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苏州,静思茶园。

「我说咱们苏州人,放浪不拘,风流倜傥,豔情漫漫,这位小公子,既来到苏州,何妨让在下携你一游,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茶园一角刚坐下来一位身穿白袍滚银边,头绑雨过天青色抹额,清秀俊朗的美少年,一进门落坐,那带著几分高傲和冷漠的俊美,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苏州人呐,对於美丽的东西有种执著,不吭不哈的,用毅力想把美丽收藏。如同这位老兄,从少年一落坐後便纠缠上来,不管人家反应多冷漠,他就是能斯斯文文的扒著、咬著,让人怎麽也甩不掉,发脾气又发不出来,所谓的伸手不打笑脸人,他老兄领悟、运用透澈。

死缠烂打半天,也不见他有任何不敬的举动,少年无奈的一笑,「怎麽你不干正经事去,跟我们这种游客耗著,多没意思?」

「小公子此言差矣,这咱们苏州出过个才子,这写过一首好诗『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閒来写幅山青卖,不使人间造孽钱。』在下不问俗事,与小公子这般脱俗的人材游山玩水,这才可谓参透人生是也。」

他一边摇头晃脑的吟诵,旁边几桌客人也频频点头,彷佛这种不问俗事的风格,就是苏州的特色。

「哼!」少年冷冷的哼笑一声,「你讲的是唐伯虎那个诱拐良家妇女、花心风流的色狼?奇怪了,阁下不吃五谷杂粮?人人都成天呆坐在茶园中摇头晃脑,岂不是天下人都得饿死?」

看少年开口,虽是冷言冷语讽刺,那人依然高兴,「小兄弟说的是,只是老哥哥我心性疏狂,不适久居於俗世之中……」

隔桌一位游客终於忍无可忍站了起来,「难怪人说久居苏州易丧其大志,我看你老兄其实就只有一个毛病:懒。」

白么凤被吴侬软语纠缠缭绕了这大半天,与那汉子抬杠像拳头打进了棉花里似的。四周人也这麽无关紧要,看笑话似的欣赏,正闹的他有火没处烧,那游客这麽乾脆甩下一个字,倒一解他胸口之闷,听那『懒』字一出口,不禁笑的如花灿烂。

那倾头一笑,笑的他两翦长睫轻颤,白皙的雪肤泛上桃红,两个酒窝满满的盈著蜜似的,倒叫人忘却他为了什麽而笑,只想好好的看著那张如花笑颜,把这景致深印在脑海中。

白么凤本人却无啥知觉,看著那游客提剑像是要出茶园,再看眼前老兄依旧痴迷的模样,赶紧说道:「这位大哥,请容小弟共行。」

端木笙猛一转身,恰恰那少年匆匆走来,猛然看到那略为纤细的身型被垄照在自己高大身影中,端木笙竟无端心疼了一下,「怎麽?他敢欺负你?」

「哈!」白么凤不屑的挑了一下眉头,「欺负?」

电光火石间,白么凤似乎从腰中掏出什麽东西,除了端木笙看到那瞬间的银光外,茶园内,苏州才子们依旧慢条斯理的论诗、说词……

「哎呀!我的衣服!」刚刚纠缠白么凤的人突然失惊打怪的叫了起来,「这什麽时候多了把刀插在我袖口上?这我说店小二,这服务也太不周到了一点……」

骂起人来依旧苏州式的,吴侬软语绵绵,白么凤摇摇头,烦躁的向外走,「苏州虽好,终究没有圣朝气象,连骂人都这麽软绵绵的,叫人听久腿都软了。」

端木笙本来看著他清俊带著点稚气的脸庞,正想放柔了声说话,听到这一句,也不知自己是哪根筋翻了,竟换了声调,故意压的粗声粗气,颇有勇世之风的说:「苏州就少了份王气,流水过清、桃花太豔、弹唱太甜、女人太俏、茶园太多……」

看到白么凤清澈的眼眸睁大了看著他,浓眉轻皱起,俊秀一张俏脸,脱俗洗尘,端木笙心脏猛然一跳,已经含在口中的话又突然说不下去了,这少年,看人的时候像似要看透了他的心。

