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秋至水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这柳絮虽是妖,却也是清高至极,如今却为了一个“情”字弄得如此狼狈,着实叫人有道不出的概叹。

他且上前,扶起柳絮,安抚道:“你莫心急,陈珞他阳寿未到,不会出什么大事,倒是你……”

细瞧着柳絮这半树半人的鬼模样,哪还有千年道行的仙风道骨,如今的他恐是连凡人都不如,忍不住一声叹息,秋至水不禁问道:“柳絮,你可后悔?”

柳絮没由得一愣,后悔吗?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奄奄一息的陈珞,心中又是一阵酸痛,是他害了陈珞!明明知道他与陈珞不可能得善果,他却还是一意孤行!当初他只想着自己可能会丢了性命而不以为然,万没有想到陈珞也因自己的任性妄为而家破人亡,一切皆是他的错!

然后悔吗?

眼前不断地闪烁着与陈珞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甘苦与共的日子于他却是无上至宝!他心中是有悔意,悔得是害陈珞到如斯地步,然若要是重新来过,令他割舍与陈珞之间的羁绊,却叫他生不如死!

“我知道一切皆是我的错……悔也罢不悔也罢,都已经没了意义……”柳絮哽咽道,目光始终不离陈珞,“错即在我,即便魂飞魄散我也要尽最后之力灭了黑污……还以这世间的安宁,只是……只是……望上仙有好生之德……救他父子四人之命……”

话已至此,柳絮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低着头不断抽泣着,其声之哀真是叫人断肠。秋至水见他如此,也知他心中所想,他若再不出手,便显得他不近人情了。

他走上前去,将陈珞身上的金牌取出,转瞬间一道金光一闪,直直射入柳絮体内,柳絮得了那金光,犹如枯木逢春,身子直直地从草木之身幻化成血肉之躯,面上青色亦在霎那退去,整个人又恢复了先前的容貌——那清雅秀丽之模样宛若从画中走出一般。

“你!”然而柳絮的脸上却无喜悦之色,反而比起之前更加忧愁,更多了一股子愤怒,“你这般做,岂不是要害死珞!”

陈珞腹中的孩子乃因神界阴阳过所致,天生便有股灵力,而这样的灵力凡人自然难以承受,堪有性命之忧,他才会用自己大量灵力凝聚成这护命金牌,失了这金牌,只怕陈珞性命难保!秋至水这么做不是害陈珞却是在干什么!

顾不得与秋至水发火,他猛然用力将秋至水推开,上前便要给陈珞输入灵力,却是被秋至水一把抓住,他震怒地回头道:“你想干什么!”

“是你想干什么?”相较于他的甚怒与甚忧,秋至水则是一派的淡然。

“你若不救,也用不住害他!放开我!”柳絮焦急万分地盯着陈珞,眼见着陈珞如死去一般地静躺着,他却无能为力,那样愁恨根本令他无法思索什么!

秋至水笑道:“我若不将这金牌上的灵力还与你,莫说是对付黑污,只怕是走出这门你都有些困难了。况且你既然这般不信任我,何必又来求我呢?”

说罢,秋至水便要佯怒,看到柳絮那凄惨的模样,他叹气道:“罢了罢了,且不和你计较,你快去对付黑污了,将功补过为人间除害,至于陈珞,便交给我吧。”

本来即得秋至水此言,柳絮应当欣慰,可他却又沉默了,并非信不过秋至水,秋至水之强他已是领教过,对于他的本事自是敬佩,只不过他到底藏了私心,原本想撑到陈珞生产之后,无论如何见上自己的孩儿一面的……

怔怔地看向脸色苍白得近似死人的陈珞,他却又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见了又如何?只是枉增了不舍与痛苦罢了,倒不如现在狠狠心就此别过!

始终难以割舍地再贪婪凝视着陈珞,柳絮强忍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轻道:“上仙……柳絮知自己贪婪,只是……只求上仙让我待到珞醒来……我便……”

他知道自己该是离去了,只是未见陈珞平安,他的心始终悬在那里,沈不下来!

秋至水看了看他,便走上前去,将手轻轻地搭在陈珞的腹部,便听得陈珞一声低吟,脸色亦缓和了不少,脸上犹见痛苦之色,却是已经醒来。

见陈珞已醒,柳絮顿露欣喜之色,一个马步跨上前去,便紧紧地握住陈珞的手,喜道:“珞,你总算醒了!”

