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谈人生
第二天下午课结束，陆也走到办公室门口，往里瞥了一眼。
还有别的老师在。他脚步缓了缓，没进去。
摸出手机给何夙发了条微信：“何老师，办公室人多。楼后小花园？”
何夙回得很快：“好。”
陆也朝楼后小路走，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昨晚在宿舍何夙没多说什么，可他知道今天这场谈话躲不过。
“今天挺快。”
何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也回头，看见他还是那件风衣，衬得人清瘦。
“嗯。”
何夙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现在知道后悔了？”
“何老师……”陆也抓了把头发。
“走走吧。”何夙说。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十一月，天冷了，风也大，花园里除了剩些晚开的花，颜色都淡了。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石子路上，声音清脆。
“抽烟的事，”何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是故意为难你。”
陆也“嗯”了一声。
“你是学声乐的，嗓子是本钱。”何夙停下来，转头看他，“尤其是现在，变声期没过，得小心。十二月到一月专业课考试，这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
陆也低头看鞋尖。
“就算不是艺考生，抽烟也不对。”何夙继续说，“你还是学生。”
陆也忽然抬起头：“那你不也抽吗？”
何夙静了静。
“我闻得出来，”陆也说，“你身上的烟味不一样。”
何夙抽的烟是细支的，味儿淡，但有种说不清的劲道。就像他这人，平时看着温和，骨子里却硬。昨天何夙离他近，那股淡烟草味混着皂角香，陆也记得清楚。
“我跟你不一样。”何夙说。
“怎么不一样？不就差五岁。”陆也声音低下去。
何夙看了他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下：“五岁还不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抽。”
陆也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戒了。”何夙从兜里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又捡回来了。所以我说，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明白了——长大不是什么好事，烦心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陆也盯着他看。何夙说这话时表情很淡，眼神落在远处的枯草上，空茫茫的。陆也忽然觉得，这个总板着脸训他的老师，心里也压着事。
“何老师，”陆也开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何夙转回头。
“我爸妈做生意，整天忙，从小到大没怎么管过我。”陆也说，“老师也懒得管，反正我家条件还行，以后怎么都能混口饭吃。来这儿之前，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你是第一个。”
何夙没说话。
“第一个用胶带封我嘴的，”陆也数起来，“第一个揪我领子的，第一个……扒我裤子的。”
说到这儿他自己笑了：“还有第一个录视频威胁我的。”
何夙也笑了：“扒裤子是意外。还有，我威胁你什么了？”
“要是让别人看到得笑话死我了。”
“你还怕别人笑话。”何夙看着他。
“肯定啊。”陆也撇撇嘴。
“行。”何夙掏出手机，“那我把视频和照片删了，省得你觉得我拿捏你。”
他真点开了相册。
“别！”陆也一把按住他的手，“何老师——何哥！”
何夙眉梢微抬：“何哥？”
“就是……”陆也松开手，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对我挺关心的，像哥一样。真的。”
何夙看着他，眼神慢慢松下来。
“何老师，”陆也认真说，“我以后真不抽了，我保证。”
“发誓？”
“发誓。”陆也举起右手，“再抽我是狗。”说完还真“汪”了两声。
何夙低笑一声：“行了，信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两人继续往前走。
“何老师，你是潍市的吧？”陆也问。
“嗯，最东头小镇。”
“真的？”陆也眼睛亮了亮，“我家在最西边县城！就一百多公里！”
“这你都知道？”
“当然知道，”陆也语气里带了些得意，“我爸妈到处跑买卖，哪都去过。再说了，自己老家还能不清楚？”
何夙点点头：“是不傻。就是有点虎。”
陆也嘿嘿笑，没反驳。
走到花园尽头，何夙停下来：“陆也，跟你说点正经的。”
“你说。”
“你得有明辨是非的想法，还有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能受别人鼓动，别人抽是别人的事，你得知道你自己要什么。”
陆也点头。
“还有，天凉了，喝温水。”何夙又说，“过冷过热对嗓子都不好。平时多穿点，别嘚瑟。”
他说这些话时真像个哥哥。陆也听得很仔细，一个字没漏。
“知道了，何老师。”
