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青涩证据
晚上，何夙站在男生宿舍楼下。
潍市的十一月初，风里带着细密的凉。
他裹了裹厚风衣，衣摆被风推着晃动。二楼最东边那扇窗亮着，陆也的宿舍，窗帘没拉严，一道暖黄色的光切出来，斜搭在楼外空地上。
何夙抬腕看表——九点零七分。男生宿舍最闹的时候。
“何老师，这么晚还过来？”
宿管大爷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眼角皱纹堆成熟悉的弧度。他在这儿六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学生，但像何夙这样总挑晚上来转的老师，不多。
“看看。”何夙朝他点点头。
“又那帮小子吧？”大爷笑了笑，“也就您有这耐心。”
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脚步重些才肯亮。何夙的步子不轻不重，灯就在他头顶明明灭灭。
到了二楼，206门口。
里头正热闹。
“陆也，今天这招行啊。”
“花露水得多备两瓶。”
“别废话，赶紧。”
“烦，又要模考……”
“给我也点一根。”
何夙在门外站定。他抬手，叩门。
里头的说笑戛然而止。
静了三秒，门开了条缝。江屹的脸挤出来，看见是何夙，眼神一紧。
“何老师……”
“还没休息？”何夙语气平常，侧身进了屋。
陆也正叼着烟，话说到一半卡在齿间。他愣了愣，默默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指尖捻熄了，另一只手往床边一捞——烟盒不见了。刚才何夙推门那一瞬，东西已经被他揣进裤兜。
宿舍里突然静下来，几个人僵着，没声响。
陆也站在最里头，眼神往何夙身后飘，瞥见江屹正龇牙咧嘴地比划口型，才开口：
“何老师，我们聊艺考的事。”
“对，艺考。”白子奕接话，笑有点僵。
何夙没应声，目光在屋里走了一圈，落在陆也的裤兜上——右边鼓出一块，方方正正的轮廓。
“陆也。”
“……啊？”
“裤子没整理好。”
陆也低头看，何夙已经走到跟前。没等他反应，肩膀被按下去，整个人倒进床铺，何夙的手朝他裤兜探。
陆也猛地醒神，死死捂住口袋。可另外三个早就木了——跟何夙动手？他们不敢。
何夙进门就看见了陆也那小动作。十七八岁的男孩，心思都挂在脸上，藏不住的慌张，拙劣，却也真实。
两人暗暗较着劲，何夙手下发力，陆也的裤子往下褪了一截。
露出一截粉色的边。
何夙动作停了一瞬。
是条粉得很实在的平角裤，上头印着几朵绿色的蒲公英。样式朴素，颜色扎眼——这个整天套着破洞牛仔裤、浑身写着“别招我”的男孩，里头穿着这样的内裤？
更没想到的是，陆也自己也懵了。他就那么躺着，像根突然被剥开的竹子，僵着不动。
时间漏了三拍。
“噗——”江展鹏第一个憋不住，笑喷了又咽回去，肩膀直颤。
白子奕转过身面对墙。
江屹低头盯自己的拖鞋。
陆也的脸红透了，手忙脚乱要去拽被子，何夙抬手虚拦了一下。
“等等。”何夙摸出手机。
“何老师！别——”陆也声音发软。
“留个记录。”何夙语气没什么起伏，“违反纪律吸烟，外加着装不规范。”
镜头里的少年手足无措，粉色底裤上那几朵绿蒲公英在灯光下醒目。何夙按下录制键，心里那点笑意压了压——这平时拽得不行的男孩，也有这么一面。
“陆也。”
“……嗯。”
“蒲公英为什么是绿的？”
问题来得突然，陆也张了张嘴，没出声。旁边三个也转过头，表情空白。
“我问，”何夙举着手机，“你内裤上印的蒲公英，为什么是绿色的？”
陆也低头，好像能透过被子看见自己那裤头。他耳朵红透了，声音挤出来：
“我妈买的……她说绿色护眼……”
江展鹏又噗了一声。
何夙点点头：“颜色搭配很有想法。”他收起手机，“培训班规定，培训期间禁止吸烟，记得吧？”
“记得……”
“上次的惩罚还没执——”
“何老师，我保证不抽了。”陆也坐起来，用被子裹紧自己，“真不抽了。”
“你发的誓比你抽的烟还多。”何夙看着他，“我怎么信你？”
陆也咬了咬牙：“我都这样了……您也录了像……要是再犯，随您处置。”