他就那麽直愣愣的望著他,望的他心慌,望的他意乱,望的他,以为那眼神是暗示著……

「你那麽讨厌苏州,还来苏州干什麽?」

想不到那少年一张温顺柔美的脸,如水似蜜的样子,吐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情,端木笙才刚涨红的俊脸,如同让人迎面给了一巴掌。

他本想顺著他的话头说下去,哪里知道这人儿心中九拐十八弯,他说声好,未必就真心觉得好了,他说声坏,也未必就觉得坏的澈底。

反正白么凤高兴说什麽就说什麽,说出来的话通常没个准儿,往往话还没说完心意又变了。人家三心二意到底还算有个底,白么凤这人却是如浮云般飘浮不定的心性,倒叫人怎麽也摸不透他的心思。

端木笙身为洪门恒堂盟香大弟子,江湖走久,那阴晴不定的对手也见多了,往常是个极有定力的,今天不知为什麽心浮气燥了起来,听白么凤这麽不冷不热的一句话,让他气的脸色一阵青白不定。

偏偏是白么凤不懂猜忌,端木笙已经变了脸色他还不知,一拱手,「刚刚利用大哥当盾牌,小弟谢过了。」说完竟转身翩然要离开。

利用人也就算了,还光明正大的道谢,端木笙觉得好像脸上才挨一巴掌,又吃了一记拳,而打人的那个就这样轻松自在的走开,岂不气人?

「站住!」

白么凤是停了一下,想想自己才到此地游玩没几天,也没有得罪过什麽人,那声怒吼自然不会是冲著自己来的,於是轻松的脚步再次展开。

「我叫你站住!」

停步,思考,再迈步。

「穿白衣服的!我叫你站住!」

停步,思考,再……

「还走!」

白么凤再次停下脚步,终於确定那怒气冲冲的声音是跟自己的行动有一定的关系。

缓缓转身,阳光耀眼,照的他半眯著眼,那皱起眉头的样子彷佛有几分不悦,端木笙满腔怒火在看到他那带著点迷惑,带著点烦恼似的表情後,全部消退,退到他完全想不起来到底叫了他回头是想说些什麽。

白么凤一双眼扫视著街上行人,好不容易把目光定在端木笙身上,「叫谁站住?」

「叫你。」

白么凤也不回话,静静的等他说下一句。倒是端木笙,尴尬的很,那麽恶狠狠的叫人站住,站住了之後呢?

「在下是洪门恒堂承香大弟子,端木笙。」

按江湖规矩一拱手,等著他说声什麽『久仰、久仰。幸会、幸会。在下某某某。』之类的话。

白么凤看著他浅浅的笑了笑,看来倒像是冷笑,「是吗?」

话虽是问句,语气里却只带著『那又如何』的意思来,叫人气结。

他居然,就说这两个字?!

「那麽,阁下……」

「……」还是那付冷漠的天真,简直像对著尚不懂事的婴孩说话,瞧著他清澈的双眼,却让人不禁有种心虚的感觉,彷佛在纯洁的他面前,所有的人都要自忏形秽。

「阁下是……」

与那双眼对视太久,又觉那纯洁的天真中带著太矛盾的浓郁潋豔,像朵全身带刺的玫瑰,他美他的,你要伸手碰伤自己,无辜的玫瑰依旧散发妖野。

「敢问阁下是……」端木笙终究按耐不住,管他无礼不无理,傲慢的一扬下颚,「嗳!你有个名字吧?」

「当然有。」可是一付偏偏不告诉你的样子。

端木笙有点搞不清楚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故意整他,还是天生驽钝愚蠢,问三句答一句,惜字如金,跟人格格不入的冷样。

「我想请问一下贵姓大名。」

「喔,白么凤。」

钓了他半天味口,最後却乾脆的说出来,反而让端木笙产生了怀疑,「你叫白么凤?是真名?漕帮白老头子跟你有何关系?」

「难不成是艺名?花名?」白么凤声音依旧柔软,但那冰冷中似乎藏了一点火药味,「漕帮江淮泗帮主白震天是我爹。这样你满意了吗?需不需要把我白家祖宗十八代族谱都写给你呀?洪门承香大弟子?……哼!」

话声才停,白么凤已经转身踏上自己的路,却留下震愕的端木笙。

白震天,漕帮江淮泗分帮(或称分堂)的帮主,也是洪门的死对头,这纤细的小家伙怎麽会是他儿子?

