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伴夏拾尘(上)

陆也很快就适应了助教生活。

说适应,其实也不全对——硬件上仍是磕磕绊绊,心里头却一天比一天踏实。原因再简单不过:他能整天和何夙待在一块儿了。

自从回高三备考文化课,大半年没见着何夙。如今不一样,从清早睁眼到夜里闭眼,两人几乎寸步不离。何夙讲课,他就在旁边帮着整理各种教案;何夙休息,他便挨过去,有一句没一句地缠着说话。

话总是说不完的。音乐、学生、午饭吃什么、晚上星星亮不亮……琐碎得像窗外七月绵延的热气,蒸腾着,包裹着,把日子泡得发软、发胀,透出一种饱足的甜。

可生活终究不全是甜的。

最先让陆也头皮发麻的,是洗澡和如厕。

来之后看到环境他想的很简单,可真面对时,现实还是结结实实给了他一闷棍。

尤其是厕所——老式蹲坑,缩在楼梯拐角的暗处,夏天闷着不通风,气味汹涌澎湃,每次推门都像闯进什么生化隔离区。

第二天他和江屹视频,镜头扫过斑驳的墙和吱呀响的旧风扇,江屹在屏幕那头笑得几乎断气。

“陆也,”江屹抹着眼角,“你这哪是当助教,简直是下乡支教变形计。听我的,赶紧回来,你这细皮嫩肉的遭这罪干嘛?”

陆也嘴硬:“你懂什么,我这是体验生活。”

挂了视频,他却对着空荡的院子发了半天呆。

江屹没说错。他从小没吃过这种苦。家里虽不是大富之家,却也衣食无忧,二十四小时热水,马桶永远光洁如新。要是让他妈知道儿子现在这样,恐怕立刻能杀过来把他拎回去。

可一想到何夙也在这里,一样用凉水,一样忍异味,他心里那点委屈就悄悄平了下去。甚至生出一股幼稚的豪情——何夙能忍,他凭什么不能?

但身体的感受是真实的。七月天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上一节课就一身汗。晚上直接用自来水冲,激得人一哆嗦,皮肤上爬满鸡皮疙瘩。

何夙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找了个超级大盆,接满清水,端到院子里空地上。清晨的阳光是淡金色的,斜斜铺在水面,泛着细碎的亮。

“这盆水放这儿晒着,”何夙对揉着眼睛跟出来的陆也说,“等晚上回来,水温乎了,咱俩兑着用。”

陆也心里一动,像被那盆水里的阳光烫了一下。

从那以后,这成了他们之间沉默的约定。每天清晨,不管谁先起,都会去接满那盆水,摆在院子中央。看着它从清早的冰凉,被日光一寸寸抚摸、加热,直到傍晚沉淀下一盆柔软的暖。

真正的挑战在晚上。

院子并不私密,左右都住满了人。只有等到夜深人静,邻家的电视声、说话声都歇了,两人才敢溜出去。

夜色是最好的帷幕。月光稀薄,星光也淡,只有远处路灯投来一点模糊的光晕。他们脱下被汗浸透的T恤,赤着上身,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何夙总是先站到院门旁,背对着里面,低声说:“你快洗,我看着。”

陆也就赶紧拿起小盆,从晒热的大盆里舀水,哗啦一声从头顶浇下。水温果然不凉了,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阳光记忆的温和,冲走黏腻的汗和整天的疲惫。水流过脊背,发出清亮的声响。他洗得飞快,心里却胀满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偷来的快乐。

“换你了。”他擦着头发说。

位置互换,他成了放风的那个。听着身后同样哗啦的水声,望着眼前沉睡的巷道和偶尔掠过的野猫,陆也觉得这一刻,连污浊的空气都变得清澈起来。

他们像两个共犯,在寂静的深夜里,共享一盆清水与一轮月亮。

厕所的问题,却始终没有浪漫的解法。那气味是霸道的、不容商量的。陆也几乎养成了条件反射——能在集训点的卫生间解决,就绝不拖到回来。每次不得已必须用那个蹲坑时,他都如临大敌,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快速完成,再逃也似地冲出来,脸憋得通红,心脏狂跳,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

何夙有一回撞见他这副狼狈相,靠在门边笑了好半天。

“小也,”何夙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架势,不知道的以为进去拆弹呢。”

陆也扶着墙大口喘气,哀怨地瞪他:“比拆弹可怕多了……”

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烦恼与确切的快乐中,一天天滑过去。

还有那条狗。

房东留下的土狗,黄毛,瘦长条,却有个圆滚滚的肚子,极其自来熟。第一次见陆也,就摇着尾巴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从此认准了他,时常溜达到门口,眼巴巴地望着。

它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挑”。人吃什么,它就想吃什么。馒头、米饭、菜汤,甚至两人偶尔泡的面,它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胃口好得惊人。

能吃的直接后果,就是能拉。

遛狗成了陆也助教工作之外一项意想不到的、雷打不动的附加任务。不管白天上课多累,和学生斗智斗勇多焦头烂额,到了傍晚,他都得带黄狗出去“放风”。

城中村巷道复杂,狗却有自己的固定路线,东闻闻,西嗅嗅,然后熟练地找个角落,后腿一蹲。陆也就得认命地从口袋里掏出备好的旧报纸和塑料袋,屏住呼吸,等待那“神圣”的一刻结束,再以最快速度收拾干净。那触感温热柔软,透过薄薄的塑料袋清晰传来,每次都能让陆也面部表情失控,心里疯狂呐喊:我到底为什么在这儿做这个?!

这还不算完。

有时他们上课匆忙,忘了关严房门,这聪明的黄狗便会自己拱开门,登堂入室,在地板上留下点“纪念品”。陆也回来看到,只能哀叹一声,认命地拿刷子、拖把,仔仔细细刷洗地面。肥皂水的味道混合着残留的淡淡异味,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生活记忆。

何夙有时会帮忙,但更多时候是在旁边看着,看陆也蹲在地上卖力刷洗的背影,嘴角噙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弄,而是一种很柔和的、甚至带点欣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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