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端木笙带他住入的洗月楼,其名为楼,事实上除了半边入水的主楼,另有左右护龙,整个园子由三栋精致画楼围住,中间便是一座院子,除三栋楼的游廊前种满各色花草外,中央的青石地颇为宽敞,原是端木家在江苏置下的一落园子,向来若无主人居住,皆是交由仆佣世代看管。

南方人说『烈女怕缠郎』,勉为其难可以套用在么凤和端木笙之间诡异的情况上。

么凤暂时失明,端木笙名正言顺『邀』他住下,漫漫长日,端木笙命人在阴凉处摆下竹桌卧椅,手抱三弦,有一下没一下的拉奏著,么凤今日兴致倒好,听他奏著熟悉的曲子,高兴时便唱一小段,要不就拿著酒壶,靠著卧椅,迎著阵阵清风,自喝了起来。

么凤正唱到杜丽娘游园惊梦中的桥段「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瑱,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沈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潋。」

「薄冰肌莹、雪腻酥香,面泛桃红、目盼流光,么凤,你真美……」端木笙架起二郎腿,轻奏著『醉扶归』,看著么凤一身雪白肌肤,随著曲意微露娇态,思绪飞到九天之外,竟百无禁忌的在那别扭人面前胡说八道起来。

么凤猛然停声,一下沉了脸,不言不语先灌下一大口酒,酒壶见底,却成了兵器,咻一声往端木笙脸上飞去。

原料著以端木笙身手,必定闪躲的过,想不到端木笙偏不躲,葫芦酒壶硬生生撞上脑门,落地前已裂了大缝,端木笙前额亦裂了一道。

听到结实的巨响,么凤睁大眼,「你怎麽不躲?」

「躲了你更火不是?」端木笙随手拉起袖角压著伤处。

血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见么凤脸上露出一点悔意,端木笙灵机一动,打蛇随棍上。

「小伤而已,算不上什麽。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家里是做什麽营生?令尊名讳?为什麽你要假冒白震天之子?弦月飞镖是谁传给你的?」

么凤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我真的是…….」叹了口气,么凤再不想分辩,「你跟白震天又有什麽过节?洪门跟漕帮虽说对立,可是向来互不干涉不是吗?如果我真是白震天的儿子,又怎麽样?」

「那我得说,你爹杀了我家的人,我自然得拿你来抵帐了,乾脆让你以身相许吧!」端木笙说的颇不正经。

在他,此言如儿戏,因为么凤绝非白震天之子。但么凤心中一震,他也知道爹手里『送』过不少人上路,虽然爹从不无谓的取人性命,只照帮规『送』犯事的弟子上路,只是,端木家并非等閒之辈,怎麽也会有人犯在爹的手中?

万般疑惑也不能在此时问出口,他毕竟还是个瞎子,暂时只能任端木笙纠缠摆布。

「我爹……是个穷酸书生。」

「你穿的却像金枝玉叶。」

「我姥爷家却顶阔。」

「原来你爹是入赘的?」

么凤低叱一声:「端木笙!再胡说八道!」

端木笙却悠然拿起洒花丝绸手绢子,走近么凤竹卧椅旁,不请自坐,「急什麽?看你一脸汗,酒意都有了,别吹了风又犯病才好。」

么凤脸一红,拍开他的手,犹豫一阵又说:「刚刚的伤……疼吗?我闻著你身上,血味挺重的。」

端木笙低头看自己拿来压伤口的衣袖,赶紧卷起袖子,把染了血的地方折进里面,「没什麽,你再说说家里的事,我不再插嘴就是。」

家?么凤的家,有成群仆佣,有爹的弟子、师弟们,他们给他最奇巧的小玩意儿,给他找来戏子、杂耍班,他们哄他、宠他、又怕他……

「怎麽又不说话啦?谁教你使的弦月飞镖?那可是江南侯家出名的暗器。」看么凤因酒意而两颊泛红,替他擦乾汗之後,端木笙一边轻轻的在他身旁摇著檀香九骨扇,一边不忘催著么凤。

「我娘从小便疼我入骨,见我体质如此,当然让我习武强身,知道我使不上蛮力,便央人教我轻巧的功夫,其实不单是飞镖,长剑我也使得……」

事实上,白震天的大弟子侯景龙,是自愿教么凤使镖,当年带回么凤後,因他体弱,白震天一直不舍让他习武,其他门人则是明哲保身离么凤越远越好,么凤只有远远看他爹的徒子徒孙们比较招式,却无人肯教他。

倒是侯景龙,认为虽说么凤不致需要与人动刀枪,却也不能连自保都不堪,於是不但拨空教他入门招式,还硬逼著师弟史青云教授么凤史家的繁花剑法,於是么凤现在虽不使白家的屠龙刀,倒随身带著数柄弦月飞镖。