紧接着,他猛地便咬紧牙关,将手一放,反倒背对起陈珞来,陈珞既然已经醒来,自己再不该留恋下去,他越是该断不断,越会伤陈珞更深,纵心中牵挂无数,命数已到,也唯有离去了,狠下心来将自己一手早就的孽缘割断!只是这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再不能了……这对陈珞却也是天大的好事,再不必被自己所伤,亦不会记得自己给予他的屈辱与仇恨,且让一切恢复正常,只要陈珞与孩子能安然无事,能幸福地活下去,便足够了!

定下了心思,柳絮反而平静了下来,朝秋至水跪下,坚定道:“上仙于柳絮之恩,柳絮无以为报,只能在此拜谢了。”

语罢,柳絮行了三个叩礼,再不回首地走出了陈府,朝那求子庙而去,那里是黑污的老巢,黑污自是会回到那边去!

秋至水又一叹,那柳絮恐是凶多吉少,而这边这位……也是且看造化了!而他受人所托,亦忠人之事,自当进全力了,所幸他云游多年,见过的奇人异士也是不少,也曾遇到过这男儿生子之事,如今再面对陈珞,倒也轻车熟路。

他笑着对那早已是呆若木鸡、云里雾里分不清方向的金大婶三人道:“你们且去烧些开水过来,再拿些毛巾过来。”

那本吓得半死的三人,傻傻地瞧着秋至水的笑容,竟忘了先前的害怕,乖乖地听起秋至水的话来,按着秋至水的吩咐各自干起活来。

“呜……”尚在半昏半醒之中的陈珞颇为痛苦地呻吟着,见他呻吟,秋至水略微一笑,放在他肚子上的手又施了几分力道。

原本已是虚脱的陈珞只感觉有股力量冲入了体内,身上的痛苦减轻了不少,四肢也能活动起来,他不自觉地握住那按在他腹部的手,似呼唤又似呢喃道:“柳絮……”

“抱歉,贫道并非柳絮。”

突然听到这完全陌生的声响,陈珞不禁大惊,闭着的眼睛用力睁了开来,直直地瞪向秋至水,此人是谁?怎么会出现在此!

陈珞吃力地瞧了秋至水好一会,这人似乎有些眼熟,只是他现在的脑子却有些不大灵光……倏地他又像想到了什么,憎恨地怒视着秋至水,若非此刻的身子实在是沈得厉害,他恐怕早就跳起来了!

“你、你、你……果然和那该死的妖孽是一伙的!呜……”陈珞气喘吁吁地说道,随着他的清醒,腹部的闷痛也随之袭来,这不断提醒着他的折磨不断提醒着他的可笑——可笑他被柳絮整成这般模样,之前居然还差点便信了柳絮哄自己的那套说辞,真是可笑至极!

“非也。”自是明白陈珞所指的妖孽为何人,秋至水笑着解释道,“我与那柳絮并无瓜葛,全因见他对你一切痴心,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所以之前帮了他一把。不过那时你与他的缘分未尽,我也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秋至水顿了一下,见陈珞并不信任,却也不急,由着自己接着道:“如今更是受太上老君之托,来断了你与他之间的孽缘。”

“你……你……呜……呜……”陈珞痛得难以言语,眼中的不信却是无需言语也能一览无云,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柳絮的另一番把戏罢了!

“那柳絮原该是天界玉池边上的一棵仙柳,只因栽种之时的疏忽,令他堕入凡间,故而天生具有灵性,受元始天尊点拨之后便能得道。当日太上老君下凡一是为了黑污而来,二则正是要让柳絮重返天庭,不想中间却生出这般多的事端来……”秋至水叹道,“我知你不信,如今你临盆在即,信不信也由不得你。你且好好生下孩子,生完孩子之后,陈府自然会恢复平静的。”

提到生子,陈珞心中又是一阵恐慌,他一个七尺男儿又怎么可能生子?!

但是那一阵胜过一阵的苦痛却由不得他去多想,只能任由那无边的沉痛将自己吞没进去,便是吸一口气也觉得分外的辛苦。

秋至水感到从陈珞腹内传来的一阵乱动,知道时辰已到,这孩子想是迫不及待地要出来了,忙将陈珞的裤子拉下,叉开他的双腿,直直地将手探向他身后的小穴,只见那里早已是一片狼藉,透明的黏液夹杂着些许血红。

此举却是令陈珞觉得分外耻辱,他挣扎着想要推开秋至水,无奈此刻的他被腹痛狠狠地抓住,哪里还有什么力气分给秋至水,只能由着他细细检查着自己的私处。

“先生,使劲儿用力,好助你腹中胎儿快些出来。”秋至水道。

用力?怎么个用力法子?秋至水说得轻巧,可怜陈珞却是不得要领,只是由着那腹中胎儿在他体内胡作非为,胡乱挣扎着——而由此带来的痛苦正是苦不堪言,让陈珞分不清皂白,便是那些刻骨铭心的恩恩怨怨也变得虚无缥缈起来,他现在已顾不上许多,只是想快些结束这样的折磨——这非人的折磨!

