点点头,但眼皮已经在往下耷拉。

画里的少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画布上的光芒渐渐暗淡。兰波重新盖上铅盒盖子,把它收回亚空间。

这次画安静了。

接下来的航程里,莱恩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清醒的时候是因为晕船难受得睡不着,昏睡的时候是体力耗尽被迫休息。

兰波守在他身边,几乎没合眼。

期间又有几个好心的乘客送来偏方,薄荷油、柠檬片、甚至有人建议喝可乐。

兰波——谢过,但没给莱恩用。他不知道这些对特殊造物有没有效,怕有副作用。

直到下午三点多,广播里终于响起到达都柏林港的通知。

船身靠岸时的震动让莱恩又醒了一次。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嘴唇干裂。

“到了?”声音沙哑。

“到了。”兰波说,“我们下船。”

下船的过程比上船更艰难。莱恩站不稳,兰波只能抱着他,另一只手拖着行李。港口人很多,拥挤嘈杂,兰波尽量避开人群,快步走出码头。

外面有出租车排队。兰波拉开一辆车的门,把莱恩放进去。

“去哪里?”司机是个老头,说话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口音。

兰波报了地址,是都柏林郊区的一栋短租别墅,他提前通过中介预订的。

车子驶出港口区,开上城市街道。都柏林的建筑大多是暖色调的砖石结构,街道狭窄,行人悠闲。

天气比苏格兰好一些,云层薄了点,偶尔能看见一点淡蓝色的天空。

但兰波没心情看风景,莱恩在后座上蜷缩着,脸色依然苍白。车子每次转弯或刹车,他都会皱眉。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目的地。那是一栋两层楼的石头房子,带个小花园,看起来安静隐蔽。

兰波付了车费,抱着莱恩下车。他用中介给的密码打开门锁,进屋。

房子内部很干净,家具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兰波把莱恩放在客厅沙发上,转身去厨房烧水。

刚接好水,就听见客厅传来声音——莱恩吐了。

他跑回去,看见孩子趴在沙发边缘,对着地板干呕,但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几口清水。

莱恩的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眼泪又掉下来。

兰波蹲下身,扶着他,拍他的背。等莱恩稍微缓过来,他倒了温水,一点点喂给莱恩。

“喝慢点。”

莱恩小口喝着,喝几口就停下来喘气。他的眼神终于清晰了些,但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随时会散掉。

兰波把他抱到浴室,用湿毛巾擦了脸和手,换了干净衣服。然后让他躺回沙发,盖上毯子。

“饿吗?”兰波问。

莱恩摇摇头。

“得吃点什么。”兰波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煮了简单的粥,就是白米加水,煮到软烂。盛了一小碗,吹凉了喂给莱恩。

莱恩勉强吃了半碗,然后摇头:“吃不下了。”

“那就休息一会。”

莱恩闭上眼睛,出乎意外的是他没睡。他躺在沙发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说:“阿尔蒂尔,那个画……”

“嗯?”

“真的不可以进去吗?”莱恩小声说。

“不行,莱恩,你要对自己负责。”兰波沉默了几秒,又说:“更何况……画是痛苦的。如果过去是痛苦的,那你为什么不能接受未来呢?”

“哦。”莱恩的声音有点失落。

他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兰波收拾了碗筷,把地板打扫干净。然后他拿出手机,开机。

马拉美发来了几条新消息:【社长的人今天下午到达都柏林,住进市中心的酒店。雨果先生的人还没出现,可能绕路了。】

【钟塔侍从有动静,他们在港口附近增加了人手。】

【不明信号源还在西海岸,但位置有变动,似乎在移动。】

兰波回复:【收到,麻烦继续监视。】

他打开地图软件,标记出波德莱尔人员的位置,又根据马拉美提供的情报,避开钟塔侍从可能监视的区域,规划了几条游览路线。

他不打算主动找王尔德,那太危险,也容易暴露。他打算带莱恩在都柏林周边转转,看看自然风景,等王尔德自己找上门。

如果王尔德真的在意魏尔伦,真的对莱恩感兴趣,那他一定会来。

规划完路线,天已经黑了。

兰波走到客厅,看见莱恩还在睡,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轻轻抱起莱恩,上楼。卧室在二层,一张双人床,窗户对着后院。兰波把莱恩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然后兰波菜慢悠悠下楼,从亚空间里取出铅盒,放在客厅靠墙的位置。他没打开盒子,只是静静地看着它。

画在盒子里,莱恩在楼上,他在中间。

三个人,三个存在,被某种看不见的线连在一起。

兰波站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客厅的灯,上楼。

他躺在莱恩身边,闭上眼睛,窗外传来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很轻,像背景噪音。

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莱恩看起来好多了。

明天,要带他去看看爱尔兰的海,也许……王尔德会在那里等他们。

兰波这样想着,渐渐沉入睡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潮湿的标本】

我把“他”放在窗边的椅子上。

【彩画集】铺开时,我没有设定动作指令,只重构了形体,注入了那些从记忆里提取的、潮湿的碎片。

“莱恩”就那样坐着,微微侧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庭院——和他生前最后几天习惯的姿态一模一样。

他不说话。

但有时会伸手,用指尖很轻地划过窗玻璃上的水汽,划出一道短暂的、透明的痕迹。

那是他以前等待时会做的小动作。

——我没有教过。

我也没有教他在我深夜整理任务简报时,会安静地走到书房门口,不发一言,只是站着,直到我抬头说“去睡吧”,他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很轻,和从前一样。

这些细小的、自发的重现,像从时间断层里渗出的暗流,缓慢地浸泡着每一个房间。

我试图维持日常。

早餐依旧准备两份,训练场的时间表照旧,甚至替他续借了图书馆那本未看完的《欧洲古典音乐简史》。

“他”会接过书,坐在老位置翻阅,有时停留某一页很久,久到像在辨认一段早已湮灭的旋律。

但我们不触碰。

我刻意避开所有可能接触的距离。

他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苍白,修长,指节分明——那是曾在我指导下调整重力场精度的手,是曾无意识攥住我衣袖的手。

现在它就在那里,离我的手臂只有十厘米。

这十厘米,是比整个世界更辽阔的、再也无法跨越的裂隙。

我曾以为【彩画集】能给予某种“延续”。

可它给的,只是一种更精密的失去。

我看着“他”复现那些熟悉的习惯,看着“他”在雨天望向窗外,看着“他”将面包屑在盘中聚拢又拨散——

这一切越逼真,越像一场无声的指控:你留住了我的影子,却再也握不住我的手。

那天傍晚,雨终于落下来。

细密,绵长,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他”依旧坐在窗边,看着雨幕。

我站在书房门口,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莱恩曾问过我:“兰波,如果雨一直下,会不会把所有路都淹掉?”

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不需要了。

世界足够辽阔,足以容下所有逃亡与藏匿。

可我的世界,从十月十九日那个傍晚起,就坍缩成这间潮湿的、安静的、只有“他”和我——

不,只有我和一具拥有记忆的标本……共处的囚室。

没有出路。

因为唯一的出路,是回头。

而时间,早已在浴缸边缘凝固成一块黑色的冰,封住了所有倒流的可能。

雨还在下。

“他”伸手,又在玻璃上划了一道。

水痕缓缓下淌,像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泪迹。

我没有擦,只是看着。

直到夜色彻底渗进来,吞没房间里最后一点轮廓,吞没“他”,吞没我,吞没这辽阔而毫无结果的、沉默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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