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六年一瞬
何夙轻轻把陆也搭在自己腰间的手拿开，蹑手蹑脚下了床。
卫生间只开了镜前灯，昏黄的一圈，刚好笼住洗手台。何夙撑在台边，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有些乱，眼角带着刚醒的惺忪，眼下浮着一层很淡的青黑——这些日子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
凉意激得人清醒，心里头那股恍惚却还在。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朝卧室里望。
陆也还在睡。半边脸陷在枕头里，一只手仍搭在何夙刚才躺过的位置。
何夙静静看了会儿，转回头。镜子里的自己也正看着他。
这一瞬间，六年光阴像洗手池里漏下去的水，哗啦啦在眼前淌过去，留不住，也抓不牢。
那个曾经又青涩又欠揍、浑身是刺的少年，如今躺在他床上，成了他睡醒一睁眼就能看见的人。
怎么会呢？
何夙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六年前，何夙大学刚毕业，和几个同学满潍市跑着找工作。播音主持专业，瞧着光鲜，找起工作来却处处碰壁。电视台进不去，电台名额更少，几个人面试面到麻木，真真体会了什么叫“毕业就失业”。
后来是启迪艺术培训学校招艺考老师。何夙专业成绩不算拔尖，但胜在讲课有点自己的门道，不照本宣科，学生听得进去。校长试听了十分钟，当场拍了板。
“就你了，来教基本乐科。”
何夙知道自己唱歌不算强项，教理论，正合适。
那时候他心里揣着理想，更揣着一个人——女朋友宋浸月。两人大学谈了近三年，都说好了，一起在潍市落脚，安个家，好好过日子。
可现实没按他们写的剧本来。
宋浸月家里给她在青市找了个工作，体制内，稳定。她问何夙：“要不你也来青市？”
何夙看了看手里刚签的合同。培训学校虽说不是铁饭碗，但工资开得不错，校长也器重他。他犹豫了：“我这儿刚起步，机会也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宋浸月说：“行，你先干着。”
那之后，两人一个在青市，一个在潍市，隔着两百多公里。
刚分开时还常打电话，微信消息不断。可培训学校忙起来没个准点儿，何夙白天要上课，周末更是排满。宋浸月在新单位也要适应，加班、应酬，一样不少。
慢慢地，电话从一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后来一周都未必能好好说上几句话。微信聊天记录里，最后常以“在忙，晚点说”和“累了，先睡了”收尾。
何夙不是没察觉。他想着，等这边稳定点，攒点钱，就去青市。可培训学校这行，人一走，生源和口碑就得重新攒，他心里没底。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分开后何夙生日前的一天。
那天正是他陪着学生艺考的日子，考完刚回来，他特意给宋浸月打去视频，兴冲冲地跟她讲计划：“今年我带的学生考得不错，校长说将来发展好的话，可以在青市设分校，过两年去青市就没问题了……”
屏幕里的宋浸月化了精致的妆，背后是青市繁华的夜景。她安静地听着，等何夙说完，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何夙，”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总是‘打算’、‘试试’、‘以后’。”
何夙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青市，工作稳定了，家里也给看了房子。”宋浸月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那边，只是培训机构老师，多久？一年，两年……太不靠谱了。”
何夙想解释：“这不就是为了以后……”
“我们没有以后了。”宋浸月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着疲惫，“何夙，我累了。这样拖下去没意思。”
她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空荡荡的：“你好好在潍市发展吧。我们……就到这儿。”
视频挂断了。
何夙举着手机，站在宿舍里，耳边只剩下忙音。窗外是潍市寻常的夜晚，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衬得屋里格外空。
他没闹，也没再打过去。
有些事，心里早就知道结果，真到眼前了，反而没那么疼，只是空得厉害。
“站这儿发什么呆？”
低沉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何夙一激灵，从回忆里抽身。镜子里多了一个人——陆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正看着他。
“吵醒你了？”何夙关了水龙头，扯过毛巾擦脸，掩去方才的失神。
