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碰瓷 从内到外透着令人恐惧的冷酷

因为时间仓促, 程少婧和张文远的婚礼和回门宴安排在了同一天,换句话就是说婚礼上既有张家的客人,也有程家的客人。

非常热闹, 却不失温馨。

婚宴摆在新亚饭店, 陆靖寒临时要赶去布厂未能出席,杨思楚却见到了久违的杨思燕夫妻, 以及冯安琪和冯安珍姐妹。

席面上摆了花椒油炝白菜丝、卤煮豆腐、鸭条熘海参还有椒盐排骨等, 林林总总足有十六道菜。

有一刹那,杨思楚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三年前, 还置身在冯安琪的成人礼。

就是在新亚饭店, 她和程少婧因为对于菜肴的一致爱好, 从而成为朋友。

她也被程少婧督促着不断努力, 完全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也是在这里, 她坐了来路不明的黄包车, 被秦磊所救, 从而跟陆家姐妹和陆靖寒有了交集。

可现在又明显不是三年前。

杨思燕神情委顿,面容憔悴, 比起以前老了好几岁。

去年冬月冯伟良纳了一房小妾, 目前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 杨思燕肯定受了冷落。

冯安琪也远不如成人礼时那般风光。

她原本已经议定了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婚期定在去年春天,可不知为什么男方突然自爆身有重疾,不愿牵连冯安琪,把亲事退了。

虽然退亲,但原本来往所送节礼一概没往回要,仍旧归了冯家。

所以男方的声誉并未受损。

只是冯安琪的亲事却不太顺当。

尤其,陆靖寒成亲时, 送出去两三百张请帖,而有着亲戚关系的冯家却无人收到。

杭城的上流聚会再没出现过冯家人的身影。

冯安琪左挑右拣,终于选中了自家公司一位职员的儿子,过完二月二就要成亲。

因陆靖寒没来,杨思楚便作为自家人安排在程少婧的姐姐程初婧跟冯伟民夫妻、程书墨以及张文远的兄弟姐妹那桌,位置仅次于新郎新娘长辈所在的主桌。

为免杨思楚拘束,程书墨非常周到,时而给她添汤,时而帮她夹菜,殷勤备至。

程初婧诧异不已,半是玩笑半是揶揄道:“书墨,你啥时候这般会照顾人?我才是你亲姐,你都没给我夹菜。”

程书墨一板一眼地说:“大姐夫不是在嘛,你让大姐夫帮你。今天五爷不在,我得替五爷照顾好思楚姐。”

杨思楚忙道:“书墨不用管我,我想吃什么自己夹。”

“我答应了二姐,”程书墨又给她夹一块排骨,“如果思楚姐没吃好,二姐和二姐夫肯定饶不了我。”忽而压低声音道:“五爷说要给我一百块报酬,我没要,想让他帮我买几本机械制造的书,空闲的时候看一看。”

杨思楚问道:“暑假过后你就要上高三了,能有空吗?你打算考哪所大学?”

“有空,”程书墨略带得意地笑笑,“我想考国立清华大学,本来也想留学的,但家里负担不起。五爷说先在国内读完本科再留学也可以。”

杨思楚道:“我可以给你负担一部分学费。”

程书墨摇头拒绝,“我不要,我想自己赚学费,五爷答应带我赚钱。”

“咦?”杨思楚笑问:“五爷几时跟你说的?”

程书墨眉毛扬起,“就是前几天,我们一起调试织布机的时候说的……五爷真的很好。”

杨思楚顿时升起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当然,要不我也不会相中他。”

程书墨用力点点头,“思楚姐也很好……慧眼识英雄。”

杨思楚抿了嘴笑。

而此时,陆靖寒正在医院,面沉如水地盯着眼前的女人。

苏心黎赤着脚,脚踝处覆着冰袋。

她微仰着头,烫成长波浪的墨发胡乱披散着,眼底微红蕴着泪花,却强忍着不流下来,唇角带着笑,“靖寒,你还是放不下我,对不对?”

“苏小姐,三年前,我跟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我送你来医院,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哪怕不当心撞到一只狗,我也会送来包扎。”陆靖寒扬手唤来护士,递给她一张十元的票子,“这是今天的诊金,若有其他花费,请苏小姐自理。”

说罢抬腿往外走。

“靖寒!”苏心黎唤住他,“我有哪点比不上杨思楚?我们五年的情分还有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难道你一点不留恋?难道你甘心真的与那个一无是处的旧式妇人共度一生?”

陆靖寒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每个人都应该往前看。阿楚确实不如你,她不如你厚颜无耻,也不如你这般会算计。能跟阿楚白头到老,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苏小姐,我警告你,如果下次你再往我的车前扑,我会毫不留情地碾过去。希望你能记住,我陆五说过的话,绝对能做到。”

苏心黎看着陆靖寒健壮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的绝望一丝丝升起,懊悔也一丝丝升起。

早知道他还能站起来,三年前她就不应该死磨硬缠地非要退亲。

或者在伦敦开颅的时候,她不该听信医生的话早早离开,而是耐着性子陪他完成第二次手术。

说不定陆靖寒还会念一点旧情,还不是像现在这般,从内向外透着令人恐惧的冷酷。

***

杭城婚宴的规矩,最后一道菜通常是整条鱼,然后再上一盘点了红色双喜字的馒头,宴席就算结束了。

陆靖寒到达新亚饭店时,侍者正要将清蒸鲈鱼端上桌。

门僮正想禀报,陆靖寒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入宴会厅。

他穿墨色绸布长衫,长衫领口包着藏青色绲边,袖口用了白色衬里,衣着很普通,可举手投足间不经意展露出来的凝肃却让人无法小觑。

程少婧的父亲程运莱忙离席招呼,“五爷。”

陆靖寒拱手道:“程先生,恭喜二小姐喜结良缘,我来接我太太。”目光流转间已瞧见杨思楚,原本略显淡漠的面容立刻漾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叨扰程先生了。”

阔步走向杨思楚。

程书墨已起身让出自己的椅子,又唤侍者加餐具。

陆靖寒笑着谢过他,端起杨思楚的杯子浅浅饮了半盏茶,低声问:“哪道菜好吃?”

