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8】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 兰波走进卧室,掀开窗帘。

灰白的光涌进房间,照亮床上一小团隆起。莱恩蜷在被子下面, 只露出金色的发顶。兰波在床边坐下,轻轻推了推他。

“莱恩, 该起床了。”

被子动了动, 莱恩从里面探出头来, 蓝色眼睛半睁着,眼神还带着刚醒的迷茫。

“几点了?”声音含糊。

“十一点。”兰波说,“不能再睡了, 今天我们要出门。”

莱恩慢慢坐起来, 揉了揉眼睛。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但嘴唇还是没什么血色,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兰波摸了摸他的额头——温度正常。

“感觉怎么样?”

“……还行。”莱恩打了个小哈欠,“就是……有点饿。”

“那就起来吃早餐。”兰波从衣柜里拿出准备好的衣服, “穿厚点,外面有点冷。”

他给莱恩套上一件高领毛衣, 又加了件羊毛背心, 然后是厚外套。

莱恩像个娃娃一样任他摆布,只是当兰波拿出第二件外套时, 他摇了摇头。

“够了。”莱恩说, “太多了, 动不了。”

兰波拿着外套的手停在半空:“外面天气很冷,可能会下雪。”

“这件就够了。”莱恩拍拍身上的外套,“再穿就走不动了。”

兰波看着他,表情有点失望。但他没坚持,把多余的外套放回衣柜, 只是又给莱恩围了条围巾,戴上毛线帽。

“这样行了吧?”

莱恩点点头。

他们下楼。客厅里,铅盒还靠在墙边,安安静静。兰波瞥了一眼,没去动它。他牵着莱恩的手出门,锁好门。

外面确实冷。空气像冰水,吸进肺里有点刺痛。

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处山丘的轮廓模糊不清。街道两旁的树上挂着霜,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兰波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餐厅,玻璃窗上贴着菜单,门把手上挂着“营业中”的牌子。推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味扑面而来。

店里人不多,几张木桌,墙上挂着爱尔兰风景的照片。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看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

“两位?”

“靠窗的位置。”兰波说。

女孩领他们到窗边坐下,递上菜单。兰波点了炖羊肉、土豆泥和蔬菜汤,又给莱恩点了份儿童套餐。

等待的时候,莱恩趴在窗玻璃上,看着外面的街道。他的呼吸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画圈,画了又擦掉。

“看什么?”兰波问。

“那个人。”莱恩指着窗外。

一个老人牵着狗走过,狗是金毛,毛很长,在冷空气里像一团移动的蒲公英。老人穿着厚重的呢子大衣,帽子压得很低。

“狗很漂亮。”莱恩说。

“喜欢狗?”

“不知道。”莱恩说,“没摸过。”

菜上来了。炖羊肉冒着热气,香味浓郁。

兰波给莱恩舀了一勺土豆泥,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羊肉。

“尝尝。”

莱恩用小叉子叉起羊肉,吹了吹,放进嘴里。他咀嚼得很慢,眉头微微皱起。

“不好吃?”兰波问。

“……不是。”莱恩说,“味道……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出来。”莱恩又吃了一口,这次表情放松了些,“但可以吃。”

他吃得不多,土豆泥吃了半份,羊肉吃了两三块,蔬菜汤喝了几口就放下勺子。

“饱了?”兰波问。

“嗯。”莱恩点头,“吃不下了。”

兰波没勉强他。他自己吃完剩下的食物,付了账,带着莱恩离开餐厅。

外面的温度似乎又降了点。莱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兰波牵着他的手,沿着街道慢慢走。

这条街通往郊区,越往前走建筑越稀疏,视野越开阔。路边有光秃秃的树,有枯黄的草地,远处能看见深色的山丘轮廓。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说。

“嗯?”

“会下雨吗?”

兰波抬头看了看天:“可能会下雪。”

“雪是什么样子的?”

“白色的,凉的,从天上飘下来。”兰波说,“你没见过雪?”

“不记得了。”莱恩说,“可能见过,但忘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偶尔有行人经过,大多裹得严实,行色匆匆。但几乎每个人都会多看莱恩几眼——

孩子金色的头发在灰暗的背景下很显眼,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的冰湖,精致的五官有种不真实的美感,加上苍白的脸色和病恹恹的气质,看起来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有个老太太经过时停下脚步,弯下腰对莱恩笑了笑。

“好漂亮的孩子。”她说,声音慈祥,“天气冷,要穿暖和哦。”

莱恩眨了眨眼,小声说:“谢谢。”

老太太笑着走了。后面又有几个路人投来目光,有的微笑,有的只是好奇地打量。

兰波把莱恩往身边拉近了些,脚步加快了点。

他们走到一个小山坡上,从那里可以俯瞰一部分城市。都柏林的屋顶在灰暗的天空下连绵成片,教堂的尖顶耸立其中,远处能看见港口的轮廓和海面。

莱恩站在山坡边缘,风吹起他的头发和围巾。他安静地看着远处的风景,蓝色眼睛里映出铅灰的天空。

“喜欢这里吗?”兰波问。

“喜欢。”莱恩说,“比船上好。”