“回去吧。”何夙拍了下他的肩，“对了，你给江屹带句话，抽烟是解决不了烦恼，如果真要是觉得心烦或者有其他困难，可以找我来谈心，如果继续抽烟，那就直接通知他家长了，只有一次机会。”
“嗯。”
陆也站在原地，看何夙转身，风衣在他身上显得空，风吹过来，衣摆晃荡。
陆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来这个培训机构之前，他想得简单——肯定比高中轻松吧？至少不用天天关教室里做题。他以为就是换个地方混日子。
没想到会遇见何夙。
一开始觉得这人真烦，管得宽，还凶。可慢慢接触下来，发现何夙不一样。他是真上心，说的话、做的事，都实实在在为他考虑。
刚才那些嘱咐，一句一句的，陆也好多年没听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
陆也揉了揉眼睛，转身往宿舍楼跑。
一进门，江屹就凑过来：“陆也，何夙又训你了？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滚。”陆也推开他。
“不是，他要是太过分，咱们可以投诉——”
“你敢！”陆也猛地转头，盯住江屹，“何老师是为我好，你少瞎说。”
江屹被他吼得一愣：“我这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吗？”
“用不着。”陆也说，“从今天起，谁也别在我面前抽烟。熏着我嗓子，我跟谁急。”
另外两个室友江展鹏和白子奕对视一眼，笑了。
“陆也，何老师给你下什么药了？”江展鹏问，“给我也来点呗。”
“找你们自己班头去。”陆也说。
陆也脱了外套挂起来，回头看向江屹，把何夙的话原样转述给他。江屹听完没吭声，抓着手机静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抹了把脸。
“他真这么说？”江屹嗓子有点哑。
“嗯。”陆也爬上床，“何老师跟别人不一样。”
江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声。
过了一会儿，江屹闷闷地说：“……知道了。”
陆也躺平了，掏出手机。微信列表里，何夙的对话框还停在下午那个“好”上。
他点开，输入：“何老师，我到了。”
想了想，又加一句：“谢谢你。”
发送。
等了一会儿，何夙没回。陆也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的天黑透了，走廊传来别的宿舍打闹声。青春的气息混在初冬的风里，他们的日子一天叠着一天，朝着那个就要到来的冬天考场慢慢推近。
陆也翻了个身。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何夙当年是什么样子的？那个也会抽烟的少年，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会陪学生慢慢走路、一遍遍嘱咐“喝温水”的人的。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陆也摸出来看，是何夙的回信：
“嗯。早点休息。”
就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陆也看了好几遍，按灭屏幕，把手机捂在胸口。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四个字轻轻烫了一下。
温的，妥帖的。
还有别的老师在。他脚步缓了缓，没进去。
摸出手机给何夙发了条微信：“何老师，办公室人多。楼后小花园？”
何夙回得很快：“好。”
陆也朝楼后小路走，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又泛上来。昨晚在宿舍何夙没多说什么，可他知道今天这场谈话躲不过。
“今天挺快。”
何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陆也回头，看见他还是那件风衣，衬得人清瘦。
“嗯。”
何夙走到他面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现在知道后悔了？”
“何老师……”陆也抓了把头发。
“走走吧。”何夙说。
两人沿着石子路慢慢走。十一月，天冷了，风也大，花园里除了剩些晚开的花，颜色都淡了。脚步声一前一后落在石子路上，声音清脆。
“抽烟的事，”何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是故意为难你。”
陆也“嗯”了一声。
“你是学声乐的，嗓子是本钱。”何夙停下来，转头看他，“尤其是现在，变声期没过，得小心。十二月到一月专业课考试，这节骨眼上不能出岔子。”
陆也低头看鞋尖。
“就算不是艺考生，抽烟也不对。”何夙继续说，“你还是学生。”
陆也忽然抬起头：“那你不也抽吗？”
何夙静了静。
“我闻得出来，”陆也说，“你身上的烟味不一样。”
何夙抽的烟是细支的，味儿淡，但有种说不清的劲道。就像他这人，平时看着温和，骨子里却硬。昨天何夙离他近，那股淡烟草味混着皂角香，陆也记得清楚。
“我跟你不一样。”何夙说。
“怎么不一样？不就差五岁。”陆也声音低下去。
何夙看了他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下：“五岁还不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抽。”
