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不知小祖宗可还记得那上面用墨线绣的字,那……其实是以陛……先皇的发绣成。”嬷嬷看着我,犹豫了下这么说道。

我微微惊讶的瞪了瞪眼。

秋辰修的头发?那个锦囊我记得出生没多久就有了,嬷嬷怎么会想到拿秋辰修的头发给我绣什么锦囊?她又是怎么拿到秋晨修的发丝的?

看出我的疑惑,嬷嬷把当年她初被派去照顾我的事情一点点说出来。我才知道原来还发生过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原来……他从我出生便开始守护我了……

就这么听嬷嬷说了一个上午,等说完后,都已经时过正午了。

很奇怪越是听嬷嬷说下去,我的心就越平静。听到最后都已经找不出一丝涟漪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别人说过的物极必反。

痛到极至后,也就忘了疼痛的滋味。现在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人死如灯灭,一切即归无。已经,再也回不去了,后悔也晚了。

恍恍惚惚的送走了嬷嬷,最后她说了些什么我已经忘了。赶走端膳食上来的婢女,我拖着有些麻木的身体往床上爬去。冷静的盖上被子,再冷静的闭上眼睛,就像没事人一样,睡觉。

云儿,父皇最后唤你一次,日后你我不再是父子。

秋辰修……?他再说什么?什么最后唤我一次?他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话?

想要睁开眼去看看秋辰修,想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还想抱抱他,可是又犹豫了。秋辰修已经死了,他怎么可能会在说话?就算睁开眼,又能怎样,他还能活过来吗?

我怕,我怕睁开了眼,就连这声音都听不见了。

秋辰修、秋辰修,为什么我从来也梦不到你,你再不来看我,我真的会把你的样子给忘了的。那样的话,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日后他的事无须向朕禀报。

熟悉的低沉声音,带着冷漠寒冽,透着无情的冷酷。那么清晰,就好像在我耳边说的一般,秋辰修,真是你在说话吗?可是是什么时候?为什么我不记得?

你要丢下我吗?怎么可以,你不是说过永远不会丢下我吗?不要走,就算要走也带着我一起好不好?你已经丢下我一次了,难道还要再来一次吗?

为什么不说话了?已经走了吗?不要走不要走!再也顾不得其他,我只想留住秋辰修,张开了眼,入眼的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黯黑,根本什么都没有!

秋辰修……不要走……

好,朕不走,朕不走。

从高处传来的声音,是秋辰修的!努力瞪大了眼想要看看秋辰修,可是还是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不论我再怎么瞪大眼,还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既然你都来了,为什么不干脆出来见我一面!?让我看看你就这么难吗!?还是你根本不愿意再见我!?秋辰修!!!!

云儿不哭,别哭,朕在,不怕不怕。

你骗我!你说不会丢下我,却自己一个人去死!你说让我等你,却只让我等来一句废话!你说徐我哥不离不弃,那现在又算什么?你说在,那又为什么不出来!?

朕不走,云儿不会是一人,有朕陪着,云儿不怕。

胡说胡说!你明明就丢下了我一个人!你明明就丢下我自己先死了!

云儿不哭,别哭,朕在,不怕不怕。

够了!住嘴!你既然不出现!又为什么要说话!为什么还要来骗我,我已经接受了你死的事实,为什么还要说什么你在,我只想看看你,都不可以吗!!!!

我知道,即使我再怎么叫,再怎么吼,秋辰修都不会回来,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对着黑暗吼着叫着。我想他,我想秋辰修,即使是梦我也想再看他一眼,拿什么东西来换都可以!可是为什么,我既然能听到他的声音,又为什么看不见秋辰修!

想要再看秋辰修一眼,真的有这么难吗?

