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梦魇侵晨

天刚蒙蒙亮,陆也就背起包,轻手轻脚地摸出宿舍。

屋里的人都还沉睡着,只有颜烁从被窝里探出个头,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陆也点点头,悄悄带上了门。

赶上最早一班火车,车厢里空荡荡的。他找到靠窗的座位,刚坐下,连日积攒的疲倦就漫了上来。

车是什么时候开的,旁边坐上了什么人,他一概不知。

只觉得身子一沉,跌进了梦里。

梦里,他照例去了何夙住的地方。

那栋老楼,总是泛着潮气。可今天一踏进去,却觉得空气清爽了不少,楼梯也像是刚打扫过。

走到二楼,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

不止一个人在笑,热闹得很。有个女生的笑声格外清脆。

陆也心里咯噔一下,手压在门板上,缓缓推开。

屋里坐了一圈人,都是生面孔。何夙站在中间,正笑着说什么,见他进来,眼睛一亮,立刻走过来拉住他胳膊。

“来来,这就是我常提的小也,”何夙把他往人前带,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让人心软的亲近,“以前是我学生,现在帮我助播,唱歌写得也好,我好多歌都是他教的。”

陆也懵着,视线扫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他还以为是走错了门,可何夙确确实实就在眼前。

何夙拉着他,像是献宝。陆也下意识想往何夙身边那个空位坐,可还没动,坐在那儿的一个女生就站了起来,朝他伸出手。

“原来你就是小也呀,”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总听小夙说起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他。”

陆也看着她伸出的手,没动。

这谢从她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他本来就不喜欢人多,更烦这种虚头巴脑的应酬。而且他听出来了,刚才笑得最开心的就是她。

见他没反应,女生也不恼,收回手,朝何夙笑了笑:“真跟你说的似的,比你还社恐。”

何夙也跟着笑,顺势揽了下女生的肩,转头对陆也说:“小也,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朋友刚介绍的,处了不到一星期。今天正好大家聚聚,你来得巧。”

陆也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耳朵里嗡的一声。

他呼吸停了,眼睛死死盯住何夙的嘴。那张总是对他哼着歌、说着“小也帮帮我”的嘴,此刻正一张一合,吐着让他浑身发冷的话。

一个字,一个字,像冰碴子,直往他心口里扎。

不到一星期?

就这几天,他不过是回了趟学校,何夙身边就多了个人?

凭什么?

何夙心情不好、熬夜直播累得说不出话的时候,是谁整宿陪着?堆成山的脏衣服臭袜子,是谁一声不吭洗好晾好?那些怎么教都唱不准的音,是谁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纠正?

是他陆也。

一直都是他陆也。

为什么?陆也想喊,想质问,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他像被按进深水里,眼睁睁看着何夙和那个女生肩挨着肩,笑盈盈地说着什么,目光再没落到他身上。

水漫过头顶,窒息感攥紧了心脏。

他拼命挣扎,用尽全身力气,终于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嘶吼——

“何夙!为什么?!”

旁边的大叔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包子掉在了地上。

陆也猛地惊醒,心脏在腔子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额头上全是冷汗,青筋还在突突地跳。他看了眼手机,马上到站了。

一把抓起背包,他逃也似地挤到车门口。

温度忽然低的让他打了个寒颤。

下了车,站台上嘈杂的人声让他一点点回神。

是梦。

还好是梦。

梦都是反的。

肯定是这几天太累,瞎想的。

他反复在心里念叨着,脚步却有些发飘。梦里那种冰锥穿心般的刺痛感,太真实了,到现在还残留着闷闷的钝痛。

何夙……应该不会吧。

他想起上次分开时,何夙还问他“早点回来”,眼里满是依赖。

怎么可能才几天,就什么都变了呢?

陆也深吸一口气,把背包甩上肩,跟着人流朝出站口走去。

天色已经大亮,城市醒了。

他得赶紧去何夙那儿,亲眼看看,才能踏实。

陆也几乎是冲过去的,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冷风。他一眼看见何夙好端端坐在床边,心里那口气才猛地松了,砸得胸腔发闷。

他几步过去,一把攥住何夙的手。攥得紧,手心潮乎乎的,也不知是谁的汗。

何夙让他拽得一晃,抬起眼看他:“……怎么了这是?”

陆也摇摇头,话堵在喉咙里。刚才那个梦太真了——其实对于何夙来说不算什么,可是对他来说那就是失去了信仰一样。

门边这时候慢悠悠晃进来一只黄白花的猫,胖得肚子都快贴地了。

“张子昂的,”何夙说,“叫元宝。人又跑演出了,这猫就到处蹭暖和。”

陆也记得刚才在楼道里碰见的那个瘦高个儿,羽绒服拉链只拉一半,对他点点头就侧身过去了。原来那就是张子昂。

屋里是真冷。

那台老空调吭哧吭哧响,出风口只有一丝温吞吞的气,窗户缝还漏风。何夙在屋里也穿着厚毛衣,手指头还是冻得发红。

上个月他买了张大的电热毯,晚上铺半边盖半边,不然根本睡不下。

两人大多数时间不是直播就是练歌。直播没什么人看,在线数总是那几个数字,陆也帮着唱也没用。何夙话越来越少,有时候对着屏幕能愣好半天。

陆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快过年了,日子却没什么盼头,像这屋子一样冷冰冰的。

只有元宝过来的时候,何夙会显得松快些。他把猫抱到腿上,慢慢顺着毛。猫呼噜呼噜响,何夙就低着头看,嘴角有那么一点很淡的弧度。

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陆也在的时候,屋里还有点动静。等他走了,这屋子就彻底静下来。何夙试过开着直播当背景音,可那些热闹是别人的,反而衬得屋里更空。

电热毯要开很久才会暖,他蜷在上面,听着风声从窗缝钻进来。

那种感觉说不清楚,不是难过,就是空。像整个人慢慢往下沉,明天太阳出来也照不透。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床,挨着他脚边团成个球。

何夙伸手摸了摸它暖烘烘的皮毛,听见楼下车喇叭响。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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