十多年前他表姐离奇失踪,最後在漕运途径中发现她的尸体,洪门的人一直认为是白震天下的毒手,只是苦无洽当的机会报复。

凤三娘,旁人只道她脾气火辣,爱使小性子,与师傅口角後竟仗气不回师门,最後那一眼,端木笙只见凤三娘冲著师傅说了一句:「管他是青是洪?这辈子我跟定他了!」

然而在端木笙记忆中,凤姐姐除了泼辣任性,更有著温柔甜美的一面。阳光下一头赤金飞凤发簪,翠玉玲珑珠黛,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袄,彩绣辉煌宛若仙子,眼不怒而威、唇不笑而喜。

人人怕她手上那把说哪儿中哪儿的翠玉九节鞭,偏是年幼丧母的端木笙惹她疼惜,凤三娘常拿著金晃绿摇的鞭子逗著他唱俗歌。

天上下雨路上滑,各人摔倒各人爬,条条道路都坎坷,跌跌撞撞算个啥?

江湖儿女不惯做兴柔情,却把爱捏进教导中。凤三娘,教他生存,如同一位母亲的姐姐啊……

刚刚的小家伙,会是他杀姐仇人的儿子?

不信!白震天那声如洪钟,直来直往的英勇壮硕七尺大汉一个,怎麽生出这样一位晶莹剔透、皎如明月,个性却如此别扭的纤弱儿子来?就是方才他所使的小飞镖,也非他白家家传屠龙单刀。

此刻端木笙打从心底不相信,也不愿相信那少年真是白震天的儿子,看著他优雅的身影就要飘飘然远去,心头一紧,脚下使劲使出轻功来,呼一声,倏地闪到白么凤面前。

白么凤听身後有人猛然贴近,虽在他乡游憩,终究是学武之人,自然往旁闪了一下,正要掏出腰刀,一看,又是那人,心中一气打来,脸上更冷了。

「就这麽『呼』来『呼』去的,很有趣吗?」

没想到端木笙不答反问:「敢问阁下在帮在会在官?贵码头?上了几炉香?香炉几条腿?纤绳打几段?」

白么凤一愣,人家是考较他切口来了,切口他不是不知,但漕帮乃拜师入帮,他虽贵为帮主『大老爷』之子,却因著种种他也不明白的关系,白震天始终未让他正式拜师。

而端木笙一考较他辈份来,正引起他心中隐痛,好端端一个漕帮帮主之子,连香炉也没上过,压船也没压过,提起这事,恰恰像往是他平静心海中投了一颗石子,水波盪漾,浪滔拍岸,终究越激越大,几乎成了海啸。

端木笙不明究理,看著他的表情冰冷依旧,还当他是吹牛给刺破牛皮,脸上下不来,按理说真是如此,江湖上最忌讳冒名打竹杆之事,他大可好好羞辱他一顿,但如今看他清秀端文脸上那份带著天真的冷漠,却只想好言安慰。

「其实是不是白震天的儿子也没什麽大不了,他白家的屠龙单刀也不像是小兄弟使的了的……」

提起屠龙单刀又是他心中一痛,倒不是白震天私心不授,只是白么凤禀气虚弱,白震天护子心切,自是不愿他去学这铁打式的硬功,只让承香弟子教他轻巧的招式。

但此事合著他到十六岁都没有拜师的情节一对映,白么凤自然觉得自己让爹给小看了,么凤天性非那等直来直往之人,肯说出口的都不是他在意的事端,真正成了心结的反而不肯带在脸上。

爹爹名声太响亮,倒显得他不够份量,再遭此轻视,心里更加别扭。端木笙一下翻出他心中积满灰尘的陈年箱底,激的白么凤心中的海啸一触即发。

白震天从小宠爱么凤,因著他满腔的愧疚,也因著么凤那异於常人的小性子,无论么凤要什麽,只要不会伤害他自己,白震天总让人给他弄到手,加上他特殊的身世,帮内人人都避著他,怕自己在他面前一时走漏风声,会遭重罚。

