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琴声驯意

回到教室,江屹立刻凑过来:“怎么样?罚什么了?”

“改错题。”陆也把卷子摊开,盯着上面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全是前面简单的送分题,粗心错的。鲜红的叉像嘲笑的嘴。

“就这?何老师这么好心?”江屹瞪大眼睛。

陆也没接话,抽出笔开始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他改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连符号都描得清清楚楚,仿佛要透过纸背。

改到第三遍时,江屹在旁边小声嘀咕:“你说何老师是不是故意针对你?第八名也不差啊……”

“闭嘴。”陆也头也不抬。

他不是怕罚。是受不了何夙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看不起,也不是单纯的生气。那里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失望。像看见一块本该打磨成器的料子,却被随意丢在角落里蒙尘。这比直接骂他一顿更让人难受,像细小的针扎在自尊心最软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陆也把改好的卷子放到何夙办公桌上。何夙正在备课,头也没抬。

“放那儿吧。”钢笔尖在教案本上移动。

陆也没走。

何夙写完一行字才抬眼:“还有事?”

“下次考试,”陆也看着他的眼睛,“我一定进前三。”

何夙笔下顿住,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嘲讽,是真的笑了笑:“行,我等着。”

陆也转身要走,何夙又说:“明晚七点,琴房,我给你补补前面的基础。落下的有点多。”

陆也愣住。

“来不来随你。”何夙已经低下头重新看向教案。

“……来。”陆也挤出一个字,说完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很好,下午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他踩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这个之前觉得混日子就行的培训班,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

至少还有个人,会用那种让他难受、却又让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发烫的方式管着他。

……

第二天晚上六点五十,琴房。

陆也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门虚掩着,一道暖黄的光从缝里溢出来。他放轻脚步凑近,看见何夙已经在里面——背对着门坐在钢琴前,白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正低头翻着谱子。

琴房不大,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占去大半,两把椅子,一块白板,墙上贴满暗沉的隔音棉。空气里浮着旧书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何夙听见门外的动静:“进来。”

陆也推门进去,目光扫过钢琴上摊开的乐理书。那是何夙自己的书,纸页边缘卷了毛,空白处密密麻麻挤满了字,笔迹颜色深浅不一。

“坐。”何夙指了指琴凳旁的椅子,“从大小调开始。你上次视唱练耳,一到转调就乱。”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陆也第一次知道乐理能这么讲。

何夙不怎么照本宣科。他弹琴。

讲到平行大小调,他先在琴键上落下一串清亮的C大调旋律,指尖一滑,同样的音符就沉进了a小调的影子里。“听见没?”他侧过脸,“不是道理,是颜色。大调像晌午的日头,小调像太阳刚落下去那会儿。”

讲到属七和弦必须解决到主和弦,他让陆也把手背贴上钢琴边沿。那个紧绷的、仿佛悬在半空的和弦猛地砸响,震得陆也手心发麻,直到它稳稳落回主和弦,那股悬着的气才松了。“音乐就是总想找个地方落下来。”何夙说。

最让陆也发怔的是讲调性记忆的时候。何夙忽然停下问他:“老式自行车打气筒见过么?压下去到最后,总有一声‘呲’的长音。”

陆也点头。

“那声尾音,差不多就是个降A。”何夙在琴键上按了一下,一个沉而钝的音符散开,“记住这个音高。降A大调,就是这声‘呲’,混着冬天厨房的油气,还有车胎上那股胶皮味儿。”

陆也喉咙蓦地一哽。他别过脸去找谱子上的记号。

何夙看见了,没说话,只垂下眼继续。他声音不高,但在小琴房里每个字都清晰。偶尔陆也答到点上,他会很低地“嗯”一声。那声“嗯”里带着点肯定,淡得像窗外刚爬起来的月亮光,但陆也听出来了。

八点半,课结束。何夙合上书:“明天还是这个点。”

陆也收拾东西时,发现自己的乐理书第一页多了行字:

“音乐不是背规矩,是学另一套话说话。——先把舌头捋顺。”

字迹瘦硬,带着锋。

走出琴房,走廊已经空了,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陆也走到楼梯口,又回过头。

琴房门上的玻璃后,那团暖黄还亮着。何夙又坐回了钢琴前,侧影被灯光描在窗上,薄薄的一道。

陆也攥紧了手里的书。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像一潭死水里的黑蝌蚪、怎么抓也抓不住的五线谱和调号,第一次有了温度和呼吸。就像何夙手底下那架旧钢琴,发出的不止是声音,还有木头被年月反复摩挲后的吐纳。

他悄悄折回,躲在门边的阴影里摸出手机,飞快地对准玻璃后的剪影。

镜头里的画面有点模糊,光影氤氲。

陆也推开宿舍门,一只脚刚踏进去,那三个人就围了上来。

江屹最先堵到他跟前:“说说,大晚上一个人溜哪儿去了?”

往常他俩总黏一块儿,今天陆也单独行动,江屹显然不太痛快。江展鹏在一边咧着嘴笑:“还能去哪儿,约会呗。”

白子奕没明白:“约啥会?”

“我去哪儿还得跟你们报备?”陆也把肩上的书包扔到床上,“我妈都没管这么宽。”

“陆也,”江屹抱起胳膊,眯起眼,“你不对劲。”

“老江你就别审了,”江展鹏插话,“我回来时候听我们班人说了,看见陆也往琴房那边走——跟人一起的。”

“谁啊?”江屹声调扬起来,“同班的还是外班的?你真行,瞒得够严实。”

陆也听他们越扯越远,懒得接话,转身去拿洗漱用品。

等那三人嘀嘀咕咕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回过头,语气平淡:“约什么会,我去琴房了,何夙也在。”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江屹先笑出声:“吹吧你,你俩那关系他能单独给你补课?上次在他办公室还没挨够训?”

“就是,”江展鹏跟着起哄,“是不是怕老师知道,临时编的?”

陆也没再解释,摸出手机,翻到在琴房拍的那张照片——何夙侧身指琴谱的侧影。他把屏幕转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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