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九周祭祀(上)

九月下旬的天总算凉快下来,早晚的风里带着爽利,不像前阵子那样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李惠敏很少给何夙打电话。儿子从小省心,大事小事自己拿主意,没怎么用她操过心。当然,婚姻大事除外。不过这回打电话不是为了催婚,是通知他——爷爷九周年纪念日,必须回老家一趟。

老何家这回除了直系亲属,旁支的亲戚也都要来。何夙向来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人走了放在心里就行,可老家的风俗就这样,一周年不算什么,九周年必须大办。他作为长孙,那一套流程走下来,累是小事,烦的是亲戚们轮番盘问。

无非就是那些话——做什么工作,一个月挣多少,买房买车没有,存款多少,有对象了吗。过年时已经被问过一圈,这回又要再来一遍。

“我跟你回去。”陆也听他说完,从沙发上弹起来,高兴了没两秒,脸色又变了,“不过……我有点紧张。”

何夙看着他。陆也搓了搓手,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我去过你家,见过你爸妈,可那时候是朋友。现在……”他指了指何夙,又指了指自己,没把话说完。

何夙知道他的意思。两人关系变了,虽然在父母那边都没挑明,可万一哪个小动作被看见了,哪个眼神没收住——陆也想到这儿,心里发虚。还有一层,他虽然大学毕业了,可在自己家那边,过年聚餐都跟亲戚家的孩子们坐一桌,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孩哥”。这回何夙爷爷九周年,来的全是长辈,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何夙看着他转来转去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平常心就行。怎么跟丑媳妇见公婆似的。”

陆也停住脚,瞪他一眼:“你等着,肯定给你长脸。”

第二天一早,两人出发。

何夙老家在下面县城郊区农村,开车快一个小时才到。何夙坐驾驶座,陆也在副驾驶,一路上没什么话。音响里放着歌,声音开得不大,刚好填满车里的安静。何夙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陆也的手搭在上面,没握,就挨着。偶尔换挡的时候指尖碰一下,谁都没躲。

车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两边是成片的玉米地,叶子泛着黄边,风吹过去沙沙响。又开了二十分钟,进了村子。

何夙家门口停满了车,三轮车、面包车、小轿车,挤挤挨挨地排了一溜,最外面还有两辆外省牌照的。陆也找了个空当把车塞进去,熄了火,深吸一口气。

“走吧。”何夙推开车门。

两人刚下车,就听见一个女声从院子里传出来:“小夙,就差你了。”

何沐站在门口,双手叉腰,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落。她看见何夙,先瞪了一眼,又看见后面的陆也,脸色缓了缓。

“你说说,啥日子你心里没数?不能提前一天回来?非得掐这个点。”

“姐,夙哥最近挺忙的。”陆也赶紧上前一步,笑着解释,“今儿来的人多,夙哥回来,您可以歇口气了。”

何沐看他一眼,哼了一声:“我倒是想忙活,也用不着我。谁让我不是长孙呢。”

“姐,我宁可不是。”何夙两手一摊,“不然你替我去?”

“行了行了,都别油嘴滑舌的。”何沐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今儿都给我正经点。”

三个人进了院子。李惠敏正在院里招呼客人,看见何夙刚要说话,一眼瞅见后面的陆也,脸上立刻堆了笑。

“小也啊,大老远的还麻烦你陪小夙回来。赶紧进屋歇会儿。”

“妈,是我开的车。”何夙在旁边说。

李惠敏虚晃了一下,作势要打他,压低声音:“你赶紧的吧,你爸和你叔他们都等着了。再不回来,你爸该发火了。”

何夙“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院子比平时热闹得多。正屋门楣上挂了白布,两侧贴着挽联,墨迹很新,是昨天刚写的。院里支着几张大圆桌,铺了蓝白相间的桌布,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小孩子在桌腿间钻来钻去。