何夙静静看了他几秒，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
“粉色内裤不错，挺衬你。”
他拉开门，“明天下午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门轻轻合上。
宿舍里静了几秒，然后炸开。
“陆也你的蒲公英！”
“粉底配绿花，绝了！”
“何老师录像了！”
“闭嘴！”陆也吼了一嗓子，抓过枕头闷住脸。
门外，何夙听着里头的动静，极轻地摇了摇头。他顺着走廊往外走，声控灯在脚下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打开手机，那段二十秒的录像还在——画面里的男孩惊慌失措，绿色蒲公英在粉色背景上张牙舞爪。看着突兀，但也鲜活。
有些教训得板着脸说，有些得写在处分单上，还有些，或许可以换种方式。就像绿色蒲公英不该开在粉色布料上，但既然印上去了，不如看看它能长成什么样。
何夙原以为这些日子下来，对陆也算是摸透了，没想到，这男孩心里还藏着片野地，像匹没上笼头的马，蹄子总想往外撒。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多的条条框框，而是有人告诉他：你能跑，但要看清方向。
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清气。何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楼下路灯零零散散的光。
明天得好好跟陆也谈谈。关于身体，关于选择，关于这个年纪不必急于伪装成人的自由。
至于那条蒲公英内裤……或许能成为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玩笑。教育有时要严，有时要巧，更多时候，需要一点恰好能让人记住的、温和的幽默。
就像绿色蒲公英开在粉色田野上，荒诞，却也有它自个儿的生机。
何夙走下楼梯，步子稳而沉。
晚风穿过走廊，拂过他嘴角一丝很淡的弧度。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
潍市的十一月初，风里带着细密的凉。
他裹了裹厚风衣，衣摆被风推着晃动。二楼最东边那扇窗亮着，陆也的宿舍，窗帘没拉严，一道暖黄色的光切出来，斜搭在楼外空地上。
何夙抬腕看表——九点零七分。男生宿舍最闹的时候。
“何老师，这么晚还过来？”
宿管大爷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眼角皱纹堆成熟悉的弧度。他在这儿六年，见惯了各式各样的学生，但像何夙这样总挑晚上来转的老师，不多。
“看看。”何夙朝他点点头。
“又那帮小子吧？”大爷笑了笑，“也就您有这耐心。”
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脚步重些才肯亮。何夙的步子不轻不重，灯就在他头顶明明灭灭。
到了二楼，206门口。
里头正热闹。
“陆也，今天这招行啊。”
“花露水得多备两瓶。”
“别废话，赶紧。”
“烦，又要模考……”
“给我也点一根。”
何夙在门外站定。他抬手，叩门。
里头的说笑戛然而止。
静了三秒，门开了条缝。江屹的脸挤出来，看见是何夙，眼神一紧。
“何老师……”
“还没休息？”何夙语气平常，侧身进了屋。
陆也正叼着烟，话说到一半卡在齿间。他愣了愣，默默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指尖捻熄了，另一只手往床边一捞——烟盒不见了。刚才何夙推门那一瞬，东西已经被他揣进裤兜。
宿舍里突然静下来，几个人僵着，没声响。
陆也站在最里头，眼神往何夙身后飘，瞥见江屹正龇牙咧嘴地比划口型，才开口：
“何老师，我们聊艺考的事。”
“对，艺考。”白子奕接话，笑有点僵。
何夙没应声，目光在屋里走了一圈，落在陆也的裤兜上——右边鼓出一块，方方正正的轮廓。
“陆也。”
“……啊？”
“裤子没整理好。”
陆也低头看，何夙已经走到跟前。没等他反应，肩膀被按下去，整个人倒进床铺，何夙的手朝他裤兜探。