杨思楚扫一眼,见席上菜肴都是吃剩的,便道:“我给你剔些鱼肉吃。”

说着,极快地给他剔了一碟鱼肉,又指着刚上来的馒头道:“里面放了糖,甜的。”

只这会儿工夫,侍者已听从程运莱的吩咐,将这边桌上的剩菜撤掉,重新上了四道热菜。

茶壶里也续上了新茶。

张文远的父母不认识陆靖寒,见到程运莱这般殷勤周到,低声问程母,“亲家太太,刚才来的这位是哪家的贵客?”

程母笑道:“陆公馆的陆五爷,他太太叫杨思楚,跟少婧和文远是高中时候的同学……原说有事情不能来,没想到竟然赶过来了。”

“他就是陆五爷?”张母讶然,目光不由看向杨思楚那桌,正瞧见陆靖寒端着茶盅朝众人示意。

目光温润,笑容清浅,看上去俊秀斯文,全然不是她想象中陆五的样子。

陆靖寒略略用了些饭菜便带着杨思楚告辞。

杨思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瞥一眼他专心开车的陆靖寒,轻声问道:“阿靖上午是去布厂?”

陆靖寒答道:“有两台机器的轴承尺寸不对,大了零点五毫米,安不上去,用砂纸四周打磨了一遍。”

杨思楚目光暗了下,探身在他下颌抹了下,伸开手,指尖赫然一道艳红,“像是口红。”

陆靖寒侧眸瞧见,手猛然一抖,车身随即晃了下,他很快稳住方向盘,低声道:“回家跟你解释。”

回到畅合楼,杨思楚先去洗手间洗了手,顺便绞了条温水帕子,在陆靖寒脖颈下方擦了擦,展开,指着那处红色道:“从哪里沾上的口红?”

陆靖寒觑着她脸色,冷声道:“修好机器本来打算找你,刚从布厂出来,苏心黎那个疯子就往汽车底下钻……她崴了脚,我把她送到医院,可能拉扯时候蹭上的。”

杨思楚瞪着他,“怎么拉扯的?你抱着她送去医院?”

“没有,”陆靖寒连忙解释,“扯着她的袖子拎上车送去的,送去之后,付了十块钱诊金,就没再管她。阿楚,你相信我。”

杨思楚长长叹一口气,“我相信你,但我还是会生气……晚上你在卧室睡吧,我在大炕上,想一个人静静。”

陆靖寒看她两眼,没作声,回卧室换了家常衣裳,径自往外走。

杨思楚盯着他的背影一直走进书房,抓起那条染了红色的帕子,赌气般扔出去。

想一想,拿起手袋,戴上围巾,出了门又回转来,对文竹道:“要是五爷问起来,就说我去了坪山路,要是不问就算了。我吃过晚饭回来。”

文竹点头应着。

廖氏正在店里,瞧见杨思楚颇为惊讶,探头往她身后瞧了瞧,“怎么这个点儿过来,不是说程少婧结婚?阿靖怎么没一起来?”

杨思楚笑道:“我刚吃完席,直接过来看看,阿靖还有事,先回家了。今天开业怎么样?”

“进来看的人不少,买的人不多。”廖氏拿根竹竿,把架子上的衣裳一一拨正,“还没出正月,哪里有许多闲钱买新衣裳,等天气再暖暖,大家就要置办春天的服饰了……我觉得米色的风衣和那几件鲜亮的夹棉袄子能好卖。今天好几个人问价钱。”

米色好搭配,开春正是穿风衣的时候。

跟市面上的风衣不同,美雅店里的风衣没用中规中矩的腰带,而是专门定做的细长条绸布。

一件风衣搭配两条不同颜色的绸布,能呈现出不同风格。

杨思楚和廖氏一道把服装整理好,早早关了门回家。

青菱在厨房“咚咚咚”地剁肉,而杨思琪坐在书桌前教杨思进认字。

午后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照进来,屋里暖洋洋的。

杨思楚笑问:“娘打算包什么馅的包子?”

廖氏道:“白菜猪肉馅,我再去擦点萝卜丝,阿靖喜欢吃萝卜猪肉的。”

“不用那么麻烦,”杨思楚道,“阿靖未必有时间过来。”

廖氏不以为然,“不麻烦,阿靖要是不过来吃,你带回去明天早上吃也行。”

话音刚落,只听院门响,陆靖寒提着半篓芦柑阔步而入。

廖氏瞥一眼杨思楚,“就说阿靖一准儿过来……”上前接了陆靖寒手里竹篓,“快进屋暖暖,穿这么少,冷不冷?上次送来的芦柑还没吃完,这又拿来了。”

陆靖寒道:“我跟阿楚都不喜欢吃芦柑,放在家里碍眼。”

这话说得别有意味。

杨思楚抿唇不语,廖氏却嗔怪道:“阿楚这是好日子过久了,以往家里都是有什么吃什么,哪里容得她挑三拣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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