么凤受到特殊的照顾和异常的冷落,却是不惯受气,今日遇上满口胡话的端木笙,冷眼看他自已为是的拿著『江湖前辈』身份慰问,越看越上火,不等端木笙说完话,弦月飞镖已然出手。

端木笙好心一意劝慰,正说到:「小兄弟往後出门还是小心为上,漕帮帮众遍布,若假称江淮泗分帮主白震天之子,犯上帮众众怒,以小兄弟的身手恐怕还是不足以自保……」

话声未了,白么凤轻轻一挥手,白日朗朗,只见银光一闪,端木笙原是功夫底子深的,但让么凤那飘逸的姿态和清丽的脸庞分了心,加上么凤一张冷冰冰没半分杀气的表情,谁想的到他优雅的手一翻,竟送出一抹飞镖,要闪避已经不及,端木笙躲开了正朝著心窝来的一镖,那弦月银镖却把右臂割出老大一条伤口。

端木笙惊讶的看著么凤:「出手就伤人?这是哪家的规矩?」

「我这人,从来不守规矩。」

柔柔软软、冷冷清清一句话说完,么凤自顾自的转身就走,也不怕背後遭人暗算,一副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傻样子,让端木笙除了气他任性伤人外,又更气他如此轻敌。

低头拾起由他指间飞射出的弦月飞镖,端木笙抚著蟠龙雕饰,不知不觉嘴角勾了笑意,「蟠龙弦月镖?侯景龙……看来是侯景龙之徒想假冒白震天之子。」

『漕帮一条线,洪帮一大片』

洪门先进门者称兄,後入者为弟。漕帮却是拜师入帮,以师徒如父子之情感,来统率帮众,这种规矩,即仿效於禅宗的制度,不过自己又不认是出家僧众,仅像是在家的和尚,所以入帮称之为进家。

白么凤若是侯景龙之子,侯景龙为敬师,无论师傅的儿子是否会比自己儿子年长,一定会这自己徒弟或儿子让进家时间比白震天之子晚,或许香代也差了一截。承香弟子在白景龙这一代传出了白家直派血统,传给侯景龙,在下一代却按漕帮规矩传徒不传子,要再传回给白家。

如此一想,越发觉得合情合理,这少年一定不是白震天的儿子,肯定是因为心有不服,才打著白么凤这名字在外到处得罪人,看他小性子别扭的很,做出此事也非异常。

可惜了,么凤这名字也挺好听,跟他那张清秀的小脸蛋很匹配呢。

思量间,端木笙食指压向拇指,钢炼的弦月飞镖,轻轻巧巧折成了两半,在阳光下银光闪烁,电光火石瞬间,银光朝著么凤背後飞去,无声无息的点上他昏穴。

急掠到他身边,端木笙伸手横抱起稍嫌纤弱的身体,黑发衬著的皎洁面容似白雪耀目,眉下的两扇长睫却已紧紧盖上,只是红润的唇仍微倔著,显示这人儿昏迷之前的心情并不怎麽愉悦。

「瞧你这模样,会是白震天那粗汉的儿子?」轻斥间,语气竟带著怜惜,「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到了尚文不尚武的苏州,还是得小心行事,知道吗?」

抱著他轻盈的身体,端木笙才突然想起,今天的自己委实老大不对劲,一是在茶园无端看著这少年让人纠缠便发了脾气。再是半途不知怎麽搞的叫住了他,却反吃他一镖。最後竟然鬼鬼祟祟的点了他昏穴,堂堂一位洪门大弟子,将来也是要承香的,今天这麽一搅和,怎麽都正大光明不起来。

都是为了这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话是这麽说,怀中清俊少年却让他抱的更紧了一点。

