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本以为此生再也无缘相见,却没有想到能够再遇上你……我最终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乱了方寸而让黑污逃走,我本该亡羊补牢。但我却生了非分之想,想要和你拥得一场露水姻缘,故而错过了抓回黑污的最好时机,令他趁着庙中和尚奸淫令夫人之时俯身在她身上得以喘息。然而我却是一错再错,不但不去追捕黑污,反而在算得你此生命中无子又见你这般渴望孩子之时,硬是逆天盗取阴阳果,再趁着你睡觉之时将阴果送入你的体内,令你怀了我的孩子……”

这阴阳果乃天地之间的圣果,传说当年神农将陪伴自己多年的一双神兽五彩神凤埋入土中,又以自己的血浇灌之,长出了这阴阳树,那阴阳树上又结出阴阳果,阴阳果都是成双成对,但凡吃下阴果者和食下与之一对的阳果之人相结合,不论那食阴果之人是男是女,皆会怀孕,而腹中胎儿自会凝聚天地间灵气,形成魂魄!

然这阴阳圣果既是天地之间的圣果,自然不是闲杂人等可以擅自盗用的,他既盗得这宝物便是犯下了死罪,他不是无知,更非心存侥幸,只是希望陈珞心想事成,更希望自己与陈珞的骨血相融在一起,纵他身死也死得心甘情愿!

柳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他原本只打算陈珞有了身孕之后便默默守在他的身边,不打扰他与李氏的生活,却没有想到陈珞竟在门前贴了门神,那门神虽不是他的对手,但到底是神仙,打伤了那二神将事情将事情闹大了,恐东窗事发,故而不敢与那门神起正面冲突,那时正巧南门外的破庙之中有一老一小两乞丐病死,他便附身在那乞丐身上,有了这凡人肉体的遮掩躲过了门神的法眼。

原也只是为了避开门神,反而能与陈珞光明正大地朝夕相处,与他日久生情,只是情越深羁绊越深,本不指望有回应的情爱忽得了意想不到的回报,他的心又变得好生不甘起来,但是不甘又如何?此生相守终是无望,倒不如相忘,可是一想到从今往后再难守在陈珞身边,他便觉得胸口一阵窒息闷慌,难以呼吸!

“那……那我娘和……”陈珞艰涩地道,真如柳絮所言,那么他娘和李氏并非柳絮所杀了?不知为何,他心中的乌云忽散了一半,人也有了几分轻松。

“唉……老夫人和夫人并非我所杀,皆是黑污所害,黑污因被困多年而元气大伤,故而要吸食精气以补足自己的元气……”说到这里,柳絮亦心有愧疚,此事他亦做过,虽所杀之人乃亡命之徒罪有应得,但他终是无权害人,可当时他实在是虚弱至极,迫不得已。

尽管这阴阳果能使男子受孕,然男子本身终无孕育孩子之能,何况这因阴阳果怀上的孩子天生灵力非凡身肉体所能承受,为了保住陈珞这腹中胎儿他只得将自己大半的灵力凝聚成那金牌佩戴在陈珞身上。

少了这大半的灵力,他自然不是黑污的对手,更何况那黑污变了家中陈设摆了克他的法阵,叫他更为虚弱,而后他又怕那大夫说出陈珞怀有身后的实施而强行附身在活人身上更是耗了妖力。他取那人性命一是为了凝聚灵力,二也是想一鼓作气收拾了黑污,不想陈珞恰巧回来,让黑污趁机逃脱了去,而自己反被陈珞所误会!

他猛地上前一把握住陈珞,恳切地道:“珞,你要相信我!我除了想要让你生下我的孩子之外,不曾有任何害你之心,更不想害你的家人,而这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也是想好了,施法让你误以为是夫人所生……”

一切他早已想好,陈珞的生命之中本该无他也不该有他,他不想陈珞忘记他,但是他更不想陈珞此生痛苦,若要痛,那就让所有的痛都由他来承担!

陈珞怔怔地望着柳絮眼中的深情,一时之间竟忘记了那难忍的腹痛,在遇到柳絮之前,他始终认为情淡如水终不到成狂成痴,可自从和柳絮在一起,他方明白情到深处且疯且醉,故而当他知道一切皆是骗局之时,方会那么愤那么恨,可是如今呢?他虽为妖却对自己痴心一片,可是尽管他想要个孩子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生,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大男人,如同一个女子被另一个男子压在身下已是忍辱,而今还要承受这生产之痛,更何况他是个男子根本就无处可生!

陈珞还没来得及细想清楚,只觉得腹中剧痛又加重了几分,更有不明液体自自己身后的小穴之中汩汩流淌而出,他惊地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难道说这所谓的胎儿要从那里出来?!不!那地方既肮脏又狭小如何能让一个婴孩通过!