“没，摸不着你了，就醒了。”陆也走进来，很自然地从后面环住何夙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你一大早就对着镜子魂不守舍，不会是后悔了吧？”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驱散了心底翻涌起来的陈旧潮气。
何夙没答话，只是向后靠了靠，把重量交给身后的人。
陆也也不追问，就那么抱着他，脸颊蹭了蹭他耳侧刚洗过还微凉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何夙才看着镜子里依偎的两个人影，很轻地开口：“没后悔。就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陆也“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等着他下文。
“感觉昨天你还是个横冲直撞、谁的话都不听的小混蛋。”何夙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今天就成了……”
“成了什么？”陆也睁开眼，也看向镜子，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何夙的眼睛。
何夙从镜子里看着他。少年时的锋利轮廓还在，但眉眼间那股躁动的戾气早已沉淀下来，换成了一种更沉稳的东西。只有盯着他看时，眼里那簇光还和以前一样，直白，专注，毫不掩饰。
“成了能依靠的人。”何夙说。
陆也听了，闷声笑了，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牢。
“才知道啊？”他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得意，混着刚醒的沙哑，“你都靠了六年了。”
何夙也笑了，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德行。”
晨光这时才一点点漫进卫生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响，潍市又一个平凡的早晨开始了。
那些关于过去的、泛着冷意的记忆碎片，被身后实实在在的体温熨帖着，渐渐平息，沉回心底该在的位置。
何夙看着镜中。
镜中人也看着他，眼底浮着一层很薄的水光。那点湿润将溢未溢，映着顶灯，亮得像这些年所有沉默的夜晚里忽然凝结起来的星辰。眼周是干净的，可那眼神却是定定的——定定地望出来，仿佛穿过玻璃，接住了许多来不及说完的话。
就这样，挤在并不宽敞的卫生间里。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何夙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少年已成枕边人。
而他走过岔路，熬过离散，最终在这里靠了岸。
“你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个夏天吗？”陆也忽然问。
何夙笑了，他当然记得。
卫生间只开了镜前灯，昏黄的一圈，刚好笼住洗手台。何夙撑在台边，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睡得有些乱，眼角带着刚醒的惺忪，眼下浮着一层很淡的青黑——这些日子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
他拧开水龙头，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
凉意激得人清醒，心里头那股恍惚却还在。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透过没关严的门缝朝卧室里望。
陆也还在睡。半边脸陷在枕头里，一只手仍搭在何夙刚才躺过的位置。
何夙静静看了会儿，转回头。镜子里的自己也正看着他。
这一瞬间，六年光阴像洗手池里漏下去的水，哗啦啦在眼前淌过去，留不住，也抓不牢。
那个曾经又青涩又欠揍、浑身是刺的少年，如今躺在他床上，成了他睡醒一睁眼就能看见的人。
怎么会呢？
何夙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六年前，何夙大学刚毕业，和几个同学满潍市跑着找工作。播音主持专业，瞧着光鲜，找起工作来却处处碰壁。电视台进不去，电台名额更少，几个人面试面到麻木，真真体会了什么叫“毕业就失业”。
后来是启迪艺术培训学校招艺考老师。何夙专业成绩不算拔尖，但胜在讲课有点自己的门道，不照本宣科，学生听得进去。校长试听了十分钟，当场拍了板。
“就你了，来教基本乐科。”
何夙知道自己唱歌不算强项，教理论，正合适。
那时候他心里揣着理想，更揣着一个人——女朋友宋浸月。两人大学谈了近三年，都说好了，一起在潍市落脚，安个家，好好过日子。
可现实没按他们写的剧本来。
宋浸月家里给她在青市找了个工作，体制内，稳定。她问何夙：“要不你也来青市？”
何夙看了看手里刚签的合同。培训学校虽说不是铁饭碗，但工资开得不错，校长也器重他。他犹豫了：“我这儿刚起步，机会也挺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宋浸月说：“行，你先干着。”
那之后，两人一个在青市，一个在潍市，隔着两百多公里。
