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醋意渐消

第二天吃过午饭,李惠敏开始往车上装东西。自己做的炖肘子,还有何夙愿意吃的腌菜,小院种的黄瓜也摘下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何夙站在旁边看着,没拦,也没说话。李惠敏塞完最后一样,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何夙一眼。那一眼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何景从院里出来,背着手,站在台阶上。他没往前凑,就那么站着,目光从何夙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又移到车上。父子俩谁都没开口。过了一会儿,何景点了下头,转身回了院子。背还是直的,步子却比平时慢了些。

何夙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半掩的门,站了几秒,转身上了车。

陆也发动车子,驶出村子。后视镜里,李惠敏还站在门口,一直没动。车拐上县道,她的身影被树挡住了。

何沐坐在后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老公临时有事,不能直接回潍市,今天只能坐何夙的车。

刚上主路,何沐就开始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后视镜里能看见她皱着眉,说了好一会儿才挂。她把手机扔在旁边,两手抱着,想了好一会儿。

车里安静下来。音响没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和空调低沉的嗡鸣。县道两边的玉米地往后掠去,叶子已经黄了大半。

何沐忽然开口:“小夙,我怎么觉得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陆也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很小的动作,但何夙看见了。

“这还用瞒着家里?”何沐又说,语气里带着好奇。

何夙倒没有慌,反问道:“姐,你想什么呢。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谈恋爱了。”

“哼。”何沐哼了一声,“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从小到大,别的事我可以看不出来,就你谈的那几次恋爱,我哪次不知道。”

何夙没接话。

“我就是怕你分手又该伤心了。”何沐的声音软了一点,“这么大人了,还得你老姐我操心。”

车里安静了两秒。

“几段恋爱?”陆也忽然开口,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尽量自然,“姐,夙哥不就大学谈了一次吗?”

何夙转头看了他一眼。陆也的侧脸绷着,嘴角往下撇,方向盘握得死紧,但眼神里又藏不住好奇。

何沐在后座来了精神:“小也,你不知道啊?小夙他刚当艺校助教的时候就谈了一个。我想想啊——”她掐着指头算,“那个时候小夙还不到十八岁,早恋。后来分了。大学又谈了好几个,最后一个——”

“姐。”何夙赶紧打断,语气都急了几分,“有完没完?”

何沐愣了一下。

“打住。”何夙说,“别扯这些。”

何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哼了一声:“小也不是外人,你怕什么?”

她往前探了探身,手搭在何夙的椅背上:“小也,你发现没?他肯定又谈了。你在他身边,看见过没有?长什么样?给姐形容形容。”

陆也喉咙发紧。他盯着前方的路,背挺得笔直,嘴角咬了一下,很快松开。

“没有吧。”他说,“我不知道。”

“打马虎眼。”何沐靠回去,语气带着点得意,“你们两个都打马虎眼。你也谈了吧?我总觉得怪怪的——谈恋爱还遮遮掩掩的。”

何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姐,我没有。你别猜了,公司的事还忙不完。”

他试图转移话题,岔开说到:“姐,后面有吃的喝的,要不吃点吧。”

何沐打开一袋零食,撕开包装,嘴里还在说:“行吧行吧。反正事业重要。男人三十一枝花,你们都还小。不像我们女人,过了好年华就没市场了……”

她嚼着零食,声音含含糊糊的,但话没停。说单位的事,说姐夫的事,说最近他们单位的小姑娘都在相亲。何夙“嗯”“啊”地应着,陆也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瞟一眼后座。

国道上车不多。路两边是空旷的田野,远处有村庄的轮廓。何夙看着窗外,手指搭在挡把上。陆也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小指微微翘着,离何夙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温度,但没有碰。

何沐说累了,靠在后面闭眼休息。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声音。

陆也侧头看了何夙一眼。何夙也在看他,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很快错开。陆也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握住挡把,小指碰到何夙的手指。何夙没躲,也没动。就那么挨着,指尖贴指尖,凉凉的。

何沐在后面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陆也把手收回去,握紧方向盘。他盯着前方的路,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何沐刚才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不到十八岁就谈恋爱,大学又谈了好几个。他从来没问过何夙以前的事,何夙也不提。他以为就那一个,原来不是。

他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不是吃醋,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堵在胸口。何夙以前的那些事,他不知道。何沐随口就说出来了,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而他只能坐在驾驶座上,说“我不知道”。

何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手从扶手箱上伸过来,在陆也的大腿上拍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随手一拍。然后收回去,继续看窗外。

