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九周祭祀(下)

到了墓前,先清理杂草。何景挥着铁锹,把坟头的土培了培,添了新土。何夙蹲下来,把墓碑前的落叶捡干净,手指碰到冰凉的石头,停了一下。

招魂幡立起来,供品重新摆开。上香、献酒、跪拜,和家里一样的流程,再做一遍。何夙守在香炉旁边,亲手点燃纸钱和金箔。火苗窜起来,烤得他脸发烫。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火苗把纸钱一卷一卷吞进去,烧成灰,灰被风吹散。

纸钱燃尽,他才躬身行礼。

整套礼数行完,暮色已经浓了。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云层边缘镶着金边。鞭炮声在空旷的田野里炸响,噼里啪啦,远远地传出去,又荡回来。

陆也站在人群最后面,一直没说话。他看着何夙的背影,觉得今天见到了另一个何夙——不是直播间里的,不是办公室里的,不是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是贴着土地长出来的,有根须的,连着很多东西的。

回到何夙家,天已经黑了。院里拉了灯,白炽灯泡照着大圆桌,碗筷摆好了,菜一道道上桌。何夙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下来,肩膀往下沉了沉。陆也凑过去,小声说:“累不累?”

何夙看了他一眼:“还行。”

“还行?”陆也压低声音,“我看着都累。”

何夙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席间,何景自然坐了主桌,何夙的叔叔和其他长辈也在。陆也被安排到年轻人那桌,和何夙的堂弟堂妹坐在一起。他一边吃饭一边竖着耳朵听主桌那边的动静,断断续续地,听不真切。

何夙的叔叔喝了两杯,转头看着何夙:“小夙,跟你来的那个是不是你常说的那个小也?看着怎么……头发染成那样。”他措了措辞,没说“流里流气”,但意思差不多。

旁边一个堂叔也搭腔:“是啊,看着不大,个子倒挺高的。”

何夙放下筷子:“叔,小也挺好的。他家里前段时间出了点事,他帮着还了不少账。自己从来不乱花钱,也没什么不良嗜好。”

何景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喝了一口酒。

何夙的叔叔又问了陆也几句,做什么工作的,老家哪儿的。何夙一一答了,语气平淡,但每句话都往好了说。

何景忽然开口:“小夙啊,小也大老远跟着过来,怎么安排到别的桌了?这显得咱家一点礼数都没有。”

桌上安静了一下。

何夙的叔叔反应过来,赶紧说:“对对对,把人叫过来。”

陆也被何夙叫过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不会是要问什么吧?怎么答?他一落座,何景就端起酒杯。

“小也,这些年你一直跟着小夙,陪他干那个……直播,我也不太懂。”何景看着他,目光不算严厉,但很认真,“多亏了你。”

陆也愣了一下,赶紧端起杯子:“叔,您别这么说……”

“都在酒里了。”何景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仰头干了。

陆也哪敢怠慢,跟着一口闷了。酒辣嗓子,他忍住没咳。

何夙的叔叔也来了兴致,东一句西一句地问。他们不懂直播,但听陆也讲怎么策划内容、怎么和粉丝互动、怎么处理工会的事,越听越觉得年轻人不容易。

“行,年轻人就得闯。”何景又倒了一杯,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还是别的什么,“不闯荡怎么知道路好不好走。以后啊,都是你们的世界了。年轻真好。”

何夙在旁边劝:“爸,你少喝点。”

“哎,你爸高兴。”何夙的叔叔摆摆手,“小夙啊,事业也有了,就差个媳妇了。哪天你结婚了,你爸妈就彻底放心了。”

桌上的人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成家立业”、“早点让你爸妈抱上孙子”。

何夙没接话,低头夹菜。何景看了儿子一眼,慢慢开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和他妈不干涉,慢慢来。”

这话说得体面,桌上的人也不好再劝。何夙的叔叔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了。

陆也坐在何夙旁边,手在桌下伸过去,碰了碰何夙的手指。何夙没躲,也没握,就那么挨着。指尖碰指尖,凉凉的。

酒席散了,一桌人都喝了不少。何景被何沐扶着回了屋,嘴里还念叨着什么。何夙的叔叔和堂叔们勾肩搭背地往外走,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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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也喝得有点多,脸红到脖子根,走路的时候脚底下发飘。何夙扶着他进了自己以前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加宽的单人床,一个书柜,书柜里还摆着一些书,床单是新换的。

陆也被放倒在床上,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侧过脸看着何夙。

“我没给你丢人吧?”他说,舌头有点大,“啊?没丢人吧?”

