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是,昨日孩儿身子不适,不宜与娘子同房,便独自去西厢房歇息了。”陈珞心中早有了一套说辞应付陈母,说得分外流畅,只是陈母却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了一声,道:“你少拿这些唬弄我!你们日夜分房,想必是李氏不贤!”

“并非娘子之错,确实是我身体不适,想要独自去西厢房休息。”陈珞语气依旧恭敬,却也多了几分坚定,母亲的心思他哪里不明白,只是李氏陪他十载亦是夫妻情深,他心中自有秤砣!

“哼!”陈母斜睨了下一旁低头默默无语的李氏,又转头对陈珞厉声道,“身为妻子却不能照顾身体不适的夫君,还哪里有半点妻子之样!这样的妻子!这样的儿媳妇我留着何用!”

“对不起阿母,是媳妇无能……”李氏低头泣道,本来陈母教训便令她如坐针毡,又思及昨日自己的怪异,生生地将陈珞拒之门外,心中更为难过,哭得更为伤心。

“我几时问你话了?!我们娘俩说话,哪轮到你这个外人插嘴!”陈母高声喝斥道,话中不留一点情面,却让陈珞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不悦开口道:“阿母此言差矣!娘子即嫁于儿子,便是陈家之人,怎能说她是外人?”

“她不是外人吗?”陈母冷笑道,“娶妻何用?自是为了传宗接代,她嫁于你十年,却一无所出,自己不能生便也罢了,还不肯让你纳妾!这又算得上哪门子妻子!我看不如早早休了得好!”

“纳妾之事是我自己不愿意,怪不到娘子头上,子女之事本是天定,又岂是娘子之过?娘子嫁入陈家这么多年,辛劳持家,并无过错,我实无休妻之由。”每每思及膝下凄凉心中难免心伤,然他到底知书达理,怎能将无子之错一概推到李氏身上?

“好呀,你倒是处处护着她!也不知道她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陈母瞪视着陈珞,这儿子打小虽然孝敬却事事自作主张,由不得她这个做母亲的,她虽对李氏不满却也奈何不了陈珞,只是她等孙子等了这么多年,她不管儿子如何想,总之她一定要早日抱孙!再这样下去,他们陈家可就要绝后了!她又如何对得起陈家列祖列宗!“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无后便是她的错!平日里我也懒得管你,但是这事我断不会妥协!你要么休了她另娶,要么纳妾!总之一年以内我定要抱上孙子!”

陈母说完便“啪”地一声扔下手中筷子,气呼呼地走回自己房间去了,留下眉头紧锁的陈珞与不住哭泣的李氏。

陈珞心中烦躁,听得李氏哭声,更是烦乱,不由大声道:“别哭了!”

老爷终究还是嫌弃她了!李氏抽泣地望向陈珞,那一脸的烦心,令她又是自责又是自哀,沉默半晌,她吸了一口气诺诺道:“老爷,您纳妾吧!”

纳妾?陈珞微微愣了一下,脑海之中一瞬间竟闪过了柳絮那张笑颜,他心中顿时咯!了一下,狂摇了几下头,自己真是越来越荒谬了!怎么在这个时候想到柳絮!他敲了几下自己的头,瞧得李氏莫名其妙,不禁问道:“官人,怎么了?”

“没事!”陈珞烦躁地甩了几下头,口气不善地语道,“纳妾之事以后再说吧!吃饭吧!”

夫妻二人之间不再言语,沉默着低头吃饭。李氏一声叹息,随意夹了一口盘中鱼肉,还未放入口中便觉得腥味熏人,一股子恶心感便冲了上来,她猛地便俯身干呕,然腹中尚未进食,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陈珞看的有些担忧,他上前关心地问道:“夫人怎么了?”

李氏顺过气来,瞪视着鱼肉,整个脸色刷得青白,嘴唇微微颤抖着,良久才强颜欢笑道:“官人,我没事,只是一时顺不过气来罢了。”

“原来如此。”陈珞看着李氏刷白的脸红肿的眼,憔悴万分,心中不免有些过意不去,只是他亦没有办法,若说这么多年下来,他心中对李氏一点都无怨那却是不可能的。

想到子嗣问题,他不禁摸了摸胸前的金牌,反反复复思量着梦中太上老君所言,又思索着昨日李氏的反应,难道说他若要有后,真的要纳妾吗?

纳妾……突然又想到了柳絮,他猛然摇晃了几下头,就算要娶妾也是娶个年轻女子,那柳絮却是个少年,自己怎么会想到他!最近自己真是越来越古怪了!烦闷地放下饭来,他起身道:“我吃饱了。”转身便离去了,李氏愣愣地望着陈珞离去的背影,不知不觉又流了泪。

陈珞才刚一进书房,便看到柳絮忙上忙下的身影,他恶声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柳絮被身后突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身无辜地瞧向陈珞,结结巴巴地说道:“老……老爷……不是您让我……让我在这里……侯着您的吗?”