月明如水浸楼台,夏夜凉风吹入江边一栋三面临水的小楼中,二楼游廊栏杆後倚了一位俊朗男子,迎风而立,挺拔的身型即使在如水月光下,亦散发著迫人的气势。

男子修长优雅的指尖却轻敲著栏杆,又急又快的敲法,声音细听下才发现是打著将军令的节奏。心中的烦扰不安,从那双震魄人心的眼中看不出,却由指端流泄出来了。

如此良辰美夜,寒山寺钟声亦一如往昔凄迷苍茫的伴著游子,月光中乌啼依旧,江枫渔火却对上了失眠人,男子轻叹一声,又走回屋内。

「唉~朗月清风,芳姿憔悴。早知你体质如此,我也不会下这麽重的手……」

端木笙不知是第几次伸手,抚开床上静静卧著的人儿额前被夜风吹乱的发,虽是夏夜凉风,白么凤额上依旧出了看不见的一抹汗,那抹汗,或许和端木笙担忧中为他盖上的一席被子有关。

他点人昏穴次数虽然不算太频繁,可是经验绝对足够。今天下午在街上已经拿捏准了分寸,轻搭搭的点了一下而已了。哪知这少年如此不中用,一路昏迷不醒,脉象也紊乱,看他用起飞镖来一付胸有成竹的样子,结果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水声……又是水声,从有记忆以来,白么凤的梦境中总是水声缠绕,明月清清照著,似乎还隐约有鼓声传来……

鼓声已歇,银白月光依旧。

十多年前他尚在强褓之中,白震天一路打著龙旗压粮进京,怀里却疼惜的揣著未足周岁的小么凤,未曾养育过婴孩的粗汉,虽把乳儿似明珠的捧著抱著搂著,嫩芽似的娃儿却不堪陪著他在船上吃江风,而在那个夜晚染上风寒,从此落下病根。

么凤自知相貌体质都异於白家的粗犷豪迈,此事亦是心结,明显感觉自己身上藏著什麽秘密,除了那孤拐性子做祟,再加上众人特别回避或偏袒他,更让他自觉有异,却死压著心事硬是不肯问出口。

本就禀气不足,加上心中长年压著疑云,么凤把身子逼的更虚弱,让众人更可怜他……如同铁鍊般挣脱不开的循环,终於导致他此次离家出走。

「热……」

皱起俊朗的眉,白么凤似乎有转醒的迹象。

听到那声『热』,端木笙忙拿起手绢,轻轻点去么凤额角的汗,又惊觉自己给他盖上太厚重的被子,忙掀开了被。

「百花冷香丸?」

被子一掀,暖香袭来,端木笙原就疑心这少年用著百草薰香,身上才带著花草异香,现在却发现他随著身上汗湿,香味越发浓郁,突如其来的香味,让端木笙这才想起富贵人家用来治哮喘的百花冷香丸,不就是这般让服用的人身带异香吗?

思量间,已伸手想在他怀里搜寻是否将药丸带在身上,若随身带著,待他一醒定要马上让他服用。常人只道点穴是武术,不知穴位自有血气运行,禀气虚弱者被点了穴,如筋脉受阻,倘若不加以调养,血气不顺,更易犯病。

「好个洪门承香大弟子。」

温宛冰冷的声音幽幽传来,端木笙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家伙,醒的真是时候,他的手正伸在他前襟里,俯身时,他墨发垂在他皎洁的脸庞上,与他的发纠缠缭绕……这下就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可醒了你!」抬起头来,端木笙一脸桀骜不驯,此时分说无用,更何况,他确实是无故点了他昏穴。

「哪里不舒服?」抚他光洁的前额似乎抚成了习惯,说话间,端木笙伸出温暖厚实的手掌抚开他的发丝。

白么凤却愣了一下,他的体弱与他的身世,都是帮中禁忌,谁人敢这麽大剌剌的问他哪里不舒服?心中一阵莫名的酸甜暖流通过,却惊的他不悦。

「与你何关?」撑起身体,忽见窗外一轮明月高挂,始知自己昏睡多时,心中疑虑不已,他却不肯问出口,到底自己是怎麽了?白日朗朗走著,一闭眼就到了夜半?