刚分开时还常打电话，微信消息不断。可培训学校忙起来没个准点儿，何夙白天要上课，周末更是排满。宋浸月在新单位也要适应，加班、应酬，一样不少。
慢慢地，电话从一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后来一周都未必能好好说上几句话。微信聊天记录里，最后常以“在忙，晚点说”和“累了，先睡了”收尾。
何夙不是没察觉。他想着，等这边稳定点，攒点钱，就去青市。可培训学校这行，人一走，生源和口碑就得重新攒，他心里没底。
矛盾真正爆发，是在分开后何夙生日前的一天。
那天正是他陪着学生艺考的日子，考完刚回来，他特意给宋浸月打去视频，兴冲冲地跟她讲计划：“今年我带的学生考得不错，校长说将来发展好的话，可以在青市设分校，过两年去青市就没问题了……”
屏幕里的宋浸月化了精致的妆，背后是青市繁华的夜景。她安静地听着，等何夙说完，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何夙，”她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总是‘打算’、‘试试’、‘以后’。”
何夙心里咯噔一下。
“我在青市，工作稳定了，家里也给看了房子。”宋浸月语气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你那边，只是培训机构老师，多久？一年，两年……太不靠谱了。”
何夙想解释：“这不就是为了以后……”
“我们没有以后了。”宋浸月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透着疲惫，“何夙，我累了。这样拖下去没意思。”
她低声笑了一下，那笑声空荡荡的：“你好好在潍市发展吧。我们……就到这儿。”
视频挂断了。
何夙举着手机，站在宿舍里，耳边只剩下忙音。窗外是潍市寻常的夜晚，远处有零星的灯光，衬得屋里格外空。
他没闹，也没再打过去。
有些事，心里早就知道结果，真到眼前了，反而没那么疼，只是空得厉害。
“站这儿发什么呆？”
低沉还带着睡意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何夙一激灵，从回忆里抽身。镜子里多了一个人——陆也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正看着他。
“吵醒你了？”何夙关了水龙头，扯过毛巾擦脸，掩去方才的失神。
“没，摸不着你了，就醒了。”陆也走进来，很自然地从后面环住何夙的腰，下巴搁在他肩窝，“你一大早就对着镜子魂不守舍，不会是后悔了吧？”
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也驱散了心底翻涌起来的陈旧潮气。
何夙没答话，只是向后靠了靠，把重量交给身后的人。
陆也也不追问，就那么抱着他，脸颊蹭了蹭他耳侧刚洗过还微凉的皮肤。
过了一会儿，何夙才看着镜子里依偎的两个人影，很轻地开口：“没后悔。就是突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陆也“嗯”了一声，尾音上扬，等着他下文。
“感觉昨天你还是个横冲直撞、谁的话都不听的小混蛋。”何夙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今天就成了……”
“成了什么？”陆也睁开眼，也看向镜子，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何夙的眼睛。
何夙从镜子里看着他。少年时的锋利轮廓还在，但眉眼间那股躁动的戾气早已沉淀下来，换成了一种更沉稳的东西。只有盯着他看时，眼里那簇光还和以前一样，直白，专注，毫不掩饰。
“成了能依靠的人。”何夙说。
陆也听了，闷声笑了，收紧手臂，把他圈得更牢。
“才知道啊？”他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得意，混着刚醒的沙哑，“你都靠了六年了。”
何夙也笑了，抬手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德行。”
晨光这时才一点点漫进卫生间，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嘈杂声响，潍市又一个平凡的早晨开始了。
那些关于过去的、泛着冷意的记忆碎片，被身后实实在在的体温熨帖着，渐渐平息，沉回心底该在的位置。
何夙看着镜中。
镜中人也看着他，眼底浮着一层很薄的水光。那点湿润将溢未溢，映着顶灯，亮得像这些年所有沉默的夜晚里忽然凝结起来的星辰。眼周是干净的，可那眼神却是定定的——定定地望出来，仿佛穿过玻璃，接住了许多来不及说完的话。
就这样，挤在并不宽敞的卫生间里。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何夙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少年已成枕边人。
而他走过岔路，熬过离散，最终在这里靠了岸。
“你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个夏天吗？”陆也忽然问。
何夙笑了，他当然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