「要侯家的人传你飞镖,恐怕不是那麽容易吧?」

「娘疼我,当然肯为我欠下人情。」

给端木笙缠著追问身世,说了实话却反成了谎言,白么凤乾脆从心所愿,把儿时便藏入心底的梦想说了出来。

「小时候娘见我犯病一回,就掉一次泪,搂著我让我闻著她的香味,娘的味道就像卖杏仁奶的味道,因为娘说杏仁润肺,每天都亲手炖的杏仁奶……」

说著说著,困在黑暗中的么凤似乎真见到娘端著杏仁奶,搂著他喂。

「杏仁虽香,却带著点苦味,只不知道为什麽,入了苦药里,却反而甜了起来……」

梦境夹杂事实,杏仁奶他是喝的,不过端进他房里的人是爹的弟子,爹忙得不可开交,无法在他犯病时亲自照顾,而娘,住的是另一个院落,一年固定见五次面,端午、中秋、清明、除夕、漕运开航。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么凤自认从小是个怪孩子,在他记忆中自己不曾赖著要娘,事实上,在他尚未有能力记事时,他确实是要过娘的,只是每当他一哭闹著喊娘时,四周弥漫紧张的气氛,让他慢慢学著知道,要娘,是不行的。

「娘真的很疼我……」么凤说著垂下长长眼帘,幽幽的眼闪烁一点光,叫人怀疑那是否是晶莹泪珠呈在眼中。

「她老人家走之前,捏著我的手不放,眼角净是泪,一滴滴的滚下来,我用手去接,是烫的,烫的我手发疼……」

又是梦中穿梭著,白夫人始终相信么凤是哪个狐狸精的野种,直至死时,确实拉著么凤的手,死不瞑目的瞪著他,她乾枯的手指像鹰爪般掐入他细致的手臂肌肤,至今细看他右臂还有两点极淡的疤,是食指和拇指掐下的。

「别伤心,她老人家已荣登仙界,不再是我凡夫俗子,受人世冷热沦转之苦。」

端木笙突然一句安慰,把么凤从不知明的彼端拉回现实,么凤愣了一下,这才醒悟到,原来自己是要把端木笙耍的团团转,怎麽自己先跳进了迷宫中後,领著他打转著,最却独自摸索著忘记寻找出口。

「总之,娘走後我便离家,四处游盪……」

正要把心思扯回,端木笙又冒出一句,「看你模样,却不像游走江湖之人。」

么凤深遂的黑瞳越发暗不见底。江湖儿女,笑傲红尘,一身是胆,快意人生,何尝不是他的青春梦?

「三闸五霸随心过,五湖四海任我游,头顶家法扯旗蓬,身背绊牵走江湖……」喃喃地,么凤念起从小听著长大的漕运启航号子。

「我怎麽不像江湖人?」

说著推开端木笙,从竹卧椅上站起来,优雅的拉开头上百凤朝阳缕金束发软带,俐落的把如丝绸般黑亮的长发整个绑起,「让我舞剑给你瞧瞧。」

端木笙倾著头,看么凤墨画般双眉、白玉般肌肤,眼睛轻闭著,更显纤睫分明,因带著点酒意,两颊透著红云,阳光照著,只觉温灿莹润,耀眼夺目,真叫他为之痴狂。

「你看不见,要伤了自己怎麽办?」

端木笙低沉磁性的声音才传来,么凤只觉身体被人揽住了,再一回神,端木笙魁梧的身驱,竟紧贴著他,一时间,他觉得自己像只被老虎擒获的绵羊。

「放手……我不会弄伤自己的,你替我伴著曲吧?」么凤不笨,此时若问他一句『想干什麽』,不定他就来个示范解说,还是轻巧的从他身边闪开好。

偏是端木笙一意孤行,再把么凤拉回怀中,「我不是告诉你,现在暂时不宜舞剑吗?你也知道自己的情况啊~怎麽闹起脾气来了?」

「我闹脾气?」这人肯定有点问题吧?明明是他拉著我不放的。

「乖点,待会给你糖吃。」端木笙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乎这麽逗弄么凤很有趣。

么凤却发现了他的小把戏,端木笙这个恶人,以看他发火为乐,当他傻子呐!

