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鸟不说话。

十七又问,“有什么治愈术可以治愈被圣器所伤的暗灵吗?”



青鸟摇头,“据我所知,绝对没有。”



十七沉默着想自己的心思,青鸟抄起了手臂玩味地问了一句,“十七殿,以前你不是会考虑这么多的人。你变了很多。成熟是一件好事,但是你也应该想想大家都在等着你。”



十七抬起头来,房间里静静地没有声音,青鸟的眼神就好像是把他看透了一样,十七歪着头,脚一蹬坐在桌子上,“青鸟我问你,你希望我做魔王吗?”



青鸟往一边勾起嘴角,不屑道,“前代魔王陛下只交托我一件事情,那就是保护你的安全。”他停了停,“你现在能说会动活蹦乱跳的,其他的不关我事。”



十七嘴角抽了抽。

青鸟嘴边的笑意加深,“不过照我来看,如果要你当魔王,我是绝对不会对你效忠的。”



十七费解地抠了抠眉毛:“啊?”



青鸟说,“你太差劲了。”



十七黑色的眼睛映着青鸟一半认真一半鄙夷的神情,若有所悟地支起了下巴。

“那么其他人呢?”



青鸟懒得多说转身往外走,到了门口又说,“别人我不知道,只不过你的那帮白痴小海盗……应该是不希望的吧。”说完锁发出葛达一声,青鸟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十七坐在桌子上,手指在身侧滴溜溜地转,绕着一个黑色的金属耳瓶,瓶子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来回地滚动。

……

“按照你的条件,前五道源泉之水给你。”



不知为什么,有个人的声音一直一直绕在耳边挥之不去,十七流连其间,恍然了好几天不可自拔。

西泽尔已经走了,弯成任务,回罗马了。



那一夜,西泽尔在他面前摘下风帽,一头红钻般的长发把黑夜几乎点燃。

十七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黑色的小金属耳瓶在手中抛起落下,十七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他们之间每一次的对话。

“你知不知道七道源泉的事情?”

“第七道源泉是生命之泉,能让一切死去的和行将死去的获得新生。”

“要想找到生命之泉就必须先找到第六道源泉……”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得如同刻在脑海中的铜版上一样,十七忘不了。

一遍遍重复回味,十七不知不觉地弯起了唇角,一个晃神,黑色的金属耳瓶脱手,掉到大理石地面上,打这几个转滑远,一路发出十分清脆的金属声。

十七怔了怔。

回忆卡带。

……

真红说,“借圣子之血一用。”

……

西泽尔握着他的手,抬起头睫毛微微一颤,难能可贵地温和一笑,勾得十七心池荡漾:“我虽然没有治愈力,但是圣子一脉的血对圣器造成的伤口有复原的作用。”

……



圣子一脉的……血。

金属瓶子停留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和倒影拼起来像一个痛苦地蜷缩着的人体。



十七捡起瓶子,K推门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十七殿蹲在地上,目光飘渺地攥着什么东西。

K单膝跪在十七身边,“殿下。”



十七“呃”了一声刚要说话,一只银色的盒子就递到他面前打开。十七随即露出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K说一只手拿着盒子,声音没有一点起伏地说,“这是骷髅戒指。”



十七扁了扁嘴,“我不要。”



K站起来,“不要也没用,本来就是您的东西。”



十七低下头,捏了捏手里的瓶子,“K,怎样才能找到第七道源泉?”



K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反问,“您想让谁复活吗?”



十七吸了口气,“菲斯特。”



K冷冷地说,“那不可能。他是篡位者。”



十七想了想,接过K手中的盒子,取出铁灰色的骷髅戒指,食指对着指环,却迟迟没有套进去。

K看着他的手,十七等着他的答复。

两人僵持许久,最后K欠了欠身,“如果您命令我说的话——既然您是魔王陛下。”



十七将骷髅指环套上食指。

K盯着那枚闪着幽光的铁灰色指环良久,说,“六道源泉的水混合在一起,地图写在水镜里。”



十七迟疑地看着他,K恭谨地垂着头说,“我不会对您说谎,这是先代魔王陛下告诉我的。但是陛下也说过,第七道源泉不过是个危险的传说。”



十七点点头。

“没有空穴来风的传说,这一点没有谁比我更清楚。”一面说着他一面推开窗户,看着窗外葱绿的园林,十七无声地一笑,“传说中的第六道源泉,已经证明了是存在的。”说完爬窗,K在他身后惊讶地问,“您去哪里?”



