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第四荣光(上)

年度赛的最后一天,整个声浪平台都绷着一根弦。

何夙早上六点就醒了,翻了个身,没动。这个时候他几乎不会醒,但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比赛的事。说不期待名次是假的,可要想拿到好成绩,难度太大。平台里那些老牌工会早就铆足了劲儿,就等今晚最后一刻定胜负。他躺着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却清醒得很——晚上的安排,八点决赛,最后四个小时,定生死。

旁边陆也睡得死沉,呼噜时不时打一下,胳膊搭在他腰上。何夙轻轻把那条胳膊挪开,下了床。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睛里全是疲惫。这一个多月他经常失眠,要不是底子好,换谁都已经是熊猫眼了。他捧了把冷水洗脸,精神了一些。

到了客厅,点了一根烟。十二月的潍市,快七点了,外面还是黑的。他就这样抽着烟,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高层亮了几盏灯。楼上那个住户已经起来快两个小时了,他猜测应该是卖早餐的。虽然没打过照面,但每天四点多钟起床,铁打不变。

这让他想起了大学毕业那会儿。房价还很高,自己赚的那点钱,别说买房结婚,连生活都维持不了。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甚至想去青市开个甜品店。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走上今天自己创业搞直播这条路。原本只想做个朝九晚五的打工人,和自己喜欢的人过小日子,可造化弄人,让他在最绝望的时候选了这条路,一直走到现在。

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第四根快抽完的时候,陆也醒了。他站在后面看着何夙,没出声。然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宝,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紧张?”

何夙没说话。陆也收紧胳膊,脸埋在他颈窝里:“没事,我宝儿肯定行。”

何夙轻轻笑了一下:“洗漱吧,一会儿去公司。”

年度赛持续了一个月,今天是最后一天。夙语声盟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前十名里,最好的时候冲到过第五,最差的时候掉到第九。净生那边的工会也在前十,两家互相打掩护,一路磕磕绊绊撑到了决赛日。今天是最后的冲刺,四个小时,定下全年的排名。

到了公司,气氛不一样了。小悠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已经在工位上坐着,面前摊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今晚的数据节点。李洋在调试设备,一遍一遍检查麦克风和耳机。周慕风站在白板前面,把今晚的赛程节点又画了一遍,红蓝两色,箭头密密麻麻。

何夙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他没开灯,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震了一下,是今天参加年度赛的主播们发来的消息,他一条一条看过去,挨个回复。

陆也坐在自己的直播间里,没开设备。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倒计时,心跳比平时快。深呼吸,没用。再深呼吸,还是没用。他想起去年年度赛,自己坐在同样的位置,心跳也是这么快。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不是一个人在拼,是何夙,是整个工会,是所有信任他们的人。这份重量压下来,比去年重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拿起手机,给何夙发了条消息:宝,我紧张。

过了几秒,何夙回:我知道。

又过了几秒,又来一条:我也是。

陆也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就不那么紧张了。原来何夙也会紧张。他一直以为何夙是铁打的,什么都能扛。原来不是。原来他也会怕,只是从来不说。

晚上七点半,距离决赛开始还有半小时。所有主播就位,各自的直播间都亮着预热画面。何夙坐在主控位,面前三块屏幕——工会后台的数据面板、平台总榜的实时排名、净生那边的同步窗口。耳机里是周慕风的声音,在做最后的调试,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七点五十八分,数据面板开始跳动。距离决赛开始还有两分钟,夙语声盟目前排名第六,前面是五家老牌工会,后面是三家咬得很紧的对手。何夙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耳机里周慕风说:“所有人注意,最后四小时,按预案执行。不要慌,不要乱。”

八点整,数据面板上的数字开始疯了一样地跳。

整个平台都沸腾了。礼物特效铺天盖地,弹幕刷得看不清字,服务器开始卡顿,页面加载转了好几个圈才出来。何夙盯着排名,夙语声盟在第六和第七之间来回跳,像心电图。净生的消息弹出来:我这边先冲一波,你们稳住。何夙回:好。

陆也的直播间在线人数破了纪录,弹幕像瀑布一样往下砸。他今天没怎么说话,一直在唱歌,一首接一首,嗓子已经开始发哑。粉丝在弹幕里刷“陆也歇歇”“喝口水”,他没停,又点了一首。

何夙看见了。他在后台给陆也发了条消息:喝口水。陆也没回,但下一首歌开始之前,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是喝水的声音。何夙把那条消息撤回了,重新打:唱得好。陆也这次回了:你听到了?何夙没回。

排名像过山车一样往上冲,又往下掉。夙语声盟从第六冲到第五,又被顶回第六,再冲到第五,再掉下来。陆也每次看见排名变动,心脏就跟着猛地跳一下。他在直播间里说话的声音是稳的,但握着鼠标的手全是汗。他不敢关摄像头,不敢让粉丝看见他的手在抖。

九点,排名稳定在第六,冲第五的势头被压下来了。对面几家工会开始发力,夙语声盟的数据增长变慢。何夙看了一眼净生的窗口,那边也在死扛。他拿起手机,拨了周慕风的号。“让所有人把节奏稳一稳,不要跟对面拼瞬时,打持久战。”

周慕风应了,挂了电话。何夙把手机放桌上,盯着排名。第五名的工会突然冲了一波,把差距拉大到了将近五十万票。这个数字在决赛里,可能要追一个小时。

陆也看见那个差距的时候,脑子里空白了一瞬。五十万票。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再来一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十点,夙语声盟的“夙途人”开始发力了。

何夙的粉丝群里有几个老粉,从他还是个小主播的时候就跟着他,这么多年一直没走。她们在群里喊了一声“该上了”,整个粉丝群就像被点燃了一样。礼物从四面八方涌进来,不是那种大额的、一掷千金的,是十块二十块、一百两百,一点一点地堆。数据面板上的数字开始往上爬,速度不快,但稳,像一辆重车爬坡,慢,但一直在走。

何夙看着那个数字,没说话。他认识那些ID,有些从第一年年度赛就在,有些是后来加入的,但每一个都是真金白银地支持他。他想起去年年度赛结束的时候,有个粉丝在直播间里说“何夙你明年一定要进前十”,他说好。今年他们做到了,而且不止前十。

弹幕里开始刷屏:

“夙途人来了!”

“大家一起上!”

“何夙我们都在!”

十一点,夙语声盟冲到了第五。

办公室里没人欢呼,因为还没到最后。何夙轻轻地啃着手指甲,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陆也的直播间里,他刚唱完一首高音的歌,嗓子明显哑了,弹幕里全是“别唱了”“休息一下”。陆也没听,喝了一口水,说“再来一首”。

何夙在后台给他发了条消息:别唱了,说话就行。陆也没回,但下一首歌没再唱,开始跟粉丝聊天。声音哑得厉害,弹幕里有人说“陆也你嗓子都这样了还播”,他笑了一声,说没事,今天必须撑到底。

十一点半,第四名的工会突然断了粮。数据面板上,那家工会的票数增长从陡坡变成了缓坡,像一辆没油的车,慢慢滑下来。夙语声盟和第四名的差距从八十万缩到五十万,再缩到三十万。何夙盯着那个数字,手心出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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