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伴夏拾尘（中）
“看看我们陆助教，”何夙说，“又能教视唱练耳，又能当铲屎官，还能做保洁。全能啊。”
陆也回头，脸上可能还沾着一点泡沫，没好气地说：“夙哥，您就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人给何夙当助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给何夙当助教，是又当爹又当妈，当牛又做马。”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没停，刷地的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他心里明白，这些琐碎烦人的事，正一点点磨掉他身上那些娇惯的、怕脏怕累的习气。他从一个连洗衣机都不会用的小少爷，变成了会算着时间晒水、会熟练处理狗屎、会调配肥皂水刷地的……一个比较能干的人。
这种变化是悄无声息的，却扎扎实实。就像脾气一样，在何夙面前一点点被磨平，不细看看不出来，摸上去却能感觉到不同。
最重要的，还是夜晚。
当一切都收拾妥当，澡洗过了，狗也遛完了，两人回到屋里，躺在木板床上。没有空调，就靠那把老旧的转页扇，咯吱咯吱送来一点聊胜于无的风。夜空中偶尔有飞机掠过，留下一道缓慢扩散的光痕。
他们聊天。
什么都聊。
何夙讲他大学时的事，讲社团，讲自己没实现的梦；陆也吐槽高三的枯燥，又畅想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
他们聊未来，聊等集训结束想去哪儿玩，聊如果以后真一起开个小工作室该叫什么名字。
更多的时候，是没什么具体内容的闲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柔。有时说到一半，两人会同时安静下来，就那么并肩坐着，听远处隐约的狗吠，听近处蟋蟀鸣叫，听风扇规律的噪音，还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那些关于洗澡的窘迫、厕所的恐慌、遛狗和处理污物的无奈，在这样的夜晚，都被柔和的夜色和亲近的陪伴稀释了，化解了，变成了可以笑着提起的谈资，变成了记忆里独特而柔软的纹理。
陆也后来总想，那大概是他真正成人的夏天。不是学会了多少乐理知识，也不是助教工作做得多出色，而是他学会了如何在一片粗糙甚至狼狈的生活里，打捞起细碎如金的快乐；学会了如何为了靠近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投身于烟火尘埃之中，并把这一切，都过成了日后回想起来会忍不住微笑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那条黄狗，在某个傍晚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是被房东拴住了，也许是去了别的巷子觅食。陆也甚至有点想念它，想念那份被迫承担的、沾着烟火气的责任。
院子里的大盆还在，依旧每天清晨接满水，晒着太阳。水温升起来的时候，陆也觉得，那里面晒暖的，好像不只是水，还有这一段拥挤、吵闹、气味复杂、却又无比珍贵的时光。
日子静得像晒在日头底下那盆水，悄无声儿地淌着，一天叠一天。
陆也的通知书来得比想的还快。张舒收到后一个视频拨过来，屏幕里那片红扎眼得很。
几乎同一刻，江屹的电话也追到了，嗓门亮得震耳朵：“陆也！我过了！刚踩线！咱俩又同校了！你几时回？赶紧的，高中那帮人还等着聚呢！”
陆也像没听见，目光落在何夙身上。
楼外三五个学生慢悠悠晃过去，话音拖得老长。
“这么快？”他嗓子有些发紧，“我……再过两天。得帮我哥收拾收拾，还有——”
“等等！”江屹急火火截断话头，“哥？何夙？你什么时候叫这么亲了？真当亲哥啦？”
“嗯。”陆也应得自然，“夙哥是他们叫的。我这儿，得再近一层。”他说这话时嘴角弯了弯，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塌了一小块，软烘烘的，像晒透的棉絮。
“行行行，随你便。”江屹在那边笑，“可我说陆也，你是不是给人当助教当魔怔了？叫哥行，你收拾哪门子东西？人家不比你大会自理？你这爱操心的毛病真是……赶紧回来是正经！”
“要你管。”陆也低声回了句，“回去再说。”
他撂了电话。
屋里骤然静了，只有头顶旧风扇“嘎吱、嘎吱”地转，把闷热的空气搅成黏稠的旋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愈发浓了，沉甸甸往下坠。时间怎么跑得这样快？快得留不住一把。
他真想有个魔法，能把整个夏天——那些汗水把乐谱浸出深渍的午后，那些因撩闲被何夙追着打、却又相视而笑的黄昏，那些并排躺在咯吱作响的板床上、在黑暗里低声絮叨不着边际梦想的夜晚——都凝固定格，封进玻璃罐子里。
可他终归要走。去济城，那座更大、也更陌生的城市。离别的影子，早已淡淡地投在了心上。
走前一天，何夙没让陆也再去院里晒那盆总也晒不温的水。他带陆也去了城中村那间浴室。
寻常地方，淋浴一次，十九块九。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来，冲开黏腻的汗，也松开了绷紧的筋骨。水汽氤氲蒸腾，模糊了彼此轮廓。何夙闭着眼，任水流划过脖颈、肩背。这一年多积下的疲乏，那些独自吞咽的沉默，仿佛也在这毫无保留的暖意里，慢慢化开、流走。