“夜神殿。”



涓涓溪流从残垣断壁中分着叉一股股地流淌。十七顺着破损的阶梯往下走去,脚步声和水滴声寂静地回响。

两旁的壁画已经坍塌,红色的恶魔和人类帅哥的故事看不见了,十七遗憾地摸了摸眉毛。

地宫和封印圣器的结界一同毁灭,圣光的爆炸留下一片狰狞的废墟,十七想起最后的朦胧中,的确是看见那个人在他面前一步一步走向圣泉,圣杯在泉水中央发出耀眼的白光……



依循记忆的位置翻开重重叠叠倒塌的石板,白色的巨石缝中流出清澈的泉水,绵绵不绝。十七迟疑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黑色的金属耳瓶。



一瞬间,那个人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第六道源泉就只出现在传记传说之中……我之所以到亡灵海上来,就是想找到它。”

……

“我曾经告诉过你,我要找第七道源泉。”

……

那些时候,自己是怎么说的?

“切,我根本没听说过那什么七道源泉的事情,传说这东西最不可靠了,你也信?”

骗他的。

“我有个条件……接下来的我们不妨一起去找。”

还是骗他的。



无时无刻不想起他,十七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无时无刻不知道自己曾经欺骗了他。

我知道你恨我,很应该很应该。



咔哒一声轻响,十七掰开瓶盖,刚俯下身去,指尖还没触到泉水忽然间一道冷冽的寒芒擦过,十七反射性地跳开,没来得及护住手中的金属耳瓶就只听砰的一声手里的瓶子飞了出去。

“珰。”

伯多録钥匙形状的金属瓶塞掉在地上。十七凌空扑过去堪堪接住瓶身,液体却散出一道弧线,还在空中就变成了冰蓝色的结晶。



冰晶一片片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十七一时间缓不过神,他愣愣看了一会,然后转过头,“苏?”



伊苏站在他身后四步处,长长地金色睫毛垂下,盖住了紫水晶般的眼睛,他面色还有些苍白,领口处还隐约看得见肩部的白色纱布,他轻声说,“对不起。”



十七张了张嘴,又看看手里空空如也的瓶子,被雷劈成了几瓣。

好半天,他才不解地问,“为什么?”



伊苏朝十七走了过去,一步一步,很缓很轻,十七后退,伸出手挡在他面前不让他靠近,伊苏不由得一怔,眼里的伤痛一闪而过。

十七不自然地别开了眼睛,“K不愿意让我救菲斯特是因为K一直恨他。苏,难道你也不让我救他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他是这个世界上最……”



伊苏慢慢伸出手,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十七的手,病态的浅白色的唇微微有些发颤,“那你呢?”



十七说不出话来,伊苏细长的手指穿过十七的指间,合拢,交握。

“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可是,”十七感觉到交握在手心里柔软的手指一片病弱的冰凉,伊苏说,“我没有办法看着你去冒险。”他渐渐握紧了十七的手,“近两千年,只有四个人得知了第七道源泉的所在,两个人类,一个血族,还有一个是魔兽之王。没有一个活下来。”伊苏用另一只冰凉的手轻轻地穿过十七的头发抚摸着,“十七,寻找传说都是危险而不切实际的,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他握着十七带着骷髅戒指的右手,收拢怀抱,“你生来就应该是恶魔界的王,我是塞壬,我们所统治的地方是海洋和异界,自古以来属于愉悦和自由。”

“现在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的阻碍,我们会有无穷多的时间享受幸福。为什么要拒绝我呢?”