然他越心惊,腹中的活物闹腾得更加厉害,仿佛急于找到出口出来一般!他呜咽了一声,顶着剧痛却突然抓狂地狠狠揪住柳絮,恐慌道:“弄出来——快把、快把……他弄出来!”

柳絮也跟着心中一紧,忙将手探向陈珞的腹部,内部的胎儿早就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地想要出来了,他心急地环顾了下四周,此处不是生孩子的地方,他需将陈珞抱进屋内才是!

沈住一口气,柳絮便打横抱起陈珞,步伐有些不稳地便朝屋内走去,尽管他自己颤抖得厉害,但是抱着陈珞的手却是分外用力,将他放到床上的动作更是分外轻柔。

陈珞也是痛得无暇再去顾及自己与柳絮之间的恩恩怨怨,他现在只想从这如凌迟一般的苦痛之中解脱出来!由着柳絮将自己放到床上,可是这沉重的剧痛却不会因为地点的变换而产生丝毫的变化,反而因为胎儿的动乱而变得越发难以忍受起来,然这却是来自内部的重压,饶是他怎般挣扎,皆是无济于事,只能任由自己被折磨。

无奈之下,他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柳絮——在这个时刻,能够帮助他的也只有柳絮了!

接到陈珞的目光,柳絮只觉得揪心,忍不住双手紧握住陈珞绷紧的手,感受着他压在自己手心的力道的同时了解他此刻的痛苦,可是除此之外,他却无能为力,他虽是妖,但是妖力却非万能的,尤其是面对这新生之时,他惟有眼睁睁地看着陈珞受苦!

他心中焦急万分,全神贯注于陈珞的呻吟之中,一时竟没有察觉到外面的动静,更不知门口多出的三个身影。

那三个身影看到此刻的柳絮,不禁倒抽了一口气,大叫道:“妖怪!”

原来金大婶与那两个丫鬟听得他们在院中的声响,觉得有些蹊跷,商量着便三人一同前来探望情况,却不想看到一个陌生男子紧紧地抓住陈珞的手。这陌生男子虽有仙姿佚貌,然而此刻那楚楚容貌却是青如绿叶,更是半边身体色如枯木而手指如枝,这般模样不是妖怪还能是什么!

柳絮听得声响,惊了一下,回头一看便看到她们三人,那三人见他回过头来更是吓破了胆子,尖叫了一声,转身便要逃跑。柳絮却是一把松开陈珞的手,身子一闪便当在了三人的面前。

小紫和小燕是年轻姑娘,见柳絮突地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被吓得双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七魂六魄已经是去了四魂三魄。而金大婶到底有些岁数,比起两个姑娘胆子也大了些,虽然双腿也是不受控制地直打哆嗦,倒也勉强开口道:“你……你……我……我们无怨无仇的……你……你……”

柳絮不容她多说,猛地便将她抓住,吓得金大婶眼睛一番差点便要晕过去了,他的手一用力,紧拉住金大婶,硬是让金大婶清醒过来,道:“你们几个正好来帮忙!”

“大……大仙,你的忙像我这种无知妇道人家怎么能帮得上,还请大仙你高抬贵手饶了小妇人吧!”金大婶不敢直视柳絮地哭道,早说陈府有妖孽,她偏不信,如今为了这点工钱送了性命真是不值!

“我不会害你,我要你给珞接生。”柳絮直接了当地道,也不给金大婶反应的时间,便将她往屋内一扔。

金大婶已是吓得半死哪里顾得上柳絮说了些什么,被强行推进了房间,她更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慌忙朝床上的陈珞磕头道:“老爷!大老爷!您行行好!和这位大仙说清楚!您得罪了他和我这干粗活的老妈子可是八竿子打不着干系!您帮忙求个情饶过我吧!”

陈珞意识有些恍惚,模糊之中听得一妇人之声嗡嗡作响,他勉强自己打起精神来,微微抬头瞧向眼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金大婶,忽意识到自己而今的丑态全然被他人看了个精光,一股子怒气纵然一跃,他不禁怒道:“柳、柳絮……你……你……滚!你们都给我滚……呜啊啊——”

“珞!”柳絮且是心急地冲上前去,紧紧握住陈珞因气恼而乱舞的手,陈珞恰是腹痛又重,加之对他的气恨,泄恨地便是将他的手往嘴中一送,狠狠地就是咬了下去,而那口中犹如干木的手却又让他心惊,眼前这人终是柳树精!

柳絮闷声不吭地由着陈珞狠咬着自己,又瞧了一眼金大婶,瞧她此刻已害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莫说给陈珞接生便是站也难以站起来了,可是陈珞这般模样……

他心一沈,冷声对金大婶说道:“你起来给你家老爷接生,否则我就杀了你!”