陆也回头，脸上可能还沾着一点泡沫，没好气地说：“夙哥，您就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人给何夙当助教，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我给何夙当助教，是又当爹又当妈，当牛又做马。”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没停，刷地的动作甚至称得上利落。他心里明白，这些琐碎烦人的事，正一点点磨掉他身上那些娇惯的、怕脏怕累的习气。他从一个连洗衣机都不会用的小少爷，变成了会算着时间晒水、会熟练处理狗屎、会调配肥皂水刷地的……一个比较能干的人。
这种变化是悄无声息的，却扎扎实实。就像脾气一样，在何夙面前一点点被磨平，不细看看不出来，摸上去却能感觉到不同。
最重要的，还是夜晚。
当一切都收拾妥当，澡洗过了，狗也遛完了，两人回到屋里，躺在木板床上。没有空调，就靠那把老旧的转页扇，咯吱咯吱送来一点聊胜于无的风。夜空中偶尔有飞机掠过，留下一道缓慢扩散的光痕。
他们聊天。
什么都聊。
何夙讲他大学时的事，讲社团，讲自己没实现的梦；陆也吐槽高三的枯燥，又畅想大学生活会是什么样。
他们聊未来，聊等集训结束想去哪儿玩，聊如果以后真一起开个小工作室该叫什么名字。
更多的时候，是没什么具体内容的闲谈。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柔。有时说到一半，两人会同时安静下来，就那么并肩坐着，听远处隐约的狗吠，听近处蟋蟀鸣叫，听风扇规律的噪音，还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
那些关于洗澡的窘迫、厕所的恐慌、遛狗和处理污物的无奈，在这样的夜晚，都被柔和的夜色和亲近的陪伴稀释了，化解了，变成了可以笑着提起的谈资，变成了记忆里独特而柔软的纹理。
陆也后来总想，那大概是他真正成人的夏天。不是学会了多少乐理知识，也不是助教工作做得多出色，而是他学会了如何在一片粗糙甚至狼狈的生活里，打捞起细碎如金的快乐；学会了如何为了靠近一个人，心甘情愿地投身于烟火尘埃之中，并把这一切，都过成了日后回想起来会忍不住微笑的、闪闪发光的日子。
那条黄狗，在某个傍晚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是被房东拴住了，也许是去了别的巷子觅食。陆也甚至有点想念它，想念那份被迫承担的、沾着烟火气的责任。
院子里的大盆还在，依旧每天清晨接满水，晒着太阳。水温升起来的时候，陆也觉得，那里面晒暖的，好像不只是水，还有这一段拥挤、吵闹、气味复杂、却又无比珍贵的时光。
日子静得像晒在日头底下那盆水，悄无声儿地淌着，一天叠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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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也的通知书来得比想的还快。张舒收到后一个视频拨过来，屏幕里那片红扎眼得很。
几乎同一刻，江屹的电话也追到了，嗓门亮得震耳朵：“陆也！我过了！刚踩线！咱俩又同校了！你几时回？赶紧的，高中那帮人还等着聚呢！”
陆也像没听见，目光落在何夙身上。
楼外三五个学生慢悠悠晃过去，话音拖得老长。
“这么快？”他嗓子有些发紧，“我……再过两天。得帮我哥收拾收拾，还有——”
“等等！”江屹急火火截断话头，“哥？何夙？你什么时候叫这么亲了？真当亲哥啦？”
“嗯。”陆也应得自然，“夙哥是他们叫的。我这儿，得再近一层。”他说这话时嘴角弯了弯，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塌了一小块，软烘烘的，像晒透的棉絮。
“行行行，随你便。”江屹在那边笑，“可我说陆也，你是不是给人当助教当魔怔了？叫哥行，你收拾哪门子东西？人家不比你大会自理？你这爱操心的毛病真是……赶紧回来是正经！”
“要你管。”陆也低声回了句，“回去再说。”
他撂了电话。
屋里骤然静了，只有头顶旧风扇“嘎吱、嘎吱”地转，把闷热的空气搅成黏稠的旋涡。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却愈发浓了，沉甸甸往下坠。时间怎么跑得这样快？快得留不住一把。
他真想有个魔法，能把整个夏天——那些汗水把乐谱浸出深渍的午后，那些因撩闲被何夙追着打、却又相视而笑的黄昏，那些并排躺在咯吱作响的板床上、在黑暗里低声絮叨不着边际梦想的夜晚——都凝固定格，封进玻璃罐子里。
可他终归要走。去济城，那座更大、也更陌生的城市。离别的影子，早已淡淡地投在了心上。
走前一天，何夙没让陆也再去院里晒那盆总也晒不温的水。他带陆也去了城中村那间浴室。
寻常地方，淋浴一次，十九块九。
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淋下来，冲开黏腻的汗，也松开了绷紧的筋骨。水汽氤氲蒸腾，模糊了彼此轮廓。何夙闭着眼，任水流划过脖颈、肩背。这一年多积下的疲乏，那些独自吞咽的沉默，仿佛也在这毫无保留的暖意里，慢慢化开、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