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晨昏之间

出租车刚停在楼下,陆也直接冲了下去,直奔那熟悉的二楼。

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窗户似乎没关,被风吹得吱呀呀轻响,那声响细细地刮擦着空气,也刮在陆也绷紧的神经上。他顿住脚步,屏息听了片刻,才伸手推开了门。

一股混杂着烟酒浊气的味道扑面而来,闷得人喉咙发紧。

陆也站在门口,愣住了。

屋里光线昏暗,窗帘拉着大半,只有缝隙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几缕天光从帘缝挤进来,灰尘在其中无声翻滚。地上几乎无处落脚,空酒瓶、烟头、溢出的烟灰与泡面桶外卖盒混杂在一起,将电脑埋得只剩一角。

整个屋子像个被遗忘的角落,沉寂,颓败,了无生气。

然后他看见了何夙。

屋子最里面,何夙蜷缩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上只胡乱搭着一件外套。他蜷得很紧,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又像只筋疲力尽、只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受伤的动物。那么高的个子,缩成那样小小的一团,看得陆也心口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漫开一片酸胀。

似乎听到动静,床上的人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动了一下,微微转过头。他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神涣散而空洞,看了好几秒,才依稀辨清门口的人影。

“……小也?”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哥,”陆也赶紧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怕惊扰了他似的,“是我。你睡,好好睡。”

他快步走过去,顺手拎起滑落到床脚的被子,抖开,轻轻盖在何夙身上。被子也泛着一股潮湿的烟味。何夙没再说话,只是在他掖被角的时候,极其轻微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皮沉重地合上,似乎确认了来人的气息后,那点强撑的意识便彻底涣散了。

陆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过身,面对这一屋子的狼藉。

他什么也没说,挽起袖子,开始默默收拾。

先是轻轻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秋风不算太凉,很快冲淡了满屋浊气。他把空酒瓶一个一个捡起来,归拢到墙边,碰撞间发出轻微的叮当声。烟头扫进垃圾桶,倒掉早已腐败的残羹冷炙,将脏污的碗筷泡进水池。抹布擦过桌面,一遍又一遍,直到露出原本的颜色。电脑屏幕擦干净了,键盘缝隙里的灰尘也用湿巾小心剔出来。

他动静放得极轻,收拾得却仔细。打扫完客厅,又去清理小小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搓洗着不知泡了多久的衣物,白色的肥皂沫裹着污渍被水流冲走。

最后,他拿拖把将地板来回拖了两遍。灰尘和污渍消失,地板显出暗哑的光泽,屋里终于有了点清爽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窗外天光已经偏西。陆也直起酸痛的腰,环顾四周。屋子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不再令人窒息。他走回床边,何夙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沉睡着,只是眉头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一点点。

陆也在床边轻轻坐下,这才感到一阵疲惫席卷上来。他看着何夙安静的睡脸,心里那桶晃荡的水,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至少,他在这里。

昏沉里何夙又睡了过去,直到天擦黑才醒透。

他眼皮沉得慌,费了劲才掀开一条缝,先瞅见陆也坐在床边,手还搭在他被子角。再抬眼扫了圈屋子,先前堆得满地的外卖盒、揉成团的衣服全没了,地面擦得发亮,他脑子还裹在混沌里,愣了愣,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这……”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没说全后半句。

“哥,你可算醒了,睡一天了都。”陆也语气里带着点急,“门也不锁,真要是进来小偷,你咋办?”

“小偷?”何夙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自嘲的劲儿裹在话里,“小偷来我这儿偷啥?我这屋子比脸都干净,除了空气就是穷,估计他翻一圈,还得可怜我,扔两百块钱再走。”

这话不是夸张。

他确实过得昼夜颠倒,直播到后半夜,白天就闷头睡,赚的那点钱,扣了房租水电和吃饭,刚够凑活。这么大个人了,总不能再跟家里伸手,苦就自己咽着,连个诉苦的地儿都没有。

陆也皱了皱鼻子,不服气似的哼了声:“那也得锁门。万一……万一不是偷东西的,是劫色的呢?”

“你小子胡说八道啥?”何夙被他逗得笑出了声,这是他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真心笑,眼底那层化不开的郁色也散了点。他忽然一掀被子,伸手就把陆也往床上按,“翅膀硬了是吧?敢拿你哥开玩笑?不行,得再给你录个视频,留着当把柄。”

“哥,不敢了不敢了!”陆也笑着挣动,胳膊使了劲,反将何夙带得翻过身,一时成了他压着何夙胳膊的姿势。距离骤然拉近,陆也能闻到何夙身上淡淡的烟味和酒味,混着点没散的困意,心跳“咚咚”往嗓子眼撞,脸“唰”地就红了,连耳尖都透着热。

何夙愣了下,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温温的。“哎,你脸红啥?还不好意思了?”他故意逗陆也,“我手机里存的全是你的糗事视频,还怕这个?”说着又试了试挣开,“啧,还真比以前有劲了,没白长肉啊。不闹了不闹了,压得我喘不上气。”

陆也赶紧松开手,脸还红着,挠了挠后脑勺,不敢看他。

两个大高个并排躺在大通铺上,何夙还在轻轻喘气,胸口微微起伏。陆也侧躺着,手攥着被子角,心跳还没平复,指尖能感觉到何夙胳膊的温度,心里软乎乎的,又有点发慌,这种踏实劲儿,他盼了好几天。

静了没一会儿,何夙忽然想起啥,猛地侧过身,胳膊肘支着脑袋问:“小也,今儿不是周四吗?你不上学?怎么跑来了?”

他离得太近,呼吸扫过陆也的脸颊,温温热热的。陆也心尖一麻,赶紧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说得也颠三倒四:“啊……我、我请了一天假。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照应,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你,陪你待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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