奈何那肚子偏与他作对,一阵阵翻滚丝毫没有结束之意,肚子之内似有人在打架一般,左一拳右一脚,一招一式都深深地打在他的五脏六腑之上,比那外来的伤更加令他疼上万倍不止,由不得他的呻吟出声:“呜……呜……”

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陈珞只觉得自己痛得有些麻木,猛地那痛又是重重地加了几分,一个庞然大物似从他的腹中硬生生地往他那狭小的甬道内挤去,似乎想从那排泄之口钻到外面的世界来。

他心中大惊,却也无可奈何,亦无力反抗,只能让那巨物在他体内自作主张地拱来拱去,生生地将那脆弱的甬道撕得支离破碎,原本以为先前已是到了疼痛的巅峰,但是与现在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这种像是要被一寸一寸地撕裂开来的剧痛才是真正地叫人生不如死,此刻边上若有把刀,他定丝毫没有犹豫地结束自己的生命,连带着也结束这样的苦痛,不过就算有把刀,只怕他连握刀的能力也早已丧失了。

“呜啊啊——”

“哇——哇——哇——”

就在陈珞以为自己就此死去的那霎那,他忽听得一声婴儿的啼哭,他本以为是自己痛得出了幻觉,只是疼痛渐渐有些缓解,那哭声却不曾消停。

他有些吃力地抬头看,便见秋至水手中抱着一个赤裸的婴孩放到他的面前,秋至水笑道:“恭喜先生。”

“有……何喜?”他费力地瞪着那个还在哭个不停的婴孩,那么小的孩子却是给了他一股莫名的亲和感。

“你命中本无子,今日却意外得子,不是喜,是什么?”秋至水道。

陈珞听了却不知是该哭该笑,他是想要个孩子,只是从来没有想到会是以这种方式……

尚容不得陈珞细想,他那依旧肿大的肚子又是一阵狂轰乱炸,与之前的剧痛是如出一辙,他又惊又恐地望向秋至水,但见秋至水笑道:“先生,再使些力,你腹中尚有二子。”

陈珞全然愕然,而他还未来得及难以置信,那紧逼而来的沉痛又将他拉入无止尽的漩涡之中,令他在那苦痛的深渊之中沉沉浮浮,不过比起第一个孩子来,他倒没有那么痛,许是心里多了几分准备,许是已经经历过一个已不再那么恐慌了……

与第一个孩子相比,接下来的两个孩子出来的倒是出奇的快,虽然痛的程度不曾减弱,却也不再那么难熬了,只是为何等到这三个孩子齐齐落地之时,在他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之际,他忽地又想起那个藏在心底最深的一个名字:“柳絮……”

头痛欲裂!

整个人似在混沌之中,浑浑噩噩地找不着方向,又似有什么东西在脑中嗡嗡作响,令他竟深觉思索是何等的费劲!

“老爷?老爷!您醒了?”

是何人在唤他?!这声音甚是好听,听着也好生耳熟,偏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陈珞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个的太阳穴,只是他尚未使劲,一只温热的手已是敷上他的额头,恰到好处的力道轻揉着他的穴位令他变得舒畅起来,原本紧闭的双眼方有了力气睁开。

他一睁眼,便看到了一位少年半跪在他的床头,那少年且高且瘦,长得还算清秀,只是那双眼眸却是分外地令人着迷,给他的感觉好生熟悉,深深触动了他心底的某根弦,一时之间他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你是谁?”

那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光,然更快的,那少年已是笑容可掬地瞧着他,道:“老爷,您怎么了?我是柳絮啊,您的管家啊!”

“管家?”陈珞疑惑地反问了一声,细细思量了一下,脑中便有一个声音直直地赋予他肯定的答案。“是啊……你是管家……我怎么糊涂了……”

再瞧了柳絮一眼,又觉得他甚是年轻,自己怎么会让他做管家呢?陈珞甩了甩脑袋,不禁又揉了揉自己的额头,令自己清醒一些。

“老爷,您的头痛病又犯了?可要请大夫来看看?”柳絮转了转眼珠子,关心地问道。

“不必了,我已经没事了。”陈珞摇摇头,回看了柳絮一眼,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此人确实是他请来的管家啊……定是他睡糊涂了!

理了理思绪,陈珞扫视了下四周的环境,正是在自己的卧房之中,并没有错!他不知为何悬着的心渐定下来,问道:“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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