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边清晨不但没有清晨的宁静,反而充斥著各种声音,虫鸣鸟叫,鱼蒿打水,不时还传来远处鱼夫喊号子声。

端木笙和白么凤都是水上来水上去的,听著这声音一点都不陌生,么凤安然熟睡宛若婴孩,端木笙却整夜无眠,一早就端坐窗前,远远凝视著床上的人儿。

他自称白么凤,他自是不信,但此时冷静下来一想,倘使他是白震天之子呢?就算不是,他使的弦月飞镖是侯景龙门下的,侯家跟洪门虽无冤无仇,但侯景龙却是白震天收的大弟子,这小东西就算没入漕帮,也沾上了他白家的边了,杀姐之仇未报,他对个仇人之亲心疼什麽劲?

心疼?!谁说他心疼了?

不过、不过是不忍罢了……

白么凤突然转了个身,从仰躺转为侧卧,松散的衣襟被这麽一拉,露出整个雪白肩头和半边胸膛,黑发如墨,隐约掩著胸前红樱,昨日街上看著俊逸清飒,今日毫不设防的睡著,却妖野豔潋。

长长的卷翘睫毛动了几下,白么凤半睁开眼,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光明,这才想起昨夜被硬喂了药丸,皱起清秀的浓眉,定著眼『看』著前方半天,猛然翻身坐起来。

「端木笙?」

端木笙眼看著他身上原就不牢靠的衣服整个滑落,露出上半身纤细滑润的肌肤,黑发如瀑批散,娇艳鲜丽,到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地步。

听到他倒抽一口气,白么凤朝声音来源瞪眼,「热水,我要沐浴。」

端木笙醒过神来,轻笑著摇头,「寄人篱下还敢这麽嚣张?」

「热水!」白么凤顺势拉起衣服,自是没发现端木笙眼中的失望。

「说声请,我就考虑一下。」

就算是瞎子,也『看』的到他调笑的表情,白么凤恨恨的起身,随意整理衣服後就想找路出房。

「没说你可以走。」

话声传来的瞬间,白么凤也感受到一股压迫感,他知道那恶人就站在自己眼前,无奈中只好往後又坐回床上。

「你到底想怎麽样?」

「不过有件事要请教你。」

「可真绝了,我非得让你请教不可?」

看他又是一脸冷漠,端木笙一股火上来,「你到底是谁?白震天跟你是什麽关系?」

深呼吸几次,压抑满腹怒火,咬牙切齿的一字一句说清楚:「白震天,是、我、爹!」

「你也配?」看么凤生气,端木笙更当他是心虚,「我不信白老虎白大老爷会有你这麽个不中用的儿子,老实说,你冒名顶替他儿子干什麽?」

白么凤脸色刷的惨白。对!谁都知道白老虎那把屠龙单刀闯盪江湖有多威风,谁都知道他爹是个响当当的好汉,但知道他有个文弱儿子的人却不多,爹虽疼他,却躲躲藏藏的既不让他跟著压漕粮,也不让他拜师进门。帮中人人对他好言好语,就是谁都不贴心,谁都防著他知道什麽似的,他,早怀疑自己不是爹的儿子了!

他也怀疑,要是自己有更强壮的身体,更高超的武艺,更爽朗的个性,或许下一任漕帮江淮泗分帮主就是他!

端木笙才看他美丽的眼睛似乎闪过一点伤心,下一瞬间就忙著躲开他手中的镖,奇怪的是,今天他准头似乎差了点,要躲开并不难。

躲开了镖,欺身再抓紧他的双腕,施力往上架在他颈後,「你一身刺是防谁?没说几句话又动起手来了,老实告诉你,这种三脚猫功夫,吓吓路边张三李四可以,内行人只当是儿戏。」

白么凤手被架起,脚却横扫端木笙下盘,端木笙一感觉他右腿动弹,马上伸腿架住,另一只脚更趁势插入他双腿间,把个么凤四肢定的死死,手上更施力把他双腕往背後压下。

「再乱动,要我再点一次穴?」

「放开!」

「说放就放?」

「混帐!」

端木笙把他的手又往下压,疼的么凤不得不随势往後弓起身。

「嘴里乾净一点,说声请,我就放了你。」

白么凤紧咬下唇,仰著面,一双美丽的眸子茫然痛苦的望著前方,洁白的额头开始冒冷汗,随汗而出的异香漫延开来。

他眼前一片黑暗,不知自己正直视著端木笙渴望的眼,更不知那茫然又痛楚的可怜表情已把端木笙紧紧锁住,连人,带心。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听到么凤呼吸声似乎沉重了点,端木笙连忙松手,一放手,么凤便往後仰落,要不是他手快接住了他,只怕他要撞上……棉被。

把他再紧拥入怀里,端木笙只觉心中被这个倔强任性的人儿触动了什麽,竟抱著他不肯放手了,白么凤经过方才双手被往後架住的折磨,也无力反抗,一脸屈辱的说:「放开…..这麽羞辱我,难道很有趣吗?放……请……放开。」

他说的极轻,彷佛情人间耳语厮缠,却听的端木笙只觉心中又甜又酸,甜的是他终究还是跟他说话的,酸的是他逼的他这样万般委屈,他心中不知有多难过?

