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89】

又一天清晨, 兰波掀开莱恩的被子时,孩子往被窝深处缩了缩。

“不想起。”莱恩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该吃早餐了。”

“……不饿。”

兰波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团隆起的被子。

一连三四天在外面跑, 莱恩确实累了。

而且莱恩是真的不喜欢爱尔兰的寒冷天气,因为每次出门兰波都要给他裹得严严实实, 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子, 手脚还总是冰凉, 而兰波还想再给他加一件外套。

“今天不想出门?”兰波问。

被子动了动,莱恩探出头,蓝色眼睛眨了眨:“一定要出去吗?”

兰波想了想。其实也没必要, 等待王尔德上门, 在屋里等也一样。但待在屋里太久, 莱恩会睡得更多, 清醒时间会更少。

“至少去吃个早餐。”他说,“餐厅很近, 吃完就回来。”

莱恩犹豫了几秒,然后慢吞吞地爬起来。他穿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更慢, 像在拖延时间。

兰波没催他, 只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空依然阴沉,但没下雨, 也没下雪。枯黄的草坪上结着霜, 在灰白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等莱恩穿好衣服, 他们马上出门。

餐厅就在两条街外,步行十分钟就能到。

莱恩走得很慢,手揣在外套口袋里,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餐厅里暖气开得很足, 兰波带着莱恩坐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立马就认出了他们,笑着递上菜单。

“和之前一样吗?”服务员问。

兰波点点头:“两份炖肉套餐,一杯热牛奶。”

服务员离开后,莱恩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看着窗外。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就在这时,餐厅门开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一个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熟悉的浅棕色长发和羊毛大衣,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

——是之前在公园里遇到的那个画家。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餐厅,然后径直朝他们这桌走来。

兰波抬起头,看着画家。

画家径直走到桌前,停下脚步。他先看了看兰波,然后目光转向莱恩。

莱恩也抬起头,蓝色眼睛对上画家的浅蓝色眼睛。

“打扰了。”画家开口,声音温和,带着点爱尔兰口音,“我是奥斯卡·王尔德,一名画家,之前在公园见过你们。”

莱恩眨了眨眼:“你好,我叫莱恩。”

王尔德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亮了一下:“很荣幸认识你,莱恩。你的眼睛很漂亮,像冬天的海。”

“谢谢。”莱恩小声说。

王尔德没有走开的意思,他自然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得像早就计划好了。

兰波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服务员端来餐点,两盘热气腾腾的炖肉,配土豆泥和蔬菜,还有一杯温牛奶。她看了看多出来的王尔德:“这位先生需要点什么吗?”

“一杯红茶就好。”王尔德说。

服务员点点头离开了。王尔德的目光回到莱恩身上,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那种专注的程度让兰波感到不适。

“你知道吗,莱恩,”王尔德轻声说,“我从来不画肖像画。”

莱恩拿起勺子,小口吃着土豆泥,听到这话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肖像画太真实了。”王尔德说,“它会捕捉一个人的灵魂,然后把那个灵魂留在画布上。而灵魂……有时候会受伤,会改变,会变得不完整。我不喜欢画不完整的东西。”

莱恩歪了歪头:“我不太明白。”

“比如说,”王尔德往前倾了倾身体,“如果你见过一个人最真实的样子,那么当你看到他后来变了样子,你会很难过。因为你知道他本来可以是什么样的。”

他的眼睛盯着莱恩,浅蓝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你见过很多人的‘真实样子’吗?”莱恩问。

“见过一些。”王尔德说,“但很少。大多数人的灵魂都蒙着灰,看不清楚。只有极少数人的灵魂是纯净的,透明的,像水晶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你的灵魂……曾经就是那样的。”

兰波放下了刀叉,金属碰撞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莱恩,牛奶要凉了。”他说。

莱恩闻言低头喝牛奶。

王尔德看了兰波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看起来不像是敌意,更像是一种惋惜,惋惜这场对话被打断。

服务员送来红茶,王尔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依然看着莱恩。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莱恩?”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莱恩说,“有时候看看书,有时候……就是待着。”

“不画画?不玩什么游戏?”

莱恩摇摇头。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莱恩,我有一幅画,画里面有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不过他比你大一些,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

莱恩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蓝色眼睛看着王尔德:“真的吗?”