「你乖点吧!拿琵琶给我奏上将军令,待我演完一曲,自有奖励。」

「什麽奖励?」情势转变,端木笙不是不知,但明知有陷阱,却不由自主的往下跳。

么凤难得一笑,「香一个,可成?」

那一笑自是醉倒了端木笙,但闻『香一个』,更觉血脉奔张,忙点头如捣蒜,「成!我给你伴奏!」

女子奏琵琶为直抱,端木笙奏的却是横抱的曲项琵琶,一开始捻弦,只见么凤从身後横拉出剑,足跨弓步,姿态缓慢优雅。

「……一舞剑气动四方……天地为之久低昂……」

么凤速度逐渐加快,端木笙也随著挑起琵琶弦,只见他左剔右挑,剑气围著纤细的身体成了一个光圈。

「……耀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一个追星赶月,么凤右腿直立,左腿平出,身体後仰,极险之处几乎像要跌落,端木笙正心中一紧就要出手拉起他,只见他一个转身,轻轻巧巧的又把剑拉回。

么凤似乎心里有数,脸上居然带著一点顽皮的神气,端木笙看著不禁也笑了,故意把琴弦急轮,用起险轮音来。

「……八风不动劈铁石,柔似弱无骨强若钢……急转直下赛霹雳,气贯千虹如反掌……」

么凤一脸不以为然,随著曲风转变,身体撑著长剑上下盘旋,腰腿腕肩处处生风,看的端木笙激动不已,手中轮音不觉加速,几段下来,丝毫不见么凤有吃力之处,犹自吟唱挥舞。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青光!」

只见青光一闪,瞬间么凤已收了剑,气息稍乱,发丝因著汗水而贴在白玉雪肤脸庞上,身型倒是稳如立定千古的佛像,不是金刚怒目,却是菩萨低眉。

端木笙正待收拨,「叮!」一声,竟勾断了琵琶弦。

么凤眉一皱,「连琴弦都给你轮断了,还好我已收了剑,不然人剑一体,听这断音,要乱了我剑法。」

「别恼,都怪这百年老琵琶,坏了你兴致。」端木笙说著往身後一点头,示意一旁服侍的仆人上前,「何大,给我烧了这把闯祸的琵琶。」

何大瞠目结舌,结结巴巴的说:「爷,这、这、这是镇、镇园的霭云琵琶,端木家奉了百年的,您、您要烧了它?」

「叫你烧就烧。」

端木笙淡淡的说著,声音却透露出威严和极大的压迫感,么凤这才发现,原来端木笙在他面前嘻笑怒骂状似无癞,一转身,如君临天下般透著霸王气势。

「演这戏给谁看?烧琵琶?亏你想的出来,你家倒阔的很。何大,这园子里还有什麽堪称端木家传家宝的东西?」

「传家宝?唐太宗赐的翡翠如意……」

「要能烧的。」

「烧?!」何大惊的不知所措,「没、没一样是能烧的,不能烧,绝不能烧!」

么凤把剑在身旁挥舞几下,「是吗?我想沐浴,不知你家有什麽好东西可以烧来给我热水?」

「姜太公传下来的伏羲颂萧,韩愈的子乐图,诸葛亮的八卦迷魂阵,书房里藏著的全本後主亲临帖,贺知章的四明狂客卷轴,全部搬上来。」

么凤轻扬眉道:「这麽点东西,烧的水不够热,你要我洗了冷水再犯一次病吗?」

端木笙认真的想了想,「何大,请张总管带上你,快马加鞭上思退园,把藏书阁中顶架的太宗手抄华严经全套都拿过来。」

「爷!小的给您跪了,您要烧书,小的不敢说不,只求爷让别人去吧,小的怕造孽,赶明儿要拐了手的。」何大带著哭音哀求著。

「还不去?么凤带汗吹了风,要犯病的话,你连脑袋都难保。」端木笙说著拿起手绢走近么凤身旁,「先擦擦汗吧?到思退园,来回可也要一盏茶的功夫。」

何大涕泗纵横的正要转身出园,么凤冷冷的笑了几声,「谁耐的下性子等?我现在就要洗澡,让人备水,带我回房去。」

端木笙做了一个手势让,松了口湖的何大去传人备水,转身轻扶著么凤,「小心走……你忘了一件事呢!」

么凤倾著头若有所思片刻,「喔,倒忘了你的奖励。」说著伸手掏出小玉瓶,倒出一颗百花冷香丸,「揣著点,这药丸珍奇难得。」

「这是……」端木笙心凉了半截。

「给你『香』一个,这药丸还不算香的话,世上的东西都算臭了。」么凤一本正经的说著。

「这……」端木笙愣了片刻,「哈,哈哈哈~么凤,真有你的,好,这次算你赢了,下次可要想些新花招,小么凤,我不会轻言放弃。」

笑声稍停,端木笙又低头在么凤耳边低语,「知道吗?我要定你了。」

「是吗?」么凤哼了一声,「异想天开。」

端木笙不言声,只是笑,待送么凤进房後,叫来管家,「飞鸽传书让严二爷来一趟,让他准备好远行,就说是我要他下云南寻药。」

「是的,爷。还有别的事吩咐吗?」

端木笙沉著脸,「给我烧了那把霭云琵琶。」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