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双城余惘(下)

江屹被堵得噎了下,摆摆手:“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那你暑假到底瞎忙活啥了?”

“就那样,陪着我哥待着。”陆也弯腰解行李箱拉链,语气淡了些。

“啥?一整个暑假,你就在潍市围着夙哥转?”江屹凑过来,一脸不可置信,“人家那是正经搞事业,你跟着瞎掺和啥?还能跟一辈子啊?”

陆也手一顿,刚要张嘴反驳,喉结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含糊过去:“他现在……算了,跟你说也说不清。”何夙那堆糟心事,他不想对外人提,哪怕是江屹。

“行,我不懂。”江屹撇撇嘴,忽然凑过来挤眉弄眼,语气也轻佻了些:“对了,我认识俩姑娘,长得都不孬,给你介绍介绍?以你这条件,肯定能成。”

“不用。”陆也想都没想就拒了,语气干脆得没半点余地,“我没那功夫,也没那心思。这么好的资源,你自己留着吧。”

“我去,你这二百五。”江屹刚要再念叨,手机突然响了,只好冲陆也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阳台接电话去了。

宿舍里顿时静了些。

牛凯瘫在电竞椅上,脑袋往后仰着叹气,说自己这暑假过得窝囊,去哪都有家里人跟着,烦得要命;王维声坐在书桌前翻着书本,嘴里碎碎念着,回老家见了老同学,聊下来才发现,不管在哪上大学,日子都差不多枯燥。只有颜烁,靠在床栏杆上,自始至终没搭话,眼神飘着落在窗外,空得很,整个人像没扎根似的。

陆也不知咋的,忽然冒出一句:“这大环境是真不顶用,你说咱们学唱歌的,将来能干嘛?总不能个个都指望当歌手,哪来那么多舞台给咱们搭着?”

“可以当老师啊?至少能教小孩唱歌嘛。”王维声抬头,推了推眼镜。

“拉倒吧,你也不看看现在啥行情。”牛凯嗤了一声,翻了个白眼。

“可不是嘛,现在培训机构倒了一堆,都不好做。等咱们毕业,能不能当上老师还两说呢。”陆也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少年人对未来的茫然。

这话说完,宿舍里彻底没了声音。理想的聚光灯和现实的出路撞在一起,碎成一地捡不起来的念头。几个年轻人都闷着头,各自想着心事,第一次觉出,“未来”这两个字,实打实地压在了心口上。

很快,繁忙的大二生活就铺展开来。

陆也依旧每周往返于济市和潍市之间,何夙直播的时候,他依旧帮着唱歌。

只是他渐渐发现,颜烁比大一时更沉默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着,眼窝也陷了下去,以前合身的T恤套在身上,晃荡得厉害。旁人暑假回来都忙着减肥塑形,就他往消瘦里走,可男生之间终究少了些细碎的关心,颜烁不说,陆也也不好主动刨根问底,只偶尔递烟的时候多递一根。

这天下雨,雨丝斜斜砸在窗玻璃上,宿舍里又剩下他和颜烁两个人。

颜烁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肩膀绷得很紧,像块僵硬的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嘟囔,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飘在潮湿的空气里:“你说,烦恼这东西,咋才能消呢?明明早就知道是这结果,可我就是不甘心。”

陆也心里很清楚这话准是冲他暗恋的那个人说的。他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在颜烁对面,声音放轻:“你跟他摊牌了?”

“没。”颜烁摇摇头,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节攥得发白,连手都在微微抖,“他跟我说他交女朋友了,朋友圈发得明明白白。就连我俩微信聊天,话题也总绕着那个女的转。我逼着自己装没事,咬着牙说祝福的话,可我真做不到。”

他声音发颤,眼尾红了一大圈,可硬是没掉一滴泪,胸腔里的哽咽压得他语气发闷:“难受得慌,心里堵得喘不过气。我妈带我去医院了,医生说我得了抑郁症,让吃药缓解,可吃药有啥用啊?你告诉我,陆也。”

陆也心里猛地一咯噔,往前凑了凑,语气也急了:“别激动,慢慢说,别跟自己较劲。”他是真没料到会这么严重,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干巴巴地劝着。

“其实咱们学校也有不少同类人,你可以试着跟他们交交朋友,说不定能好受点。”陆也沉默了会儿,还是说了实话,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喜欢直男,结果大多都是这样,未必能如你所愿。”

“这由不得我。”颜烁苦笑,目光落在陆也脸上,那里面有点悲悯,也有点同病相怜的嘲弄,“就像你,你能管住自己的心吗?骗别人行,骗不了我。你那个哥,何夙,你喜欢他,对吧?他也是直男。”

陆也心口猛地一紧,话脱口而出:“不是……没那回事。”说完自己先觉出了虚。

“不是?那你敢发誓吗?”颜烁追问,眼神直直盯着他,没给半点躲闪的余地。

陆也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这点心思,何夙半点没往心里去,江屹更是压根没往那方面想,怎么偏偏就让最沉默的颜烁看出来了?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甲嵌进掌心,心里又慌又乱,却还逼着自己找补:何夙跟那个人不一样,他确实是直男,但至少目前没有喜欢的人。这是陆也唯一能确定的,就算未来渺茫,也总比一点希望都没有强。

“你现在看我这样,就知道你以后会啥心情了。”颜烁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你比我勇敢,至少还能守在他身边,我连靠近的机会都没了。”

他忽然笑了笑,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随手抽了一根出来,又递了一根给陆也:“你看,这就是我愿意跟你聊天的原因,咱们是一类人,不用藏着掖着。”

说完,他把空烟盒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陆也接过烟,没吱声。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扯了扯,那点笑意底下全是苦味。有些事,只有碰上了同类,才不必解释。

打火机“咔嗒”一响,烟点着了。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东西,好像也跟着淡了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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