“是吗?”陈珞想了想,自己先前确实曾经说过让他在书房侯着的话,捏了捏几下自己的太阳穴,自一边坐下,道,“是我糊涂了……你下去吧……”

“老爷不舒服吗?不需要我在这吗?”柳絮愣愣地问道,这陈珞怎么说变就变,发生了什么事?

“叫你下去便下去!”陈珞突然怒吼,吼得柳絮整个人全然呆住了,小小的脑袋瓜沉沉地低了下来,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抬头委屈地看了他一眼,便无声地朝外走出去了。

陈珞看着柳絮那失落的背影,心里更加心烦意乱起来,该死的!自从去了那求子庙,自从遇到了那白影一切事情都开始变得不顺心起来了!都是那白影的错!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的日子!

“官人……”陈珞心乱如麻地理不出半点情绪来,却听得李氏唤自己,他猛一抬头,便见李氏站在书房门口不敢进来。

瞧着李氏憔悴不堪的模样,他一声叹息,道:“夫人,有什么事吗?”

“我……官人可否将你带在身上的金牌借我一看?”李氏犹豫着问道,刚刚她反复思量,有些事她自己亦觉得颇为怪异,难道是和那夜的白影有什么关系?而最近自己的身子更是奇怪得可怕,莫不是——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要真是如她所想,她岂不是没得做人了?!

陈珞望着她真诚的目光与不佳的脸色,实在不忍拒绝,便将胸前的金牌取下,拿与李氏看。李氏看到金牌,当场整个脸色便刷了透白变得更为难看起来,整个身体瑟缩着朝后退了两步,死死地瞪着那金牌不敢往前半步。

“夫人?”陈珞仔细查探着李氏脸上的变化,她眼中的惧意十分明显,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金牌是神赐之物,李氏为何如此惧怕?难道说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落在她身上?但是她又为何主要要看这牌子?

“我……”李氏对着金牌想看而不敢看,她亦想明白一些事,只是她还来不及细思,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听得陈珞一声唤,她眼前一片漆黑便失了知觉。

“夫人!”陈珞还在费思,却见李氏的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当下心惊地冲了上去,一声吼道,“来人!快去请大夫!”

李氏悠悠地醒过来,眼前恍恍惚惚的,突地便听到陈珞一声惊问:“你说什么!”

她倏地睁大眼睛,便看到陈珞对着一位郎中打扮的老人板着一张脸,那神情严肃得有些吓人,出了什么事了?!

“呵呵,恭喜陈老爷,陈夫人有喜了!已经一个月了呢!”老郎中不明所以地笑道,他亦是本地人士,自然知晓这陈老爷成亲多年而未得一儿半女之事,如今陈夫人总算有喜了,想必陈老爷是惊喜万分,而他的赏银自然是少不到哪去了!一张脸笑得布满了褶皱,只是他哪里知道,陈珞已经和李氏一个多月未曾行房,这一个月的身孕实在来得蹊跷!

大夫的话令李氏听得心惊,脸色不由地刷得更为惨白,说来巧合,前去求子庙之前,她亦已有好几日未和陈珞行房,而自求子庙回来之后之间这一个月,他们更是不曾同过房,这孩子除了是那白影的,自是不可能是别人的!而她更加无法隐瞒过去她曾被玷污一事了!心中顿时压了块千斤石,恨不能就此死过去,不必再面对陈珞!

陈珞的余光瞄到李氏已经醒来,心情又沈了几分,草草打发了老郎中,屋内便只剩下他夫妻二人,分外冷清,望向床上又闭上眼睛伪装未醒的李氏,他很想将她拉下床大声地质问于她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他猛地上前一步,恨恨地瞪着床上紧闭双目嘴唇青紫眼角尚挂着泪珠的李氏,踌躇了半日,他最终没能开口,狠然一转身夺门而出,再不愿面对李氏!

察觉到他已出去,李氏方缓缓睁开双目,陈珞的态度已经显然,这事情已经是明摆在那了,纵然她今日不必再面对陈珞,只是她始终还是要面对陈珞的,可是她又有何面目面对陈珞,倒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李氏一狠心,便从床上爬起,自一边的柜台内取了一把剪刀,就要刺入自己的胸膛,然而就在剪刀刺入胸膛的霎那,那剪刀居然猛地裂开,在瞬间变成了铁末,这是怎么一回事?!她吃惊地瞪视着那一地的铁屑,只觉得脑子越来越昏,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声音不断地在她的脑海之中盘旋着……

且说另一头,陈珞心烦意乱地离了房间,却没什么地方可去,这被带了绿帽子一事他又能够找谁诉说?!说出去亦是脸上无光被人笑话之事!