「不知你如此体弱,下的手重了些。」

端木笙一派轻松说著,看白么凤起身,顺势要扶他,想不到么凤听这一句,顿时恼羞成怒,一是自己竟中了人家暗算,再是那可恨的人竟一口一声『体弱』,分明瞧他不起。

他一双铁臂扶上他的一瞬间,么凤一式擒龙手便抓上他左臂,想不到端木笙不闪不躲,目光失望似的闪烁了一下,「别在此时动手,我正扶著你呢!手一松,摔著了你可怎麽办?」

暗色中,么凤雪白的肌肤染上一层粉红,冰冷的漆黑双瞳迷惑的看著他,他的手劲虽不强,但下手之处正於筋络上,端木笙不可能不吃痛,偏是这人傻的可笑,他就半躺在床上,再摔能摔倒哪儿了?

「傻子!」加重了力道,偏偏要逼他松手,「不需你多事!」

「任性……」白么凤清冷孤傲的性子,让端木笙微微动了怒,正想松手乾脆任他倒回床上,看著那张倔强的脸,想起他昏迷时柔顺乖巧的任他拥著,心中一气又平了下来。

「别闹别扭,你身上是不是带著药丸?来,坐好了,我倒水让你吃药。」

『啪!』

端木笙伸手要替他拉高枕头,好让他靠著坐在床头前,哪知这小人儿规矩甚多,生人近身也就罢了,敢这麽张罗他,让他小小的自尊严重遭受打击,纤长优雅的五指竟不吭不声的甩上了他的脸。

「闹够没!」端木笙这下真动了气,直起身子,怒气冲冲的压著声音,火花却依旧从磁性的嗓音中跳耀出来。

么凤惊讶的看著他,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闪著月光,如千年天山雪潭映著明月,让那双眼如此发亮的原因倒不是端木笙压抑怒火的低吼,而是他俊脸上的血掌印。

「你……」么凤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掌,修长的指头和掌心,原如汉玉般白皙温润,现在却是一掌的血,「你受伤了?」

「拜君所赐。」弦月飞镖非同儿戏,那一镖本只伤及皮肉,包扎之後已无大碍,经么凤使劲再来个擒龙手,难免伤势加重数倍。

想起下午冲动使镖,白么凤看著他袖子渐渐渗出血迹,因又想到若不是为了要扶自己,他何必做出这等傻事?如此一想,心软了三分。

「我讨厌血味,你滚一旁包扎去。」

瞧著那冷人似有不忍之状,端木笙怒火全消,不知怎麽著,多少风浪打滚出来的老江湖,如今却被个不懂人情事故的倔强小鬼整的服服贴贴。

端了温茶,「你先吃药吧?」

「滚,去包扎。」

「吃药先。」

「……」白么凤冷冷的直视端木笙,「你自要做死,可跟我无关。」

「药,在哪里?」

「谁让你点我穴?」白么凤恨恨的冷眼瞧他,「打个巴掌给颗糖?我偏不听你的,不吃又如何?真当我是养在深闺的弱女子?」

端木笙双臂交插於胸前,一手把玩著茶杯,颇有意味的笑了,人称睥睨群雄,不可直视的一双眼,真真就只有这小东西一点不怕,清俊一双眼狠狠的看著他,倒像个与人斗气的孩子。

「药再不拿出来,我要搜身了。」

「你敢?!」

「有何不敢?我数三……一……二……」

「三!不拿就是不拿!」白么凤快手又摸上腰间,准备飞镖再出。

「该打!」么凤手快,端木笙眼更快,何况此时已有提防,白么凤一动,双手却被他蛮力架在头顶上,「今日好在遇上了我,要遇上了恶人,你这性子要惹出多少事?」

「端木笙!你还算不上恶人吗?」

「好的很,小骗子,你还记得我是谁?」

白么凤又辱又恨,平日身手并不算差,今天是身体不适兼逢遇上这无耻至极的恶人,竟让人以这般羞辱的姿势箝制,彷佛下一瞬间,他俊美的薄唇就要贴上他的脸庞。

「我骗你什麽了?」

「瞎子都看的出来,你明明就不是白震天的儿子。」

端木笙悠悠说出,么凤却刷的白了脸,十几年暗自猜疑,却无人可问,在帮中身份不明,以他小性子,心中百转千回多少次,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半个字,今日却任他反复挑衅。

