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聚会 她深陷泥潭,也要拉着杨思楚沾得……

跟以前所有的假期一样, 杨思楚每天除了在家里复习功课就是在面馆帮忙,再就偶尔陪着廖氏去市场买菜,极少外出。

尤其程少婧没在杭城, 杨思楚再没第二个朋友。

这天竟然收到马晓菲的信, 说是去年的会计培训班刚好结业一周年,大家相约聚一聚, 彼此联络一下感情。

聚会定在星期天中午, 在栖霞路上的凯越饭店,里面有家江西菜馆。

上次在程少婧家附近遇见, 马晓菲就提过要举办聚会的事儿, 果然组织了。

杨思楚欣然答应。

聚会那天, 杨思楚特意穿了洋装。

是件白色小翻领连衣裙, 袖子是七分袖, 裙长在膝下两寸左右, 腰间和裙摆缀着绉纱攒成的嫩黄色小花。

头发仍然梳成麻花辫, 用嫩黄色绸带系着。

手里拎一只缀着蕾丝花边的手袋,搭配着米白色玛丽珍半高跟皮鞋。

整个人看起来漂亮且优雅。

廖氏仔细端量一番, 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 “小姑娘这样打扮才好看, 先前太素净了。”

从晓望街到栖霞路不方便坐电车, 杨思楚便叫了黄包车。

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四层的凯越饭店,跟旁边低矮的楼房比起来,宛如鹤立鸡群。

再走近些,看到饭店门前和台阶都用了汉白玉铺设,门厅上面挂着硕大的招牌,招牌是蓝色底框镶着黑边, 上面写着四个龙飞凤舞的镀金大字,非常气派。

杨思楚正仰头打量着,不知从哪里跑来个孩童,直直朝着她撞过来,杨思楚来不及躲闪,趔趄两步倒在地上。

掌心划过地面,热辣辣地疼。

撞人的孩童似乎吓傻了,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时又有个孩童追着跑过来,神色不安地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伸手要去搀扶她。

先前撞她那个男童大概六七岁,后面来的这个稍大一点,也不过八~九岁模样,两人都生得唇红齿白,非常周正,而且很像。

想必是一对亲兄弟。

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调皮,猫嫌狗不理的。

杨思楚没打算跟他们计较,手撑着地站起身,说了句,“我没事。”

两人肩并肩站在一起,齐声道:“小姐,对不起。” 说着,不时转头往身后看,似乎再等什么人。

虽然两人因为嬉闹闯了祸,但并没有马上逃走,反而留下来赔礼道歉。

能看出来,他们被家里教得很好。

杨思楚顿时心生好感,温声道:“你们以后想玩的话,找个没人的地方,别在路上嬉闹了。我没事儿,你们回家吧,走路当心看着人。”

俯身掸了掸裙子上的土,走进饭店,问清洗手间的位置,洗了洗手上的尘土。

掌心果然被蹭破两处皮,胳膊上也有几道血丝,因为沾了冷水,丝丝缕缕地疼。

杨思楚没当回事,她在家里抱柴火时,偶尔也会被尖刺划破手,没几天就好了,并不会留疤。

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上下打量一番,感觉没有衣冠不整的地方,走出洗手间。

不曾想迎面遇到了刚才撞人的兄弟俩,他们身边跟着一男一女,男人约莫三十四五岁,穿月白色绸布褂子,黑色绸裤。女的则穿竖条纹旗袍,绾着圆髻。

应该是他们的父母。

孩童中的哥哥先看到杨思楚,伸手扯了扯父亲的衣襟,说了句什么。

男人侧眸朝她看过来,歉然地说:“犬子顽劣,冲撞了小姐,非常抱歉。不知小姐府上何处,我跟内人会亲自上门道歉。”

声音浑厚,目光温和,可平和中却带着隐约的锐利,就好像是宝剑收敛了锋芒,却藏不住杀气一般。

而男人的相貌……竟然极其漂亮,皮肤白净,额头饱满,眼梢微微上挑,有一种阴柔的美……跟他浑厚的声音不太搭。

相比之下,他的妻子生得略显普通,但眉眼舒展,看着就是生活得很舒心的样子,而且腹部略略鼓起,像是又怀了身孕。

难怪呢,做丈夫的要照顾有孕的妻子,一时没有顾及到两个大的。

杨思楚不由微笑,对那位妻子道:“区区小事不必挂怀,两位少爷活泼可爱,又懂礼数,您把他们教得很好。”

哥哥仰着头又道:“姐姐,对不起。”

杨思楚俯身,轻轻摸一摸他的头,柔声道:“没关系,以后当心就是。我约了朋友吃饭,失陪。”朝四人挥挥手,往江西菜馆走。

女子看着她的背影,笑道:“看穿着打扮,家境应该不错,而且知书达理的,不知是谁家姑娘?”