“陛下,您醒了?”睁开眼望着顶上的帷帐,也不知过了多久,将离的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转头望去,就看到他正端着托盘朝我走来。

“什么时辰了。”任由将离扶我坐起靠在竖起的枕头上,我揉了揉眉心问道。我这一觉,又睡了多久。

接过将离递过来的茶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回陛下,已是三更天了。”将离在接回杯子后回道。

我闻言微微一愣,没想到居然这么晚了,我以为最多也只躺了一两个时辰。“告诉刘幕,明日早朝不可再缺。退下吧。”脑袋依然有些昏沉,我闭上眼说道,索性不打算起来了。

将离却没有退下去,反而在我床前跪了下来,朝我说道:“奴婢斗胆,请陛下用了膳食在做休息。”

睁开眼想床边扫去,只见将离低垂着头让我看不清那脸上的表情,听声音却很平静,没有言语间的惶恐小心。“呈上来。”沉默了下,我说道。

虽然感觉不到饿,但我的却很久没吃东西了。不论像是不想,我都不能不吃。下了床,将离立刻给我加了件衣服,外室的宫娥已经把准备好的膳食摆上了桌。

扫一眼角落的床榻及挡在前面的屏风,我在桌边坐了下来。下意识的就把目光定在了以前秋辰修常坐的地方,紫檀木的雕花圆凳,在烛火下反射着冷然的光芒。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看的我却阵阵反胃,坐下来强忍着不适扒了几口,最后还是扔了筷子喝了碗汤结束这场晚膳。

“都退下。”看着她们收拾完一切后退到两边候着,我吩咐道。

“是,陛下。奴婢告退。”

当偌大的寝宫内只剩下我一个后,我拉了拉衣服挪到窗边。推开窗子往外看了几眼,远处的回廊里烛火不时随风摇摆几下,自空中洒下的银辉倒是把这个寂静的夜晚衬的宁和幽雅。

原以为我已经到了七情不动的地步,没想到仅是秋辰修的声音就让我彻底失控了。原来……还是要人对了,这情绪才能生成。

梦里激动的情绪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眼前似乎还能看到那个在黑暗中疯狂哭叫最后又蜷缩成团瑟瑟发抖的画面。真的……好难看啊。

“你既然要寸步不离跟着朕,日后便睡那吧。怎么也比梁上舒服些。”站在那看着窗外半明半暗透着股朦胧的景致,神游了不知多久,我才满足似的回了神。头也时回的对隐藏在暗处的沧月说道。也不管他什么反应,说完就阖上窗子往内室走去。

“谢主上。”刚迈进内室门口,后面便响起了沧月的声音。不悲不喜,始终平静沉稳,给人宠辱不惊的淡然感觉。

“不用,若非你有利用价值朕也不会费这心。”我也不指望他能够心存感激还是怎样,他是为秋辰修办事,那边不用我去刻意收笼人心。

沧月没有再说话,我也不再开口,回到床上继续发我的呆。人清醒了才明白,之所以做那个梦,是因为嬷嬷的话刺激了我潜藏封印的记忆,而当时的我还处在昏迷状态根本就没睁开眼,自然也就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了。

秋辰修根本就没回来,一切的一切,只是我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罢了。

想通这点,我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失落。最后的最后,秋辰修还是没有回来看我一眼。不是说人死后都会有如梦的说法吗,为什么偏偏我见不到秋辰修?难道这世间能让他放不下心的,不是我?

怎么可能?

还是,我不够思念他?

还记得 被秋修闻掳去时曾经在心里暗骂他疯了,对于他几乎偏执的举动非常的不屑一顾、不以为然。就算他能杀了秋辰修,又怎样呢?秋流云难道就能回来了?

曾经我同情着的同时嘲笑着他的偏激,他是一个复仇者,那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如今,我却变的和他一样。原来我也是个偏执疯狂的人,甚至比他更可怕,至少他没想过拿天下来陪葬,而我却是存了这个心要毁了天下。

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我让那一夜的事情重演了一遍,只不过位置颠倒了下。看着秋修闻再几名亲信护卫的保护下突破重重人墙走到近前,我几乎恶毒的冷笑着。

那一日,他看见秋辰修闯入时,是不是也是这种表情这种心情?

“又见面了,皇叔。”摆手让围攻的人后退放秋闻修过来,我眯着眼先一步开口。“朕已等候皇叔多时了。”

秋修闻的面色很平静,负手看着坐在面前的我,微微眯起的眼内似乎有精光再闪烁,不知是期待还是喜悦,又或是戒备。

“他呢。”就这样无声盯着我半晌,他才稍稍移开了下目光,沉声问道。

“他朕自然是会给的,但在那之前,还请皇叔回答朕一个问题。”不急不徐的接口,我朝沧月打了个眼色。

“什么问题?”秋修闻的表情并不意外,大概早料到我会说什么,但还是很配合的接口,看着我的眼神透着高深莫测的沉静。

“秋辰修的尸体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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