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夙语启航

何夙在卧室里醒来时,意识还没完全清醒。

视线先是模糊的,然后才渐渐对焦。最先感受到的是身上沉甸甸的重量,还有紧贴在后背的体温。陆也的手臂横在他腰间,搂得很实,均匀的呼吸带着点轻微的呼噜声,一下下喷在他后颈新剃的发茬上。

何夙没动。

脑子里却像过电影似的,把昨晚的事儿翻来覆去想了一遍。

陆也跟他说了。

而他呢?好像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就彻底睡死过去。现在能躺在这张床上,肯定是陆也把他弄上来的。

以前他喝醉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次不是陆也连拉带扛地把他弄回来,两人挤一张床上凑合睡。

可今天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窗外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挤进来,正落在陆也搭在他腰侧的手腕上。何夙盯着那一小片光,昨天开业的热闹和混乱,才一点点从宿醉的混沌里清晰起来。

昨天是“夙语声宴工作室”开业的日子。这是他正儿八经开起来的第一间工作室,从大学毕业折腾好几年,终于迈出了这一步。

说是工作室,其实也没几个人。他是法人、老板兼总经理,下面就两个主播——其中一个就是陆也,再加上一个小助理小悠,还有一个顶重要的策划周慕风。

可开业毕竟是开业。在潍市,哪怕店再小,该有的讲究都得有,阵仗不能太寒酸。

工作室选在离市中心偏点的地方,主要是图租金便宜。是个三层的小楼,空间够大,还能隔出两间宿舍,直播晚了可以直接歇这儿。

当初为了找这个地方,何夙带着陆也几乎跑遍了整个潍市,比面积、比租金、算装修水电,最后才咬牙定下这儿。

经费就那么多,简单装装也花了不少钱。剩下的都得留着买直播设备,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开业当天,何夙的父母和姐姐何沐都来了,这些年认识的朋友、同学也一个接一个到场。门口一溜儿排开十个花篮,取个十全十美的意头。

流程是陆也坚持要走的,鞭炮、彩带、气球一样没少。不知情的路过,还真以为谁家办喜事。

剪彩的时候,何夙特别激动。

他特地穿了身黑西装,头发出门前还去找人专门做了。二十八岁,早褪了学生气的青涩,这几年在社会上打磨,攒下些沉稳,眼里却还留着那股想干点什么的劲头。他个子高,人瘦,那双杏眼一抬,整个人站在那儿就挺像回事。

拿起剪刀剪断红绸那一刻,全场都在鼓掌。

“谢谢家人,谢谢朋友,谢谢今天来的每一个人。”何夙声音有点压不住的颤,但很亮,“夙语声宴工作室今天开业,咱们一起祝它开门红,往后一路顺!”

掌声又响起来。人群涌过来道贺,何夙笑着应酬,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陆也。

陆也站在边上,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的何夙,抬手飞快地用指节抹了下眼角。

他高兴,但也心疼。何夙这几年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

中午吃饭订在附近的餐馆。何夙一桌一桌去敬酒。

陆也跟在他旁边。最近为工作室成立忙前忙后,还得顾着自己的直播,他其实也挺累,但始终挨着何夙站,能挡的酒就伸手接过去。

连何沐都看出来了,拉着陆也说:“小也,你最会顾着你夙哥,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陆也点点头:“沐姐你放心,我看着呢。”

何夙父母在另一边张罗着招呼亲戚朋友。转到老朋友那桌,何夙可就躲不过去了,直接被几个人按在椅子上:“今天必须喝到位!老板不喝好哪行?”

陆也立马搬了个椅子,紧挨着何夙坐下。他不怎么说话,只是不停给何夙夹菜:“哥,先吃点垫垫,空胃喝酒不行。”

“小也你可真是,”朋友沈辛未笑起来,“跟个小管家似的。”他又转向何夙,“夙啊,工作室也开了,事业算起步了,个人问题是不是也得考虑考虑了?”

何夙笑了笑,低头吃陆也夹过来的菜,没接话。

“别光笑,给个准话。我阿姨家那几个表妹可真不错,回头介绍你认识?”

“就是,”另一个胖胖的哥们儿接话,“你现在可比我们强了,大小是个老板,条件正好。”

桌上其他人也跟着起哄。

陆也低着头,手上没停,又给何夙添了半碗汤。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微微抿着,放下汤勺,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就起身离开了桌子。

他走出餐厅,在门口拐角的墙边站定,摸出烟盒磕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刚才沈辛未的话还在他耳朵边嗡嗡响,像小虫子往里钻,钻得他心里又涩又堵。

烟刚抽到半截,心里那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苦味更冲了。他摸出手机,给江屹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他却半天没吱声。

“喂?说话啊,陆也?”江屹在那头喊。

“……没咋。”

“我说陆也,你真行,”江屹叹了口气,“你那点小心思我早八百年就看出来了,还没跟人家说呢?人家何夙现在工作室都开起来了,下一步估计真得找个老板娘了,你还等啥?再等黄花菜都凉了。”

江屹顿了下,声音压低了些:“你说你啥事都急脾气,怎么这事憋了这么久还没动静?哥们儿,赌一把不行吗?要是……要是人家真没那意思,拒绝了,你就回来跟我一起读研,正好有个伴儿。”

“读个屁研,”陆也哑着嗓子,把烟头碾在墙上,“老子没那心思。”

“你看你,你跟我来什么劲?”

“我……我要是真说了,万一……”

“万一啥?你看你这熊样!反正怎么都是个死,大不了厚着脸皮再……”江屹话还没说完,听筒里传来忙音。

“我去!我还没说完呢!挂了?这就挂了?孙子你——”

陆也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又在外面站了几秒,搓了把脸,转身快步回了餐厅。

他得回去,何夙还在那儿,他得继续帮着挡酒。

何夙那时候正被灌着下一杯,余光瞥见陆也从门口进来,脸色比出去时更沉了点,嘴唇紧紧抿着,但走到他身边时,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别人递来的酒瓶。

何夙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昨晚陆也说完“我们试试吧”之后,那张紧张得发白、嘴唇都有些抖,可眼睛却亮得惊人的脸,此刻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撞回他脑海里。

当时自己怎么就只“嗯”了一声呢?

腰上的手臂似乎动了一下,搂得更紧了点。何夙看着那片落在陆也手腕上的阳光,心里忽然特别清楚,也特别沉。

有些东西,从昨晚陆也说出那句话开始,就真的、再也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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