烦郁地在院中踱来踱去,如今正值秋初,院中百花已经开败,绿叶渐枯,一阵风过却是残花落叶铺地,分外颓废,恰如他此刻的心境,心中积郁实在无处可发,泄恨地紧握拳头一拳捶在了一边的树干之上,蹭破了手皮亦无感觉,都是那该死的白影!自从遇到那白影所有的一切都变了样,他本风平浪静的日子却变得汹涌澎湃起来!

思及那白影,他突地猛然心惊,李氏出身大家,平日为人素来内敛,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更不要说红杏出墙了!推算下她怀孕的日子,正是去那求子庙之日,难道说她亦遭遇了那白影不曾?!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陈珞的脸色越来越难看,那太上老君之言又是何意?难道他所说的子嗣便是要自己给那妖孽养儿育女?!如果真是这样,他倒宁可一生无后!

心中的郁恨不觉又深了几分,他猛地又是一拳捶在了坚实的树干之上,而那手上的痛感却不能减弱心中一丝一毫的压抑!

“老爷,您怎么了?!”柳絮虽被陈珞呵斥而退心中却觉得不踏实,又听闻李氏有了身孕,正要去找寻陈珞,便看到他在院中紧皱着眉头以拳击木,那手上已是流血却也不自知,他慌忙上前阻止,一把拉过陈珞的手,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心疼地说道:“怎么这般不小心,都流血了!快进屋,我给你包扎一下!”

那怜惜的口吻不由地令陈珞一愣,对上他那双澄澈真挚的眼睛,他不觉有些触动,心中不知不觉少了些愤恨却多了几分无奈,微微叹了一口气,将手抽回道:“不碍事。”

“不管如何,都见血了!怎么都要处理一下!”柳絮这一次却格外强硬,那双眼中的鉴定不容置疑,不由分说便拉着陈珞朝屋内自己的寝室走去,寻了些处理伤口的药便帮陈珞处理着伤口。

陈珞却是被他不同以往的强势给吓了一跳,这是他所认识的那个怯弱少年吗?!待到回过神来之时,便看到柳絮正细心地一点一点地洗去嵌入他肉内的树皮,那动作的轻柔仿佛将他当作人间至宝一般,令他心中猛然悸动着,那不曾有过的心跳感令他惊地抽回手来,一个不小心便划过了伤口,他吃痛地叫了一声。

柳絮立刻紧张地用力拉住他的手,那力道之大却不像是一个瘦弱少年该有的,自责地说道:“痛吗?都怪我不小心!”

“这与你无关……”陈珞瞧着那细巧的脸因为自己而露出担忧的神情,心情不知不觉竟有些好转,一种莫名的异样感冉冉升起在心中,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细究这感觉,便突然感到眼前一片晕眩,整个天地都在不停地摇晃着……

“老爷——老爷——”陈珞迷迷糊糊之中听到柳絮的喊声,他惊地挣扎着便打开了眼睛,就看到柳絮忧心忡忡的脸,他费力地站起身来,头还有些昏昏沉沉。

柳絮见他已醒,欣喜万分地笑道:“老爷,你可醒了!有没有觉得舒服一些?”

“……我怎么了?”陈珞摇晃了几下脑袋,努力集中自己的精神,之前自己似乎一阵晕眩便有了一阵恍惚,然后……该死的!头又有些犯沈了,他的身子不禁朝后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还好柳絮手脚伶俐,上前一把抱住了他!

陈珞恍恍惚惚地由着柳絮抱着自己,柳絮的臂膀虽然不大,却很是温暖给人一股子窝心感,温润的身上散发着一阵一阵淡淡的馨香,那清新之味如春雨沐浴过的柳叶沁人心肺,更让他心情奇迹般的平静下来,不由地更加抱紧柳絮,不想再松开他的手……

“老爷?您没事吧?您先前晕倒了呢!”柳絮担忧地说道,细细的眉毛扭到了一起,让人不禁想要伸手抚平……

“老爷?”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不禁令柳絮吓了一跳,更是将他自己也大吓了一跳,自己这是怎么了?!居然做出如此有失体统的行为!他猛地自柳絮的怀中跳了出来,瞪视着自己刚刚触摸到柳絮的手,自己真是越来越奇怪了!一向强健的他居然会无缘无故晕倒,更奇怪的是他刚刚竟然还想要倚靠在柳絮怀中就此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怪异?一定是那白影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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