陆也猛地醒神，死死捂住口袋。可另外三个早就木了——跟何夙动手？他们不敢。
何夙进门就看见了陆也那小动作。十七八岁的男孩，心思都挂在脸上，藏不住的慌张，拙劣，却也真实。
两人暗暗较着劲，何夙手下发力，陆也的裤子往下褪了一截。
露出一截粉色的边。
何夙动作停了一瞬。
是条粉得很实在的平角裤，上头印着几朵绿色的蒲公英。样式朴素，颜色扎眼——这个整天套着破洞牛仔裤、浑身写着“别招我”的男孩，里头穿着这样的内裤？
更没想到的是，陆也自己也懵了。他就那么躺着，像根突然被剥开的竹子，僵着不动。
时间漏了三拍。
“噗——”江展鹏第一个憋不住，笑喷了又咽回去，肩膀直颤。
白子奕转过身面对墙。
江屹低头盯自己的拖鞋。
陆也的脸红透了，手忙脚乱要去拽被子，何夙抬手虚拦了一下。
“等等。”何夙摸出手机。
“何老师！别——”陆也声音发软。
“留个记录。”何夙语气没什么起伏，“违反纪律吸烟，外加着装不规范。”
镜头里的少年手足无措，粉色底裤上那几朵绿蒲公英在灯光下醒目。何夙按下录制键，心里那点笑意压了压——这平时拽得不行的男孩，也有这么一面。
“陆也。”
“……嗯。”
“蒲公英为什么是绿的？”
问题来得突然，陆也张了张嘴，没出声。旁边三个也转过头，表情空白。
“我问，”何夙举着手机，“你内裤上印的蒲公英，为什么是绿色的？”
陆也低头，好像能透过被子看见自己那裤头。他耳朵红透了，声音挤出来：
“我妈买的……她说绿色护眼……”
江展鹏又噗了一声。
何夙点点头：“颜色搭配很有想法。”他收起手机，“培训班规定，培训期间禁止吸烟，记得吧？”
“记得……”
“上次的惩罚还没执——”
“何老师，我保证不抽了。”陆也坐起来，用被子裹紧自己，“真不抽了。”
“你发的誓比你抽的烟还多。”何夙看着他，“我怎么信你？”
陆也咬了咬牙：“我都这样了……您也录了像……要是再犯，随您处置。”
何夙静静看了他几秒，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脚步顿了顿：
“粉色内裤不错，挺衬你。”
他拉开门，“明天下午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门轻轻合上。
宿舍里静了几秒，然后炸开。
“陆也你的蒲公英！”
“粉底配绿花，绝了！”
“何老师录像了！”
“闭嘴！”陆也吼了一嗓子，抓过枕头闷住脸。
门外，何夙听着里头的动静，极轻地摇了摇头。他顺着走廊往外走，声控灯在脚下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
打开手机，那段二十秒的录像还在——画面里的男孩惊慌失措，绿色蒲公英在粉色背景上张牙舞爪。看着突兀，但也鲜活。
有些教训得板着脸说，有些得写在处分单上，还有些，或许可以换种方式。就像绿色蒲公英不该开在粉色布料上，但既然印上去了，不如看看它能长成什么样。
何夙原以为这些日子下来，对陆也算是摸透了，没想到，这男孩心里还藏着片野地，像匹没上笼头的马，蹄子总想往外撒。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多的条条框框，而是有人告诉他：你能跑，但要看清方向。
楼梯拐角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清气。何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楼下路灯零零散散的光。
明天得好好跟陆也谈谈。关于身体，关于选择，关于这个年纪不必急于伪装成人的自由。
至于那条蒲公英内裤……或许能成为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玩笑。教育有时要严，有时要巧，更多时候，需要一点恰好能让人记住的、温和的幽默。
就像绿色蒲公英开在粉色田野上，荒诞，却也有它自个儿的生机。
何夙走下楼梯，步子稳而沉。
晚风穿过走廊，拂过他嘴角一丝很淡的弧度。
明天应该是个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