何夙看着他。脸红红的,眼睛却很亮,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亮,是认真的,带着一点不安。

“没有。”何夙说。

陆也笑了,嘴角咧到一半,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睛就闭上了。没一会儿,呼吸均匀下来,打起了小呼噜。

何夙坐在床边,没动。

他看着陆也的睡脸。这人睡着了比醒着安静,眉头是松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带着酒味。头发在枕头上散开,浅栗色,在台灯底下泛着暖光。

何夙伸手,把陆也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皮肤,温热的,比他的手暖。陆也没醒,只是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猫。

何夙把手收回来。

他睡不着。

今天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转,一桩一桩,像走马灯。爷爷的遗像,香炉里的烟,纸钱烧起来的火苗。何景站在墓前,头发白了不少,背影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他忽然意识到,他爸老了。不是那种一下子老很多的,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他没注意。

何景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现在一句一句往回翻。“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这是给他找补呢。嘴上说不催,心里未必不急。可要是知道他和陆也的事……

何夙没往下想。

他爸的脾气他清楚。从小到大,何景没怎么发过火,但真发起火来,谁都拦不住。要是知道他找了个男人,估计能把他撵出家门。可今天那些话又不像完全没留余地——“慢慢来”,这话的意思是什么?是真的不着急,还是给他时间自己琢磨清楚?

何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贴的海报,边角翘起来,泛着黄。那会儿他什么都没想到,没想到以后会做直播,没想到会开工会,更没想到会遇见陆也。

可陆也就在隔壁——不,就在这张床上,在他旁边,睡得人事不省。

何夙又翻了个身,面对陆也。台灯没关,橘黄色的光照着他半边脸,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还是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匀了,不像刚才那么重。

何夙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也该困了,可闭上眼睛,脑子还是清醒的。

何景对陆也的态度,今天他看在眼里。一开始是客气,后来是认可,到最后那句“多亏了你”,是真心实意的。他爸和他叔对陆也的态度转变得很快,快到何夙都有点意外。不是装的,是那种见了面、说了话、觉得这孩子不错的自然反应。

可这能说明什么?喜欢一个晚辈,和接受他当儿子的对象,是两回事。

何夙又翻了个身。单人床本来就窄,他这么翻来覆去,被子都卷走了半边。陆也在睡梦中哼了一声,手伸过来,摸索着抓住何夙的衣角,攥紧了,又不动了。

何夙看着那只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小块茧,是握鼠标磨出来的。这只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怕他跑了。

何夙没动。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小时候他躺在这张床上,也看过这道裂缝。那时候想的是明天要不要去河里抓鱼,现在想的是——他爸那句“慢慢来”,到底是说给亲戚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和着远处谁家电视里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真切。院子里安静了,客人们都走了,只剩偶尔的风声,把院里的白布吹得猎猎响。

何夙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乱的,但他不打算想了。今天太累了,明天还有事。陆也的衣角还在他手里——不,是他攥着何夙的衣角。何夙伸手把台灯关了。

黑暗里,陆也的呼吸声很近,很匀。何夙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放松下来。不是想通了什么,是太累了,累到脑子自动关机。他翻了个身,面朝陆也那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陆也在梦里含糊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像是叫他的名字,又像是说别的。

何夙没应。

窗外的虫鸣低下去,夜色浓得像墨。单人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被子皱成一团。陆也的手还攥着何夙的衣角,没松开。

何夙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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