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伴夏拾尘(下)

身旁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水幕里显得朦胧而鲜活,动作间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利落生气。这一刻,条件固然简陋,时光却慷慨地赠予了纯粹的松弛。

许多年后,何夙依然能清晰地记起这个午后。记得每一缕水汽的温度,记得那份近乎奢侈的、有人并肩的安宁。

从浴室出来,浑身清爽,连夏风拂过都带着惬意的凉。何夙领陆也拐进常去的小馆子。店面不大,滋味却熟稔。他点了两盘平时舍不得叫的炒菜,又要了两瓶冰啤酒。

玻璃瓶轻轻一碰,“叮”一声清响。

陆也不太能喝,才半瓶下肚,脸颊已透出薄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星子。“哥,”他声音有些紧,“我明天走了。”

“嗯。”何夙点点头,抿了口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细细漫上来的涩。明明知道往后还能见,明明知道通讯那样方便,可这感觉就是不同。像生命里某一块被共同焐热的地方,忽然要被抽离出去,空落落的。

饭菜简单,话也简单,却字字沾着离别的分量。

“哥,我到了那边,安顿好就给你电话。你得空也打给我。我们……得常联系。”陆也语气急切,像要抓住什么。

“好。”何夙看着他,应得认真。

“你不找我,我也会找你。除非……你不想我找,或者不理我了。”陆也说得有些绕,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圈却微微泛了红。

“怎么会?”何夙放下筷子,声音沉缓,“上了大学,天地更宽,你会遇见更多有意思的人,日子自然就……”

“那也不可能!”陆也打断他,语气是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真挚,“你是我哥。跟别人都不一样。我肯定会联系你,必须联系。”

“好。”何夙不再多说,只郑重应下这一个字。

又是一个约定。像极了集训结束那个冬天,说“以后常联系”时的约定。未来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此刻他们站在各自即将启航的渡口,谁又能真正预料,那些靠电波与文字维系的约定,能否抵得过时空天然的消磨?没人知道。但这承诺本身,在说出口的这一刻,闪着光,有沉甸甸的温度。

第二天,陆也拖着来时的行李箱,在站台等车。

箱子不小,装满了整个夏天的记忆,显得格外沉。

公交车慢悠悠驶来,车门“噗嗤”一声打开。

陆也提起箱子,踏上一级台阶,却猛地顿住。他转过身,箱子“哐”地落在地上。下一秒,他张开手臂,结结实实、用力地抱住了何夙。

那是一个属于男孩的、青涩却毫无保留的拥抱。手臂箍得紧,带着不容拒绝的依恋和热度。何夙先是一怔,随即抬起手,一下,又一下,稳稳拍在他背上。他感觉到怀里的肩膀在细微地颤,颈侧传来一点湿热,迅速洇开一小片凉。

陆也哭了。

不是嚎啕,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渗出来的哽咽。是不舍,是怅惘,是知己即将远隔山水的疼惜,也是对着看不真切的未来,想要死死攥住眼前这份确幸的慌张。

抱了很久,久到司机不耐烦按了下喇叭。陆这才吸了吸鼻子,松开手。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不敢再看何夙,提起箱子,逃也似地钻上车。

车门关上,引擎低吼。车子缓缓启动,加速。

陆也挤到后窗,整张脸贴在玻璃上,用力向外挥手。他的身影随着车子颠簸,在何夙视线里渐渐变小,晃动,最终凝成一个模糊的点,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蒸腾的热浪里。

何夙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车尾扬起的尘土也落定,才转身慢慢往回走。日头白花花晒着,地上影子短短的,只他一个。

回到那间熟悉的屋子,推开门,寂静迎面扑来。对面那张架子床空了。

桌上留着陆也用过的杯子,还有……

夜如期而至。何夙躺在床上,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孤单”的质地。它不锋利,却像水,无声无息漫上来,浸透每个角落。对床空了,不会再有人在他备课到深夜时,迷迷糊糊嘟囔一句“哥,快睡吧”;也不会再有人,缠着他东拉西扯。

他望着那片空洞的黑暗,下意识地,轻轻叫了一声:

“小也。”

只有老旧风扇疲惫的“吱呀——”声在回应,转动着,搅动一室凝滞的空气,也搅动着这个夏天留下的、滚烫而潮湿的回忆。那些笑声,那些争执,那些琴键上流淌的笨拙或灵动的音符,那些共享的泡面与汗水,此刻都成了回响,清晰得刺耳,又遥远得揪心。

以后的乐理课,他又是一个人了。身边不会再有个眼神晶亮、总是缠着他问着问那的少年助教,也不会再有任何一个谁,能那样自然而然地走进他原本寂寥的天地,又留下如此难以填补的空隙。

日子,终究还是要像水一样,静默地、不停地,流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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