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夜尽无眠(下)

何夙抿了口酒,酒液在嘴里打了个转儿咽下去,没别的滋味,就剩一股子涩。他指尖夹着根烟没点,就来回捻着,声音淡淡的:“那时候就是瞎想,把日子想得太容易。我不也陪着你?咱都好不到哪儿去。”

“怎么能一样?”林朗坐直了,声音先拔高,又很快垮下去,“你好歹还有个直播,我呢?找工作找了小半年,不是工资低得养不活自己,就是干不了三天就觉得憋屈。咱这小地方,机会本来就少得可怜,我是真不知道能干点啥了。”

何夙扯了扯嘴角,那笑声比哭还窝囊。他终于把烟点着了,火苗窜起来的瞬间,映得他眼底那点空落落的劲儿更明显了。“直播就是个样子货,一天播好几个小时,就那几个老粉挂着,连零花钱都挣不够。有时候连话都懒得说,就对着镜头发呆。”他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漫出来,把眉眼遮得模糊,“我现在跟外头都快断了联系,亲戚朋友的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就想缩在这屋里头,谁都别来扰我。”

俩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对着瓶子一杯接一杯地喝,烟也一根接一根地抽。何夙摸了个空塑料瓶当烟灰缸,没一会儿就堆得冒了尖,烟蒂顺着瓶口滑出来掉在地上,他也懒得弯腰去捡。空气里混着烟味、酒气,还有外卖剩下的油渍味,闷得人胸口发沉。林朗时不时哼两句大学时的老歌,跑调跑得没边儿,何夙跟着笑,笑着笑着,眼角就有点发潮。

没记着喝到几点,俩啤酒箱都空了,地上横七竖八戳着酒瓶子,烟头、外卖盒撒了一地,还有散落的抱枕,跟他睡着前一模一样。最后林朗含糊地嘟囔了句“我先走了”,何夙没力气应声,就抬了抬手摆了摆。后来听见门被轻轻带上的声响,再往后,啥都模糊了。

他蜷在床上睡着了,身上没盖东西,凉意顺着衣摆往骨头里钻。很快就坠进了梦里——不是啥好地方,是处悬崖边,风刮得耳朵生疼,脚下的石头一滑,整个人就往底下坠。

失重感裹得他喘不过气,天是黑的,底下也是黑的,没个底,也抓不着任何东西。风刮得睁不开眼,喉咙发紧,想喊,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就这么一直坠,胳膊腿都软了,连挣扎的劲儿都没了,心里就一个念头:算了,就这样吧。

就在他快要彻底松劲儿的时候,手腕忽然被攥住了。那力道挺足,是陆也身上特有的、攥得紧实的劲儿,硬生生把他下坠的势头拽住了几分。何夙费力地睁开眼,就看见陆也趴在悬崖边,半个身子探出来,正死死抓着他的手。

陆也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翘,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厉害。“小也,松手。”何夙听见自己说,声音几乎被风吞了,“别耗着了,你拉不住我的,俩人一起掉下去不值当。”

陆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摇头,抓着他的手又紧了紧,指节都泛了红,半分要松的意思都没有。眼底满是慌神,还有股子何夙读不懂的执拗,像是不管搭进去多少,都得把他拉上去。

何夙心里又酸又涩,想笑,眼泪倒先滚了下来。他能感觉到陆也的力气在一点点耗,胳膊都在抖,可那双手就是不松。下坠的力道越来越大,他盯着陆也因为用力而紧绷的侧脸,忽然就怕了——怕自己把这最后一点亮儿也拽进深渊里。

他正想挣开,身体猛地一沉,下意识喊出声:“小也!”

那声音撞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清。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头、后颈往下淌,把衣服浸得透湿,贴在背上,凉得扎骨头。

屋里还是黑的,就窗外透进来点路灯光,勉强照见满地狼藉。酒瓶子、烟蒂、外卖盒,还有散落的抱枕,跟梦里醒来前一模一样。手腕上还留着被攥过的触感,烫得真切,可身边空落落的——没有陆也,没有悬崖,就只是一场惊着了的梦。

何夙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儿。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指尖冰凉。摸索着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三点多,没新消息,也没未接来电。

他点开和陆也的聊天框,输入框里敲了个“我”字,盯着看了两秒,又一个个删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还是按了熄屏,重新蜷回床上。

窗外的风刮得窗户响,他望着那片模糊的亮儿,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多了点说不清的暖意——至少在梦里,有人拼了命想拉住他。

地上的烟盒里还剩最后一根烟,他摸出来点上,火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烟雾漫过喉咙,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这一次,倒没再觉得闷得慌。

只是觉得,明天大概还是灰蒙蒙的。

陆也一晚上没睡踏实。

心里像揣了个不断晃荡的水桶,七上八下地晃悠,晃得他胸腔发闷。何夙最近的状态太不对了,如果说颜烁那是为情所困、显而易见地消沉,那何夙就像一口沉默的枯井,表面看不出动静,内里却早已干涸见底,透着股接近碎裂的压抑。

这念头让陆也一阵恐慌,还夹杂着害怕。

半夜好几次拿出手机,手指悬在何夙的号码上,又硬生生忍住。太晚了,不合适。他索性翻身起来,摸黑用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去潍市的车票。

天刚蒙蒙亮,他就揣着满心焦灼出了门。等人到了潍市站,他才给江屹发消息请假。

江屹电话追过来的时候,陆也正钻进出租车里。“不是,陆也,啥事这么着急啊?出啥事了?”江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懵。

“我担心我哥,”陆也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语速很快,“总觉得他不太对劲。”

“他一个大活人,能有啥事?哎,今天周四!吴教授的课,我咋说啊我去!”

“随便编一个。就说我病了,起不来。”

“哪有咒自己的?行行行,我琢磨吧,还有——喂?”江屹话没说完,陆也那边已经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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