轻轻抚著他的发,端木笙喃喃说:「好吧,你说自己是白么凤,那就是白么凤了,我不逼你说实话。」

天底下无奇不有,这点么凤今日才体会真切,明明自己就是白么凤,偏偏有那连白么凤是谁都不知道的人硬说他不是。

他哪知道端木笙心中实在太期盼他不是杀姐仇家的儿子,就是白震天亲口说这是他儿子,他也万万不肯相信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谁不懂?但要换了自家的人无故惨死,有谁能忍这口气?杀姐之仇,自是不能不报。

松开怀里的人儿,端木笙放手的极慢,虽有几分是因为不舍得,却更多是因为怕他摇摇晃晃的给碰伤哪儿了,今天白么凤看来有点失神,分不清身在何方的模样。

「饿吗?吃点东西好不好?」

「………..」

「想先沐浴?我让人给你备水好吗?」

白么凤不回答,只是垂下眼表示同意。

过没多久杂乱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响起,他感觉房内被热腾腾的水气充满了,似乎不少人准备著,他能分辨出木雕衣架被搬入房内,感觉大木桶被搬进来,一桶桶的水倒入,从各人来回脚步回避著家俱的情形看来,这房间挺大,只可惜昨夜眼睛还看的见的时候没看清楚,不过他至少知道门口方向了。

「水备好了,少爷要不要奴婢侍候?」

端木笙一旁坐著,听到这一句,正要开口,么凤冷冷的一句:「都出去。」

「是的少爷。」

在白么凤心中,那一句『都出去』,自然也包括讨厌的恶人端木笙,或说,根本是冲著他去的。

然而端木笙安安静静的坐著,却不知眼睛多次从他身上扫过的白么凤会不知道自己在他房里,还是坐著,对此时看来柔顺温宛的白么凤报以鼓励的微笑。

么凤伸手捞捞水,水温刚好,先捧把水拍拍脸,他生性爱洁如命,一碰了水心情大好,边哼著调子边解衣带,最後衣服落地,也轻唱了起来。

「江南柳,花柳两相柔。花片落时黏酒盏,柳条低处拂人头,各自是风流。江南月,如镜复如钩。似镜不侵红粉面,似钩不挂画帘头,长是照离愁……」

举手投足,优雅缓慢,笑颜如花,酒窝盛著蜜,却醉倒了端木笙,待他见他双腿间完美的象徵,才猛然惊觉,白么凤怎会在他面前宽衣解带?莫非不知他在房内?

刻意使了轻功近身,白么凤依然不知不觉,待跨入木桶中,却被仆佣细心准备的小刷子给绊了一下,正担忧没处扶,没想到意外的让人给接个正著。

「谁?!」白么凤怒不可遏喝叱著,「男人洗澡也好看?」

「你一直不知道我在这里?!」

么凤脸一热,「端木笙!又是你,警告你,我白么凤不是那有龙阳之癖的相公兔爷,你敢欺我眼盲,小心你命根难保……」

「可怎麽会呢?」眼前美人虽叫人热血沸腾,端木笙却震惊的难以去欣赏,「昨天还好好的,怎麽今天就看不见了?」

白么凤恨恨的说:「那药有毒,一次只能服一颗,哮喘要发的不重,忍忍也就过了,你硬喂我吃下那麽多颗药,不知要多久看不到!」

端木笙目瞪口呆的望著那双美丽眼眸,居然是他,害的他失明?

「好不容易到了苏州,这下苏杭游不成,倒要成天锁在这黑暗里。」白么凤烦躁的推开端木笙,「这下子你可乐了啊?先点我昏穴,再气的我发病,然後让我瞎了眼,我不过一时冲动,扬了你一镖,你报仇报的够了,现在让我安静洗个澡成吧?」

端木笙沉默半响,再想不到那麽晶莹剔透的一双眼,居然让他给害的面临失明窘境。

「这样子,会持续多久?」

白么凤扶著木桶茫然摇头,「我也不知道,上一次是服了三丸,瞎了一个多月,昨夜你到底塞了多少药丸进我嘴里?莫要让我这麽过一辈子才好……」

端木笙又悔又痛,看著他迷惑茫然的表情更为心酸,也难怪他个性如此阴晴不定,为这病,他小小年纪不知吃过多少苦头?