“真的。”王尔德说,“他……有一个名字,莱恩·阿什当。穿着欧洲异能局的制服,站在一栋白色大楼前,表情很冷,但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悲伤。”

莱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他转头看向兰波,像在求助。

兰波用餐巾擦了擦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假身份和联系方式,还有他们住处的地址。

他把名片放在桌上,推到王尔德面前。

“我们该回去了。”兰波说,声音平静但不容置疑,“莱恩需要休息。如果你有兴趣,可以来拜访。地址在上面。”

王尔德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拿。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思考什么。

“现在才早上十点。”他说,“孩子需要休息这么久吗?”

“他身体不太好。”兰波站起身,帮莱恩穿上外套,“昨晚没睡好。”

王尔德也站起来。他拿起名片,看了看,然后收进口袋。只不过他的目光依然停在莱恩身上,那种专注让兰波想起盯着猎物的鹰。

“我会来的。”王尔德说,“今晚。有些事……我想确认。”

兰波没回应,他牵着莱恩的手往门口走。

莱恩回头看了王尔德一眼,王尔德站在那里,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种连兰波都读不懂的情绪。

走出餐厅,冷风扑面而来,冷得莱恩缩了缩脖子。

“他说的画……”莱恩小声说,“是之前我们发现的那幅吗?”

“是的,莱恩。”兰波说。

“他想要带回去吗?”

“可能。”

他们回到住处,莱恩迫不及待地脱掉外套,瘫在沙发上。兰波见此去厨房热了杯牛奶递给他。

“把牛奶喝完。”兰波说,“餐厅那份早餐你都没怎么吃。”

莱恩小口喝着牛奶,眼睛看着客厅墙边的铅盒。

盒子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声音。

“阿尔蒂尔,”莱恩突然说,“王尔德先生……好像很难过。”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莱恩说,“就是感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种很累的感觉。”

兰波在他身边坐下,莱恩的话让想起王尔德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的专注和那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纯净的灵魂。

——王尔德是这么形容莱恩的。

但现在的莱恩失忆了,不完整了。

对王尔德这样的画家来说,这大概是一种遗憾?就像看到一块完美无瑕的水晶出现了裂痕。

下午莱恩在沙发上睡着了,兰波轻轻地给他盖上毯子,自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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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房间里很安静。

傍晚时分,莱恩醒了。兰波做了简单的晚餐,煎蛋,烤面包,蔬菜汤。

莱恩吃了半份,又困了。

“怎么又困了?”兰波皱眉。

“……不知道。”莱恩揉着眼睛,“就是困啊。”

兰波带他上楼,安顿他睡下。

孩子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绵长。

晚上十一点,兰波自己洗漱完,准备休息。

他下楼检查门窗,经过客厅时,瞥了一眼铅盒。

盒子还是安安静静。

兰波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书,刚有些困意准备转身要上楼时,门突然就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兰波看向时钟——凌晨一点。

他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

门外站着王尔德,对方浅棕色长发有些凌乱,大衣领子竖着,脸色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他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着,眼睛盯着门板。

兰波打开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湿气。

王尔德抬起头,看见兰波,嘴唇动了动。

“抱歉。”他说,“这个时间来打扰你。”

兰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什么事?”

“我来取走我的画。”王尔德说。

“不行。”

“为什么?”

“那幅画现在是我的。”兰波说,“而且,你为什么半夜来要画?”

王尔德沉默了几秒,他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很亮,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

“莱恩睡着了吗?”他突然问。

“睡得很香。”兰波说,“你找他有事?”

“不,只是问问。”王尔德可怜地说,“我能进去吗?外面……很冷。”

兰波侧身让他进来。

王尔德走进客厅,自然地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是参加什么正式会面。

兰波关上门,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上面放着一杯凉掉的水。

“说说吧。”兰波说,“莱恩不会醒。”

王尔德看着他,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那就从头说。”兰波说,“你和保尔是怎么一回事?”

王尔德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我和魏尔伦……并没有太深的交流。我们只是见过几次面,说过几句话,仅此而已。”

“那他当初为什么要去警告阿加莎·克里斯蒂?”

“不是因为我。”王尔德抬起头,“是因为那幅画。”

兰波等着他继续说。

王尔德深吸一口气:“我的异能很特殊。我从不给人画肖像画,因为肖像画……相当于主人内心的外显。它就像一个外置的灵魂容器,能够吸收并映照出本人所有的欲望、记忆、恶意——所有那些藏在心底的东西。”

“所以那幅画是怎么回事?”兰波问。

“那幅画的前身……”王尔德停顿了一下,“是欧洲异能局的独栋大楼。我之前受委托画那栋建筑,作为档案记录。画完成后的第三天,画面自己变了——大楼还在,但楼前多了一个人。就是画里那个少年,莱恩·阿什当。”

“他凭空出现在画里?”