“那明天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

他们在山坡上待了半个小时。莱恩大部分时间很安静,只是看着风景,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那是什么建筑,海有多远,鸟为什么不怕冷。

兰波很有耐心地一一回答。

天空始终阴沉,但雪没下下来,下午三点多,天开始暗了,兰波开始带着莱恩往回走。

回到住处时,莱恩看起来累了。他脱掉外套和帽子,瘫在沙发上,眼睛半闭。

“累了吗?”兰波问。

“嗯。”

“那休息吧。”

那天王尔德没有出现。兰波并不意外,毕竟超越者大多谨慎,不会轻易现身。

他有耐心等。

第二天,兰波带莱恩去了植物园。

因为季节的缘故,园里大部分植物都处于休眠状态。光秃秃的树枝伸展向天空,草坪枯黄,只有温室里还有些绿色。

莱恩对温室很感兴趣。玻璃屋顶下,热带植物茂盛生长,空气湿润温暖,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他站在一棵高大的蕨类植物前,仰头看着那些巨大的叶片。

“它好大。”莱恩说。

“热带植物都这样。”兰波说,“需要很多水分和热量。”

莱恩伸手轻轻碰了碰叶片表面,指尖传来湿润粗糙的触感。他收回手,又去看旁边的兰花,兰花有细长的茎、精致的花瓣,颜色鲜艳得像假花。

“真漂亮。”他小声说。

他们在温室里逛了一个多小时。莱恩看起来很开心,苍白的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比平时亮。

他问了很多问题——这花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长得这么奇怪。

兰波有些答得上来,有些答不上来,就说不知道。

从温室出来,外面冷风一吹,莱恩打了个哆嗦。兰波给他重新围好围巾,牵着他的手往出口走。

植物园里游客不多,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几个年轻人在拍照。

一切平静如常。

王尔德还是没有出现。

第三天,兰波带莱恩去了市中心的公园。

公园很大,有湖泊,有草地,有树林。因为天气冷,人比平时少,显得空旷安静。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几只水鸟在冰面边缘徘徊。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莱恩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看着湖面和水鸟。

走了大概十分钟,兰波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

那人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正在画画。浅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穿着厚实的羊毛大衣,围巾绕了好几圈。从背影看,是个年轻男人。

兰波放慢脚步。他牵着莱恩继续往前走,经过画家身边时,眼睛自然地往画布上瞥了一眼。

画的是湖景,画里有着灰暗的天空、结冰的湖面,还有远处光秃秃的树木。

笔触很细腻,色彩用得克制,整个画面透出一种冷静的忧郁。

画家察觉到有人经过,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五官端正,肤色很白,蓝色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颜色很浅。他看了兰波一眼,目光没什么波澜,然后又看向莱恩。

他的视线在莱恩脸上停留了两秒,很短暂,但足够让兰波捕捉到那瞬间的微妙变化。

画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像认出什么,又像确认什么,然后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转回头,继续画画。

兰波没停下脚步,牵着莱恩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后,莱恩小声问:“阿尔蒂尔,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嗯。”兰波说。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在等他来找我们。”

莱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画家还坐在那里,背影在空旷的公园里显得孤单又专注。

他们在公园里逛了一个下午。兰波带莱恩去看鸽子,去看枯黄的芦苇丛,去看结了霜的长椅。

莱恩对一切都很好奇,但他体力有限,走一会儿就要休息。

每次休息时,兰波都会不经意地看向画家所在的方向。

画家一直没离开,一直在画画,偶尔停下来搓搓手,或者喝一口保温杯里的东西,他没有再回头看他们。

黄昏时分,天色暗得很快。公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在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兰波带着莱恩往回走。经过画家身边时,画家正在收拾画具。他把画笔放进盒子,收起画架,折叠凳子。

兰波放慢脚步,几乎要停下来了。

但画家没有抬头。他把所有东西收拾好,背上画箱,转身朝公园另一个出口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莱恩看着画家离开的方向,又问:“他为什么不来找我们?”

“也许还没到时候。”兰波说。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觉得可以来的时候。”

莱恩不再问了。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困了?”

“嗯。”

“那我们回去吧。”

他们走出公园,坐上回郊区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莱恩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灯光,眼睛渐渐闭上。

兰波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又想起画家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王尔德已经看见他们了,他知道他们在等,但他选择了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时机?等待确认?还是等待……莱恩的某种反应?

兰波不知道,但他有耐心。

公交车在夜晚的街道上行驶,灯光在车窗上划过一道道流动的光带。莱恩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靠向兰波这边。

兰波轻轻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窗外,都柏林的夜晚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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