“大仙饶命!大仙饶命!”金大婶压根没有留神,只听得一个“杀”字,便是六神无主地一个劲磕头,看得柳絮只皱眉头,失了耐心地用力将她拉了起来,硬声道:“快些过去!”

金大婶头皮发麻地被推到陈珞的面前,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深怕一个不当便引来了杀身之祸,她硬着头皮地瞥向不断呻吟着的陈珞,瞧那陈珞满面是汗一脸痛苦,腹部颇为突兀,呻吟连连,活像是临盆的妇人一般……先前这妖怪叫她做什么来着?!

金大婶难以置信地瞪向陈珞,猛地又回头看向柳絮,见到柳絮那张阴阳脸,又吓得她忙低下头去,小声问道:“大、大仙,要、要我一个妇道人家做、做什么?”

“给珞接生!”柳絮又说了一遍,金大婶这回着实听了个仔细,也着实被吓了一大跳,是这妖怪说错了还是她耳朵出了问题?!这妖怪居然要她给陈珞接生!陈珞可是个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

金大婶不可置信地猛摇了几下头,又突然更为惊恐起来,虽说陈珞是男子,如今却是惹上了妖怪,即是妖怪能令男子怀孕便也不足为奇,可既然陈珞腹中是妖怪之子,想必也是个妖怪,搞不好连这个陈珞也是什么怪物来着,这可真真正正不得了!金大婶又是悔恨又是怖惧,然现在却是如何恼恨都没有用了,她是一不留神跌进了魔窟,这魔窟进来容易,却不知道有没有命出去……

这厢金大婶的脸色是越发苍白,那厮陈珞的面色犹胜于金大婶,呜呜咽咽之声没有间隙地连串着,其间夹杂着愈来愈沈的喘息之呻,而这声声痛吟如同荆藤一般鞭策在柳絮的心上!

他的神情亦不比陈珞好到哪里去,生平第一次如此地不知所措——他与陈珞走到今日,他犯下的错事一桩又一桩,他心知肚明却并无悔恨之意,可是现今眼睁睁地看着陈珞被剧痛折磨得死去活来却无能为力,着实让他悔不该当初。当初他尽管知道令男子怀孕有违天理,真不知生子竟要承担这般的痛不欲生!他若早知道,断然不会让他的珞去承受这份罪孽!

“柳絮——你这该死的妖——啊——”猛然之间,陈珞一声凄厉的惨叫硬生生地将柳絮的思绪拉了回来,柳絮再顾不得自责,忙上前一把握紧陈珞的手,又是悲悔又是无助,只能不断呢喃着:“珞……珞……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而此刻的陈珞根本听不到周遭的动响,他只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便是再费力地吸气也是徒劳无功,手脚更是被冻住了一般,沉重且冰冷,即便他用尽力气想要去回握住那只紧握住自己的手却是怎么也使不出力气,只能由着自己不住地往黑暗的深渊之中不断坠去……

紧紧攥住陈珞的柳絮亦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胆战心惊地正视向陈珞,但见他面色更显惨白,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出的气却是比进的气更要多些!猛地,陈珞整个人都“咯!”了一下,便接不上气来,没了呼吸了!

霎那之间,柳絮也没了呼吸,整颗心都像是被人捏住了一样,他惊恐地早已忘记了思想,“珞——”一声大吼便是狠狠抱起陈珞有些冰凉的身子!

“珞!珞!你莫要吓唬我!”柳絮紧紧地抱住陈珞的身子,颤抖着声音,那一脸的悲凄倒叫人心生不忍,便是一边惊恐万分的金大婶亦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抬头张望向柳絮,只是瞧到柳絮那可怕的模样,她又吓得低下了头。

此时的柳絮已然是缺魂少魄,浑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由着本能地紧紧抱住陈珞,那力道之大却似要将他融入自己的血脉之中一般。

“你若再这般抱着他,只怕撑不到你的孩儿出世,便要一尸四命了。”正在柳絮哀痛着不知所措之事,一个清脆之音却在他头顶之上响起。

“不!不会的!”柳絮被那话语吓了一大跳,陈珞绝不可能死的,此时此刻,他宁可不要他的孩子,也要保住陈珞的命!可怜他修炼上千年,却是从未遇到过生产之事,到底该怎么办!他真是不知所措,唯有泪流不止地啜泣着道:“珞……珞……你莫要吓我,你不会有事的!告诉我你不会有事的!”

“若不想他有事,你也需先放开他才是,被你如此抱着,便是没事也要出事了。”那清脆之音显得好生无奈,只不得上前拉了柳絮一把。

柳絮这才猛地惊醒,一抬头,竟不知何时秋至水便站在了他的眼前,见了秋至水,他便似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嗖”地一下便使劲拉住秋至水,扑地便跪倒在地,使命磕头道:“求求你!救陈珞一命!只要能救他,要我做什么都愿意!求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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