正屋已经设好了祭台。正中央悬着爷爷的遗像,黑白照片,眉目温和,和何夙记忆里一模一样。案上供品摆得齐整——整鸡、方肉、鲜鱼三牲,白面馒头码成塔形,水饺、时令果品分列两侧。三杯清茶、三盏薄酒依次排开,香炉里青烟袅袅,烛火跳动着,把遗像上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何夙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站在门口,脊背挺直,脸上的表情收了,变成一种陆也没怎么见过的样子——不是严肃,是沉。像水落下去,露出底下的石头。

何景从里屋出来,看见何夙,点了点头:“赶紧把衣服换了,就等你了。”

何夙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偏房。陆也站在院子里,有点不知道往哪儿站。一屋子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偏偏所有人都看他——他头发染了没多久,是那种浅栗色,在太阳底下泛着光,在一屋子黑头发里格外扎眼。

他忽然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来之前把头发染黑就好了。

正想着,何夙从偏房出来了。换了一身素白的孝衣,孝帽上缀着一颗红棉球,不大,但在白色里格外醒目。那是承重孙的标识——在这场祭典里,他是孙辈的领头人,是整个仪式里最重要的晚辈。

陆也看着他走过来,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不是脸变了,是身上的气不一样了。平时的何夙是放松的,懒洋洋的,偶尔带点倦意。现在这个何夙,每一步都走得稳,肩背绷着,目光垂着,像一根绷紧的弦。

何夙从他身边经过时,看了他一眼。就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陆也看懂了——别紧张,没事。

吉时到了。族里一位长辈站出来,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喊了一声“开礼”,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

众人按辈分长幼、男左女右肃立。何夙紧挨着何景站在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何景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齐整,表情肃穆,和平时在家的样子判若两人。

先净手。铜盆里盛着清水,水面映着天光。何夙第一个上前,挽起袖子,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微凉的水,慢慢搓洗,再用白布擦干。动作很慢,不急不躁。身后的晚辈依次跟着做,院子里只有水声和衣料的窸窣声。

然后是上香。

何景从供案上取了三支线香,递给何夙。何夙接过来,就着烛火点燃。香头燃起微焰,又灭了,冒出细细的青烟。他双手举香过眉,俯身——腰弯下去,脊背绷成一道弧,停了三秒,直起来。

陆也站在人群后面,看见何夙的侧脸。垂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什么。

然后何夙上前,把三支香稳稳插进香炉正中。动作很稳,手没抖。插完香,他侧身站到一旁,引领堂弟堂妹、侄辈依次上香。全程垂着眼,不说话,表情恭谨。

上香之后是三献酒。

何夙双手捧起第一杯酒,走到祭台前。酒盅是白瓷的,很小,在他掌心里像一枚棋子。他俯身,将酒轻轻洒在地上,酒液渗进砖缝,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子。然后把空杯放回案上,退后一步。

何景上前,献第二杯。叔伯献第三杯。每一步都按规矩来,次序不能乱。

献酒的时候,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陆也看见何夙的嘴唇又动了,很轻,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是告诉爷爷家里的事,报个平安。

跪拜礼用的是潍坊“神三鬼四”的规矩。何夙领头,俯身下去,额头触地,停一息,起来。再俯,再起。四叩首,一次不多,一次不少。身后的晚辈跟着他的节奏,衣袂窸窣,齐齐俯仰,像风吹过的麦田。

何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他没拍,就那么站着。

祭文是何景念的。老人家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光阴九载,思念未忘。养育之恩,永世难忘。子孙和睦,家业安康。谨遵家训,勤勉向上。恭备薄祭,以表孝思。愿先祖英灵永安,庇佑阖门,吉祥安康。伏惟尚飨。”

念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下去,像沉进水里。

何夙上前接过祭文,就着烛火点燃。纸页卷起来,边角发黑,火苗舔上去,烧成灰烬。他松手,灰烬飘起来,在空气里打着旋,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吸了吸鼻子,没出声。

家中仪程结束,众人移步墓地。何夙捧着爷爷的神主牌位走在最前面,何景拿着铁锹跟在后面,沿途撒纸钱。黄纸被风吹起来,落在路边的草丛里,白白黄黄的一片。

墓地在村东头的坡上,走一刻钟就到。地里的玉米快熟了,秆子比人高,叶子擦着肩膀沙沙响。天很高,蓝得不像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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