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初见何夙

六年前,那个夏天。

第一节音乐表演课刚下课,一班的学生还没散,聚在教室里叽叽喳喳。

天热得发沉,风扇在头顶转出“嘎吱”的响动,吹出来的风裹着热气,混着少年人身上那股洗不净的汗味和躁动。

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用手肘碰碰同桌:“哎,那个高个儿,陆也,唱得还行。”

“何止还行,”旁边一个男生接过话,带着浓重的潍市口音,“都是吃萝卜长大的,人家那嗓门,那个头,我跟他站一块儿,还没棵大葱高。”

周围一阵闷笑——天太热,连笑都懒得使劲。

秦笙然慢悠悠插话:“拉倒吧,论长相,还得看隔壁舞蹈班。”

“可他们不会唱啊,”马尾女生反驳,“论综合,咱班陆也才叫真行,又会唱。”

后排传来椅子腿磨地的刺啦声。

江屹用脚碰了碰旁边人的椅子腿:“听见没?净议论你了。我还比你高两厘米呢,怎么没人瞅我。”

被叫到的人后仰靠着椅背,胳膊环在胸前,眼皮都没抬。他穿了件红白相间的T恤,阳光斜切进教室,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得他微微眯起眼。

“那你倒是想。”陆也的声音还带着变声期尾声的潮意,像被午后太阳晒透的猫,蓬松里藏着点没褪净的软刺。

“上节课就你出风头了。”江屹翻了个白眼,“等着吧,一会儿基本乐科,听说班主任亲自上。就你这坐不住的性子,别说风头了,不挨训就不错。”

陆也侧过头,看了江屹一眼。他眉毛浓,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打量:“班主任咋了?”

“不知道啥来头。”江屹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听二班的人传,他们班主任是个四十多的阿姨,特严。”

“妈呀,那不完蛋了?”前座一个男生转回头,苦着脸,“更年期可惹不起。”

“祈祷吧,咱班来个男的就行,”另一个女生双手合十,“女班主任我真怵头……”

预备铃响了,“叮铃铃”的,敲在软塌塌的阳光上。

教室里渐渐静下来。几十双眼睛瞄着门口,风扇还在转,但没人觉得凉快,手心都沁着汗。

门被推开时,先看到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着是黑色的袖口。

进来的人很年轻。

简单的黑色圆领POLO衫,领口一道细细的白边,下面是浅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运动鞋。头发理得清爽,额前些微分了路,一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沉静。

他手里拿着教案和一本厚厚的《音乐理论基础》,身后跟着个看起来有点壮的助教。

“我去……”江屹瞬间瞪大眼,胳膊猛撞陆也,“真是他啊?!”

陆也原本懒散搭在桌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昨天交费时那么瞥了一眼,后来更是随口一说——要是这老师来带班。

还真来了?

他喉结动了动,没吭声,目光跟着讲台上那个人,从门口移到讲台中央。阳光正好打在何夙的肩头,晕开一小圈光斑。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嗡嗡”声。

“真是班主任?这么年轻?”

“能管得住吗……”

“谢天谢地,不是大妈。”

“长得挺……”

讲台上的人放下书本,双手轻轻撑在桌沿。他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面一张张脸。等那阵细微的骚动自己平息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安静。”

教室里立刻落针可闻。

“我叫何夙。”他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名字和电话。粉笔划过黑板,发出笃实的轻响。“何,是疑问。夙,是天没亮透的那点光。名字是爹妈给的,意思是我自己琢磨的。你们听听就行。”

陆也心里嗤了一声。

旁边的江屹小声嘀咕:“咱这上的到底是乐理课,还是语文课?”

何夙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教室里又走了一圈。陆也觉得那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像是错觉。

“这门乐理课,还有咱们班的日常,以后都归我管。”何夙说,“规矩就一条——你可以觉得都会了,不听,趴着休息也行,但别影响旁人。”

底下有人轻轻抽气。

“课下有事,找我也行,找李助教也行。”他指了指身边的年轻人,“电话在黑板上,非紧急情况,晚上十点后别打。”

话说得随和,但底下没一个人敢真的笑出来。何夙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过来时,有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又好像什么都懒得说破。

“上课。”何夙没再多话,翻开课本,“乐理不是天书,是图纸。今天我们先弄明白最基础的砖瓦——音程。”

“音符和音符之间的那个‘距离’,才是音乐的骨头。咱们先试着,听出这些骨头的形状。”

讲课的声音在教室里荡开,温厚,饱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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