转念间,一把横抱起么凤,么凤才惊讶的瞪大了黑瞳,就发现自己已置身於热水中。

「别担心,我会负起责任。」端木笙浑厚的声音响起,颇有勇士之风。

好似偷情台词,么凤才正要一怒,却又不禁为这男人的莽撞及憨傻笑了起来。让人瞎了眼,可不比绊了人一脚那麽简单,他能负起什麽责任?若真要瞎一辈子,痛苦的还不是他?一思及此,么凤又哀愁的在心中叹了口气。

端木笙哪知这人儿瞬间转了多少心事,拿起白丝绢,便要替他擦身。

「拿开你肮脏的爪子。」么凤忙推开他的手。

「我给你擦擦身子,都是男人,有什麽关系?」

「是没关系,但我怕你的手太脏。」

说话的声音冰冷清柔,端木笙却也猜出那声音之後压著怒火,才认识这麽一天半,他已知么凤吃软不吃硬,平日自己虽也如此,遇上个别扭的么凤,只得让他几分。

「别闹脾气,你一时不方便,又是我害的,就让我效劳几天,解解我心头的内疚自责,你这麽不领情,倒让我心里不安的很。」轻轻说著,无限委屈,倒像么凤亏欠了他。

看么凤低头不语,端木笙再拿起绢子,抬起他下巴,轻轻拭著他的眉间,「早上想吃什麽?」

「到苏州,就吃你卖的咸鸭蛋。」

到苏州卖鸭蛋,这人儿骂人不带脏字呢!

端木笙微微一笑,「孤拐性子,连说话都得这麽著?到底想吃什麽?喝豆浆可好?」

「手无缚鸡之力的瞎子,喝西北风更好,看我这样,你可得意了吧?」

故意挑著端木笙痛处,么凤白玉无暇的脸孔,两道俊眉下一双眼轻轻盖了几下,似有几分无奈,却也写著习以为常的冷漠。

端木笙看著不禁替他感到心中酸疼不已,昨日见他一身精致洗月暗刻龙凤呈祥银白袍,言语行动间带著骄纵贵气,又随身带著三年采药五年成丹的昂贵药丸,这样的少年显见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户人家孩子。

唯其受宠成习,更显如今惨况凄凉,他无力的挥舞著那一身冰冷尖锐却无啥大用的刺,就像初生的狗儿,连吠声都可怜兮兮的,反倒惹人心疼。

明知问答一定没有结果,乾脆撂下选择,「一是稀饭,二是馒头包子,三是烧饼油条,选哪一个?」

这人,精的拔尖了!么凤不禁微微一笑。

擦拭的手延著白皙修长颈子来到胸膛,唇瓣靠近么凤耳根,轻柔耐著性子问道:「说个字吧?我好让人给你准备,昨日昏睡了大半天,连水也没好好喝上几口,今天再不好好的吃点东西,身体会受不了的。」

大掌隔著绢子在胸前游移,么凤一阵燥热,猛然抓下他手中的绢子,「烦不烦呐?!我选一可以了吧?你出去,让我自己洗。」

看他尴尬,端木笙无声勾起嘴角一抹笑,在他耳边低语著:「那我不打扰你了。」

带上房门前,端木笙看看逆光中么凤像是洒满金粉的身影,心疼、怜爱满满的溢在胸口,「我就站在门外,若有不便,只管放声叫,我马上进来。」

原以为他会再纠缠不休,想不到他说走就走,听到门带上的声音,么凤松口气,心中却怅然若失。

闭上眼,再睁开眼。一样,都是一片黑暗,少了那恶人烦扰的声音,他竟觉有几分寂寥,窗外鸟语花香,只有更添凄凉。

爹肯定找他找慌了,但他只觉更不愿回家,回去干什麽呢?看人同情的脸色?待在爹给他盖的『栖凤园』中,一次次看著日升月落?年年看著爹领著别人压粮进京,自己却得因体弱忌风而一旁看著威风凛凛的漕船开航?

少年十五二十时,步行夺得胡马骑。射杀山中白额虎,刀光剑影赛霹雳。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别人的年少可以轻狂,他却因著这身病被紧紧捆绑!

么凤纯黑的深遂眼眸变的比寒山寺的铜钟更沉,比百年古井更深,比千年积雪更冷,咬牙切齿在水中捏著拳。

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定要成就一番事业!

惊觉自己又开始因著激动的情绪而也些微喘,么凤咬紧的牙关猛然放松,颓然垂首,一双纤细的手捧起了水,看不见却能感觉到,再怎麽小心翼翼,水依旧从他指缝中流泄,如同,他青冷的年少。

”原来奼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那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地先?閒凝眄,听声声燕语明如剪,听历历莺声溜地圆…… ”

端木笙靠著门,静静听著房内撩拨水声,隐约柔美甜软声音随水声传出,醉人的莺宛声音却带著凄迷,他不禁开始揣测,这样一个文弱秀丽的少年,倘若真是白老虎的儿子,又会是什麽样的心境?

格格不入?若挤身於虎群中的绵羊,或是如杂草丛中一株牡丹?他,本不应是挣扎浪潮中的过江鲫,而是移世独立的凤凰啊!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