陆也的嘴角动了一下。

车进了市区,路上车多起来。何沐醒了,看了眼窗外,说快到了,她开始收拾东西。

“小也,前面路口左转。”她指路。

陆也应了一声,打转向灯,变道。

车停在小区门口。何沐推开车门,拎着包下来,弯腰冲车里说:“你们到了说一声。”

“知道了。”何夙说。

何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也,笑了一下:“路上慢点。”

车门关上。陆也发动车子,驶出小区门口的辅路。何沐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转身进了小区大门。

车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也握着方向盘,盯着前面的路,一言不发。何夙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紧张过头了吧。”何夙说。

陆也还是看着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干咳了两声。那个样子——嘴角绷着,下巴微抬,像是要说什么又憋着不说——何夙太熟悉了。

“怎么回事?”何夙语气淡淡的,“还来劲儿了?那行,你就一辈子闭嘴吧。”

这话说完,车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陆也绷着的脸慢慢松了,嘴角动了动,又动了动,终于没忍住。

“刚刚你姐可是说了你的恋爱史。”他开口,声音还有点端着,但那股别扭劲儿已经藏不住了,“看来你没少谈。估计一只手的手指头都不够用的。”

何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还有,”陆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等你结婚的时候,前女友是不是能凑够一麻将桌了?”

何夙这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生气。不对,不是生气,是吃醋。怪不得刚才何沐说那些话的时候,陆也一开始还跟着笑,后来越听脸色越不对,嘴角往下压,背挺得笔直,一个字都不说了。

何夙嘴角动了一下:“那怎么办?时光又不能倒流。”

陆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你算算,”何夙说,“我十七那会儿,你才十二。你连自己喜欢男的女的都分不清,我还能等着你?”

陆也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再说了,”何夙看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谁结婚前任还能过来?不找事了?估计我结婚,我前任真来了,得吓死。她们能想到我能找个——”

他停了一下,没把那个词说出来。

车里安静了几秒。

陆也的嘴角慢慢咧开了。先是小小的一点弧度,然后越来越大,眼睛也亮起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肩膀也松了,往椅背上一靠。

“宝。”他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嗯。”

“反正这些都是认识我之前谈的。”陆也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不算。我也不介意了——显得我多小心眼似的。”

何夙看了他一眼。

“反正认识我之后,”陆也的声音稳下来,不是刚才那种闹腾的劲儿,是认真的,“你身边只有我。”

何夙只是静静的听着。

“不管你谈了多少个女朋友,”陆也看着前方的路,一字一句地说,“你第一个男人是我陆也。最后一个恋爱对象也是我。”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我就是你命里的终结者。”

何夙听着,没说话。

“等你结婚的时候,”陆也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得不像话,“那些前任都得羡慕死吧。这么优秀的男人,最后属于我。”

他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用怀疑的东西:“只属于我一个人。”

何夙看着窗外。

车已经上了主路,两边是潍市常见的街景——杨树,沿街的店铺,骑着电动车经过的人。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不刺眼。

陆也还在说:“你说你到时候喜欢什么样的婚礼?海边还是教堂?我觉得海边不错,穿白西装,拍照好看。请的人不用多,就咱们几个朋友——”

何夙听着他絮絮叨叨地畅想未来,那些声音在车厢里铺开来,像九月的阳光一样,不紧不慢地填满每一个角落。

他想,这人怎么这么能说。从艺校到现在,一直这么能说。以前觉得吵,现在听习惯了,哪天不说反倒不自在。

陆也还在说婚礼的事,说要去哪个海边,要订什么样的酒店,要请谁来。何夙没打断他,就那么听着。窗外是潍市九月的下午,天很高,蓝得不像是真的。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还绿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何夙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心上的东西——公司的琐事,工会的运营,怕被父母知道的那些担忧——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轻。不是消失了,是被别的东西盖住了。被陆也的声音,被窗外的阳光,被那些关于未来的、不着边际的畅想,一层一层盖住了。

陆也还在说,越说越来劲,从婚礼说到蜜月,从蜜月说到以后要养什么样的狗。何夙没插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车子驶过潍市最宽的那条路,两边的梧桐树往后掠去,光影在车厢里明明暗暗地交替。何夙听着身边那个停不下来的声音,看着窗外一帧一帧往后移的街景。阳光落在手背上,温热的,不烫。

他想,就这样吧。

那些烦心事,以后再说。此刻这个人在身边,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开着车,带着他一起回公司。

阳光真好,好到身边的人都是灿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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