“对。”王尔德说,“我那时并不清楚他是谁,只是……他的长相,和暗杀王太像了。我以为他是魏尔伦的某种投影,或者复制体。”

兰波皱眉:“你们对画做过什么?”

“什么都没做。”王尔德摇头,“我控制不了画。画有自己的意志,它会自己变化,会说话,会吸收看画人的记忆。欧洲异能局的人想研究它,但所有试图提取画中能量的尝试都失败了。画像是有保护机制,任何强制干预都会导致画面模糊,甚至暂时消失。”

“所以这一切和莱恩有什么关系?”兰波问,“和魏尔伦有什么关系?”

王尔德的手握紧了:“暗杀王来找过我一次。他不知道在哪看到了那幅画,看到了画里的少年。他说……希望我能解放画里的人。”

“解放?”

“让画里的人从画里出来。”王尔德说,“但我做不到!画不是监狱,画里的人也不是囚犯——它……他是画的一部分,就像颜料是画的一部分。你不可能把颜料从画布上‘解放’出来,除非毁了整幅画。”

“所以魏尔伦做了什么?”

“他没做什么。”王尔德苦笑,“他只是很失望。然后过了几天,阿加莎·克里斯蒂就找上门了——钟塔侍从说我涉嫌违规使用异能,要带我去调查。我知道那是魏尔伦的警告,或者……报复。”

兰波盯着他:“那魏尔伦为什么要让阿加莎放了你?”

王尔德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时钟的滴答声。

“因为我不自由,所以画不自由。”他最后说,声音几乎听不见,“暗杀王以为画里的人物是我创造的,所以我如果不自由,画里的人也无法获得自由。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权利赋予画自由。画的一切,都是与莱恩挂钩的。”

“什么意思?”

“画里的少年,不是我的创造。”王尔德说,“他是莱恩的投影,或者说是莱恩某个时间点的切片。画在吸收莱恩的存在,然后把那个存在固定在画布上。所以画的变化,画的意志,都来自莱恩——”

兰波感到后背发凉:“那你和画的关联是什么?”

王尔德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泪光,又像别的什么。

“画在吸取我的生命。”他说,“每幅肖像画都会吸取主人的生命力,作为维持画面的能量源。这幅画尤其贪婪——因为它不是普通的肖像画,它是活着的,有自我意识的。它不愿意吸取莱恩的生命,所以……我需要不断给它能量,否则画会枯萎,我也会……被反噬。”

兰波盯着他:“那你想要杀了莱恩?”

“不。”王尔德立刻说,声音有些急促,“我只是想见一见画里的莱恩——我是说,真正的莱恩。我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存在,是不是真的和画里那个人一样。”

“我想知道……我的画到底困住了谁的灵魂。”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那种偏执的光芒又出现了。

“你知道吗,当我看到现在的莱恩,这个失忆的、不完整的孩子时……我很失望。这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画里的那个少年,他记得一切,他有完整的记忆,完整的自我——那才是纯净的灵魂。而现在这个……”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兰波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太阳穴。信息太多,太乱,像一团纠缠的线。

“那你现在的需求是?”他问。

王尔德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恳求:“暗杀王正在赶来的路上!而我收到了消息,他从法国出发,如果他抵达都柏林。我需要你保全我的生命——魏尔伦不会听我解释,他会认为我在囚禁那个少年,他会杀了我!”

兰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哈欠。

“我可能该睡觉了。”他说,“我一点也听不懂。”

王尔德愣住了。

兰波自顾自地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门。

冷风涌进来,吹得兰波有些清醒了。

“今晚先这样。”他说,“你回去想想怎么把事情说清楚。明天再来——白天来,正常时间。”

王尔德站起来,拿起大衣,但他没有往外走。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兰波,浅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块冰。

“你不会帮我,是吗?”他轻声问。

“看情况。”兰波说,“现在,晚安,王尔德先生。”

王尔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穿上大衣,走到门口。在门外,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兰波最后一眼。

“所有的兰波都一样。”王尔德说,“都这么固执、自以为是……以及总以为自己是对的。”

王尔德转身走进夜色里。

兰波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滴答声,楼上的莱恩还在睡。

窗外,都柏林的深夜漫长而寒冷。

兰波走回沙发坐下,看着天花板。

保尔要来了?他该用什么表情迎接他呢?兰波不知道,他现在有些头疼。

作者有话说:

选项C

但王尔德说的话不能全信。虽然画的性质和莱恩有关的部分大概是真的,可他明显避重就轻——没仔细说自己能力启动时有没有主动做什么,也不解释为什么偏偏是他被画选中当“养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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