陆也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戒了。”何夙从兜里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又塞回去，“又捡回来了。所以我说，等你到了我这岁数就明白了——长大不是什么好事，烦心的事只会越来越多。”
陆也盯着他看。何夙说这话时表情很淡，眼神落在远处的枯草上，空茫茫的。陆也忽然觉得，这个总板着脸训他的老师，心里也压着事。
“何老师，”陆也开口，“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何夙转回头。
“我爸妈做生意，整天忙，从小到大没怎么管过我。”陆也说，“老师也懒得管，反正我家条件还行，以后怎么都能混口饭吃。来这儿之前，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你是第一个。”
何夙没说话。
“第一个用胶带封我嘴的，”陆也数起来，“第一个揪我领子的，第一个……扒我裤子的。”
说到这儿他自己笑了：“还有第一个录视频威胁我的。”
何夙也笑了：“扒裤子是意外。还有，我威胁你什么了？”
“要是让别人看到得笑话死我了。”
“你还怕别人笑话。”何夙看着他。
“肯定啊。”陆也撇撇嘴。
“行。”何夙掏出手机，“那我把视频和照片删了，省得你觉得我拿捏你。”
他真点开了相册。
“别！”陆也一把按住他的手，“何老师——何哥！”
何夙眉梢微抬：“何哥？”
“就是……”陆也松开手，神色有些不自然，“你对我挺关心的，像哥一样。真的。”
何夙看着他，眼神慢慢松下来。
“何老师，”陆也认真说，“我以后真不抽了，我保证。”
“发誓？”
“发誓。”陆也举起右手，“再抽我是狗。”说完还真“汪”了两声。
何夙低笑一声：“行了，信你。”
他把手机收起来，两人继续往前走。
“何老师，你是潍市的吧？”陆也问。
“嗯，最东头小镇。”
“真的？”陆也眼睛亮了亮，“我家在最西边县城！就一百多公里！”
“这你都知道？”
“当然知道，”陆也语气里带了些得意，“我爸妈到处跑买卖，哪都去过。再说了，自己老家还能不清楚？”
何夙点点头：“是不傻。就是有点虎。”
陆也嘿嘿笑，没反驳。
走到花园尽头，何夙停下来：“陆也，跟你说点正经的。”
“你说。”
“你得有明辨是非的想法，还有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能受别人鼓动，别人抽是别人的事，你得知道你自己要什么。”
陆也点头。
“还有，天凉了，喝温水。”何夙又说，“过冷过热对嗓子都不好。平时多穿点，别嘚瑟。”
他说这些话时真像个哥哥。陆也听得很仔细，一个字没漏。
“知道了，何老师。”
“回去吧。”何夙拍了下他的肩，“对了，你给江屹带句话，抽烟是解决不了烦恼，如果真要是觉得心烦或者有其他困难，可以找我来谈心，如果继续抽烟，那就直接通知他家长了，只有一次机会。”
“嗯。”
陆也站在原地，看何夙转身，风衣在他身上显得空，风吹过来，衣摆晃荡。
陆也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来这个培训机构之前，他想得简单——肯定比高中轻松吧？至少不用天天关教室里做题。他以为就是换个地方混日子。
没想到会遇见何夙。
一开始觉得这人真烦，管得宽，还凶。可慢慢接触下来，发现何夙不一样。他是真上心，说的话、做的事，都实实在在为他考虑。
刚才那些嘱咐，一句一句的，陆也好多年没听人这么跟他说过话了。
陆也揉了揉眼睛，转身往宿舍楼跑。
一进门，江屹就凑过来：“陆也，何夙又训你了？我看你眼睛都红了。”
“滚。”陆也推开他。
“不是，他要是太过分，咱们可以投诉——”
“你敢！”陆也猛地转头，盯住江屹，“何老师是为我好，你少瞎说。”
江屹被他吼得一愣：“我这不是为你打抱不平吗？”
“用不着。”陆也说，“从今天起，谁也别在我面前抽烟。熏着我嗓子，我跟谁急。”
另外两个室友江展鹏和白子奕对视一眼，笑了。
“陆也，何老师给你下什么药了？”江展鹏问，“给我也来点呗。”
“找你们自己班头去。”陆也说。
陆也脱了外套挂起来，回头看向江屹，把何夙的话原样转述给他。江屹听完没吭声，抓着手机静了好一会儿，突然抬手抹了把脸。
“他真这么说？”江屹嗓子有点哑。
“嗯。”陆也爬上床，“何老师跟别人不一样。”
江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窗外风声。
过了一会儿，江屹闷闷地说：“……知道了。”
陆也躺平了，掏出手机。微信列表里，何夙的对话框还停在下午那个“好”上。
他点开，输入：“何老师，我到了。”
想了想，又加一句：“谢谢你。”
发送。
等了一会儿，何夙没回。陆也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上眼。
窗外的天黑透了，走廊传来别的宿舍打闹声。青春的气息混在初冬的风里，他们的日子一天叠着一天，朝着那个就要到来的冬天考场慢慢推近。
陆也翻了个身。
他突然有点想知道，何夙当年是什么样子的？那个也会抽烟的少年，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会陪学生慢慢走路、一遍遍嘱咐“喝温水”的人的。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陆也摸出来看，是何夙的回信：
“嗯。早点休息。”
就四个字，加一个句号。
陆也看了好几遍，按灭屏幕，把手机捂在胸口。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这四个字轻轻烫了一下。
温的，妥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