男人尚未回答,长子却举起胳膊,“漂亮姐姐这里磕破了。”

女子板起脸,严肃地说:“幸好这位姐姐不跟你们计较,记住以后切不 可在路上乱跑,如果撞到别的小孩子或者老人家可不得了。”

两个小孩齐齐应是。

“好了,咱们上楼,”男人挽起女子胳膊,一边对儿子道:“你们看着台阶慢些走。”

江西菜馆靠外的包间里。

同学们差不多都到齐了,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

看到杨思楚,马晓菲拍一下身边空座,热情地招呼,“思楚,这里,给你留了位子。就属你来得晚,待会儿罚你三杯。”

“这边路不熟,绕了个大圈。”杨思楚没说自己被撞倒的事儿,笑着环顾一下四周,“彭竹青和王义琳没来。”

有个叫陈锦文的男生道:“彭竹青说家里有事走不开,王义琳去点菜了。今天是王义琳张罗的聚会,她肯定要早点过来。”

杨思楚“哦”一声,“是义琳张罗的,我以为是晓菲姐。”

“我也没闲着好不好?”马晓菲给杨思楚斟半盏茶,“王义琳选的时间和地方,我负责挨个通知你们,其他人都容易,就锦文和思楚还得特地写帖子。”

陈锦文忙道:“待会儿我敬晓菲两盅。”

正说笑着,王义琳拿着菜单进来。

王义琳今天也穿洋装连衣裙,浅蓝色抹胸裙子,裙长刚过膝头,肩带外面拢了层白纱,隐约透出肌肤的色泽,腰间束一条白纱腰带,显得腰身纤细,胸前却越发丰满。

“点了六道凉菜,十道热菜,还有两瓶葡萄酒,共三十二块钱,每人三块。”王义琳说着,把菜单递给陈锦文,“大家传着看看,有没有需要忌口的。”

杨思楚注意到她描了眉,涂了脂粉,而且涂了口红,说话时,门牙上面一点明显的红色。

面前的王义琳时尚而摩登,跟之前的她大不一样。

王义琳也注意到正跟马晓菲说笑的杨思楚。

三四个月不见,杨思楚似乎更漂亮了,乌漆漆的黑眸蕴着笑意,唇饱满水润,唇角微微翘起,看上去神采飞扬。

而她身上那件连衣裙,一看就是高档货。

王义琳用力咬了咬下唇。

过完今天,杨思楚再不能这般嘚瑟,而是要变成和自己一样的人了。

这段时间,王义琳不可谓是过得不好,至少手头上攒了一笔款子,可心里总是充满着愤懑。

跟陆源正交往的那半个月,她几乎被捧成了公主。

陆源正隔三差五带她吃馆子,带她购物,带她去歌舞厅跳舞,过着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生活。

后来带她见了几个朋友。

见面地点在“莺声”夜总会。

莺声夜总会是杭城最奢华的夜总会之一,宽阔的舞厅布置得富丽堂皇,天花板上镶着各色彩灯,卡座上点着心形蜡烛。

唱片响起的时候,彩灯忽明忽暗光怪陆离,而蜡烛会散发出阵阵幽香。

王义琳从来没见过有香味的蜡烛,也没见过舞池里的男女那般亲密,身体紧紧贴在一处,甚至还会旁若无人地亲吻。

陆源正请她跳舞,昏暗的灯光,原本搂住她纤腰的右手慢慢下移,托在她的臀部。而变换花步的时候,胳膊好几次貌似不经意地蹭过她胸口。

这感觉让她有点恐慌,也有期待,舞曲结束的时候,她竟然隐隐有些失落。

回到卡座,程记者连声夸赞她不但身材好,而且舞姿优美,还殷勤地给她点了杯红粉佳人。

当音乐再度响起,程记者牵着她的手滑入舞池。

程记者很绅士,一手托着她手臂,另一手老老实实扶在她腰间,却低了头在她耳边低吟,“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