十七轻轻的推开他,抬起交握着的冰凉的手,他在伊苏的指尖吻了一下,黑色的眼睛沉静地注视着他,不再是嬉皮笑脸也没有了花言巧语,十七认真地说,“苏,曾经我也决心为你去找第七道源泉。”



伊苏温柔地弯起了眼睛,“真的?”



十七认真凝重地点点头,“曾经我做错过很多事情,也知道道歉于事无补,我只能保证今后绝不再犯。”他凑上前去将伊苏脸颊边长长的金色发丝挽到他的耳后,他蹭了蹭他的脸颊,“亲爱的苏,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从来都是小十八。不是我。”



从来没有用这么温柔的语气对伊苏说话,十七呵呵笑了笑,转身。

伊苏在他身后问,“你去哪里?”



“我不会放弃的。”十七晃了晃手里的瓶子,“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取,哪怕是在……教皇的宫殿里。”



“十七!”



十七心里一跳,转过身,伊苏咬着没有一点血色的嘴唇,“你说过,对我是真心的,现在我就在你面前,你什么都记得,可是你的真心在哪里呢?”



“苏?”蓝色的水迹顺着雪白的脸颊滑落,十七最怕看见的东西一滴接着一滴滑落,顷刻之间就手忙脚乱了,“我……”



“从前你风流多情,我总说不在乎,其实我一直等你回头,十七,你知道只有我能陪你一生一世。”

“西泽尔是人类,你是恶魔。他恨你,难道你忘了菲斯特是怎么死的吗?”

十七张了张嘴,却发现什么话都不能说,一双黑色透亮的眼睛顿时空茫茫的找不到焦点。他面前的人任凭蓝色的液体落在白色的衣襟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星星点点如同矢车菊花瓣的碎片。额上那一抹白金冠也浸染了清冷的光,水晶的颜色如同他的眼睛,愈发深紫。伊苏睫毛一颤,又一连串的水珠滚了下来,“十七,我再等你最后一次。”

“你不过是一时喜欢他,放弃那个伤害你的人类,留下来。”

“或者走。”



水流在周围发出安静的汩汩声。

地宫的废墟中昏暗如同黄昏,倒塌的圣像,残损的阶梯。

不知何来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伊苏站在那里如同水晶雕塑,清丽脱俗哀伤刻骨。



胸口疼得一片血肉模糊,眼也看不清口也不能说了。

这面前被他伤了一百年碎成一片片的,明明就是我爱的人,为什么我却还想着别人?

十七想不通。

无论他怎么说服自己也不行,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没心没肺地走上去擦干他的眼泪。

留下来,或者,走。

十七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不敢再多看一眼,他转身走出了夜神殿的废墟。



天色近晚,残垣断壁的大殿前草木殷殷,一群飞鸟落在枝头,安静得连虫鸣都没有。

伊苏站在水池边,眼神冰冷,连衣襟都没有任何拂动。

良久,一声锐利的破裂声从地面炸开,金色的水池整个结成了蓝色晶体,巨大的裂痕从水池中向四方溃散,殿前的五芒星方石地砖顷刻间碎裂成无数块,低沉的震动像是地底压抑着的深邃的愤怒。

蓝色的狂怒。

鸟群惊惶飞起。饱满多汁的绿叶纷纷从树上飘落。



一只黑色的长尾绶带却扑着翅膀落在残垣上,偏着头盯着伊苏的背影,间或在残垣断壁间自由自在地跳来跳去。

伊苏没有回头,用冰冷的声音说,“安雅殿下,心情很好么?”



绶带鸟从倒塌的石柱上跳下,人形的魔兽绕到伊苏的身前,玩味地看着他,“嗯哈,第一次听见塞壬陛下用这种语气说话喂~”安雅哈哈笑了两声,“发火了,终于被他气疯……你显出原形了哈?”



伊苏眼神软化下来,淡淡一笑,“没有的事,你误会了。”说罢转身。



黑龙看着他的背影,笑得颇有深意,“塞壬,你不觉得你化这么大的代价,争的东西没有一点意义么?”



伊苏回头目光柔柔地看了他一眼,眼睛呈现出一种落日苍茫的暗紫色,“安雅殿下知道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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