「端木笙!」

「怎麽?」见他动了气,端木笙倒似乐的很,竟轻轻笑了起来。

白么凤握紧架在头顶上的双拳,「我杀了你!」

「那你得先能动再说。」

虽然平日脾气大了点,行事霸道了些,端木笙倒真没欺负过人,但看到那双眸子因忿怒和屈辱闪烁火光,一份征服的快感燃起,「小姑娘,再不听话,我可要脱了裤子打屁股了。」

「小姑娘?!……咳……」白么凤瞪大一双清眸,长睫颤动著,猛然一阵呛咳,越咳越喘,却还不忘还击,「我操你姥姥!瞎了你狗眼敢在小爷面前放屁……你有种……就一辈子……别放我…..要……真让我……」

端木笙刚开始还笑著看他皱眉开骂,那冷漠俊秀的眉宇皱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但过没多久,他就听出么凤胸口窒息般的喘气声。

「怎麽了?你犯病啦?」

忙松手时,么凤已喘的上气不接下气,久未犯病,今日却让这恶人气的当场出丑,恨的他咬牙切齿,「滚开……」

端木笙一时竟忘了哮喘病人最忌大喜大怒,见他喘的冷汗涟漓,忙问:「药呢?」

想不到这人儿倔强至此,闭起眼,已喘的要晕了过去,却不肯动一动去拿药。

「你!」端木笙眼见他唇色苍白,满面薄汗,周身轻颤,已然无力动弹,虽气他任性至此,却也心中微微发疼,更隐隐自责自己莽撞。

「我真得动手搜身了,你可别恼,这是为了救你。」说著将手伸进他暖香怀里搜索著。

么凤微眯著眼,从来跟人保持著疏离,帮内也没有人真敢跟他嘻皮笑脸,更别说是这麽亲近了,端木笙低头大胆摸索著自己的身体,那份焦急从他凌乱的搜法和紧皱的眉头中透露出,一份烦躁也跟著窒息感传来。

恨他!

这人怎麽能让他这麽恨?或许因他屡次污辱?

此时已无心思考这麽许多,么凤只觉,一旦能够动弹,他非得离这人远远的,越远越好!

「找到了!」其实不难找,不及半个手掌大的白玉扁圆壶,透著光,可以看到壶中装著小小巧巧的药丸子。

「一次用几丸?」

么凤不答,痛苦的双眼的瞥了他一下,大有『找到又如何』之态。

端木笙看他喘的上气不接下气,白皙修长的指头也痛苦的揪著胸口的衣襟,却一副宁死不开口的样子,心中一震,忙拔了瓶盖,倒出几丸药来。

异香扑鼻,捧著的人却不及欣赏,看看那药丸如此小巧,想必得多服几丸了,忙掂了几颗先往他口边送。

「你倒是开口!」端木笙几乎低吼了起来,「再看我不顺眼,也不用拿自家生命开玩笑,亲者痛,仇者快,你就得意了?」

白么凤却已经开不了口,晕眩中,不及告诉他,那药之所以有效,靠著是药引,荚竹桃毒汁一滴,每服只可一颗,多服毒液伤身,伤的最重的,是眼……

端木笙急中将他一拉整个人抱入怀里,一手捧著下颚扳开,另一手硬是将药放进他温润紧闭双唇内。

「别倔了,好不好?」他柔软双唇都要揉出血来了,却硬是不肯开口,一双明朗澄澈双眸却开始失去焦点,端木笙心中酸痛不已,只好低语劝说:「为了跟我这种恶人赌气送命,不值吧?」

么凤眼帘颤动几下,牙关依旧紧咬,甚至无力的把头一偏,似想挣脱他怀抱,端木笙无奈,只好压紧他下颚,硬是把药喂进他口中,么凤无望似的看了他一眼,美丽眼眸悲哀时风情万种,震憾的端木笙几乎要松手。

把药硬塞进他口中,端木笙心疼的抱著他,轻轻前後摇晃著,「服了药就没事了,好好睡一觉,瞧,喘的好多了不是?……」

喃语在么凤耳中回响,他的眼却逐渐模糊,迷茫的睁著眼,他知道,将有一段日子,他得靠听声辨位来生活了。

端木笙,该死!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