王义琳听不太懂什么意思,却明白程记者是在夸赞自己。

两人离得近,他口中淡淡的酒气裹挟着温热的气息,直直地扑在她耳边、鼻前。

王义琳虽然只喝了两杯,可她觉得在这种气氛下,她也醉了。

是真的醉。

等再度醒来,是在酒店房间里,被疼醒的。

她身上趴着个满脸横肉、脑门没有几根头发的老男人。

王义琳尖叫一声,想把他掀下去,老男人虽然胖,手劲却大,劈里啪啦扇了她好几个耳光,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臭婊~子,竟然还给你脸不要脸了。”

重重的耳光扇下来,王义琳眼前直冒火星。

她被打傻了,也打怕了,再不敢反抗。

老男人提着裤子出去,陆源正又进来了,陆源正走了,又来了程记者。

那一晚上王义琳的眼泪干了流,流了干,没有停止过。

后来,老男人又找过她四五回。

王义琳才知道,他叫常耀光,杭城商会的会长,在杭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常耀光心情好的时候会甩给她几张票子或者撸给她一两只金戒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提上裤子就走人。

程记者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往往会先带她吃饭,再去百货公司买胭脂水粉金银首饰,然后带到他家里,点上蜡烛,伴随着音乐起舞,虽然最终总免不了宽衣解带。

最抠门是羊角胡子,总是空口画大饼,说得天花乱坠,却只给过她两块布料。

最大方的还得是陆源正,每次都是十块二十块地给。

王义琳手里有了钱,百货公司的衣裳看中了就买,再不犹豫;家里的条件也明显好了,母亲说可以把几样金首饰作为彩礼替长兄娶一房媳妇;弟弟妹妹也欢喜,家里每天都可以吃上肉,隔三岔五还能买条鱼。

一家人都高兴,把王义琳当成宝捧得高高的。

王义琳想,这不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不为衣食发愁。

可偶尔也会痛苦,觉得自己低贱得想个妓~女。

甚至连妓女都不如,只是个暗~娼。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杨思楚。

同样都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同样为了钱财巴结陆家,凭什么杨思楚就能得陆太太青睐?

凭什么杨思楚就能任意进出陆公馆?

凭什么杨思楚就不被陆源正欺负?

凭什么杨思楚能清清白白地活,没有被那些无耻之徒糟蹋?

所以,当羊角胡子找到她,想让她请杨思楚吃顿饭时,王义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受过的屈辱,也得让杨思楚尝尝。

她深陷在泥潭里,也要拉着杨思楚沾得满身脏污。

而且要用同样的手段,让杨思楚就范。

王义琳跟羊角胡子要了一小包药粉,就是当初让自己中招的药粉。药粉化在水里,会有丝丝苦味,可要融在茶、酒或者汤菜里,就半点尝不出来。

然后王义琳去找了马晓菲,说要组织聚会,还借口分工合作,让马晓菲给杨思楚写信。

这样,她就可以撇开关系,毕竟人不是她请的。

马晓菲丝毫没有怀疑,因为他们之前也说过好几次要聚一下,王义琳不过重新提起这个话头而已。

谋划了五六天,终于到了聚会的日子。

王义琳看着面色红润、言笑晏晏的杨思楚,心里那股不忿与嫉恨愈发强烈,几乎按捺不住。

菜单传过一遍,除了一人要求汤里不放香菜,一人提出麻婆豆腐别太辣之外,再无异议。

王义琳偷偷捏了捏手袋里的纸包。

茶水和葡萄酒都摆在桌面上,她不方便动手。

可盛汤时,她可以吩咐小伙计把药粉洒到杨思楚那碗汤里。

王义琳把菜单送给伙计,趁机掏出纸包,“看到那位穿白色连衣裙的小姐了吗,盛汤的时候,把药粉倒进她的碗里。记着,穿白色连衣裙。”顺势往他手里塞了十块钱,“这是赏你的,可要是搞砸了,自然有人来收拾你……”

作者有话说:海棠红晕润初妍,杨柳纤腰舞自偏。出自元曲《一半儿》。

另外下本要开《旧爱新欢》和《娇妻在上臣在下》,请大家收藏一下,开文早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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