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翰文停了下来,直勾勾盯着我:“那去我家,你要把一切告诉我。”

我只能点头。

坐在他家地上,我把事情始末再一次跟他说了一遍。

他一语不发听着,只有在听到这件事我已经跟他说过时,微蹙着眉。当然,他听到我这几天的生活时,脸色也难看得不象话。

我一口气说完后只能看着地上发呆,心中竟然是无限的舒畅。

我想,我一直希望能找个人倾吐我心里的苦涩,但只要一想到隔天一切都回到原点,好像说不说都无所谓了。

李翰文脸色铁青,一语不发地坐着,房间里的气氛僵硬到我深怕微微一个动作,就会让一切碎裂。

我稍稍抬起头想看看李翰文,一抬眼就看到他一拳挥来,我来不及闪躲,直被他打得眼冒金星。

“我……”一个字没说完,他又是一掌飞来打在我另一边脸上。

我躺在地上好半天都起不来,嘴巴嗫嚅着只吐出几个字:“对不起。”

李翰文听到我的话扑过来揪着我的领子,手高高地举起来又想给我一拳,我看着他,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因为我知道这是我应得的,他再多揍我几拳也不为过。

但他的拳头始终没落下来。他抓着我的衣领,像在忍耐极大痛苦似微微地颤抖,手背上青筋都浮起来了,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中挤出话来:“为什么你要这么残忍?”

温热的水珠滴在我脸颊上滑了下去,背着光我看不到他是否流泪了,我抬起手想摸摸他的脸,在触碰的那一刹那,他又开口了:“为什么要让我知道?”

我的手僵在空中,水珠滴在我的手上又滑落到我的眼眶里,禁不起那刺痛,我闭上眼睛。

“你就舍得让我看到你这鬼样子!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认为我不会有任何感觉吗?为什么不跟我说?告诉我让我每天去陪你,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他声音里是极度的压抑、无措。

他让我坐起来,我清楚地看见他湿润的脸颊和双眼,而眼泪也持续不断滚落下来,认识他这么多年了,我从没见他哭过,就算是他受伤最深那时。

他那从未在他人面前流淌的泪水就这样溃堤而下,顺着他坚毅的脸孔轮廓滑落。

我心里就像是被狠狠地抽了一鞭,绞痛不已,为了他的脆弱,为了因我的无知而受伤的他。我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安慰他好还是要道歉好?

我一手抚上他的背,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僵,接着伸出双手将我拥入他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勒死我一般,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一来是肺部被他挤压得快没空气了,二来是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紧紧地抱着,呼吸都快停了。

但剧烈的心跳却大声到好像在这个静谧的房间起了共鸣似的,都可以感觉到空气的振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觉得李翰文的心跳彷佛和我合而为一,跳动得同样急促。

“你一会儿要我对你全盘托出,一会儿嫌我告诉你,现在又想勒死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我反手抱住他,感受他温热的背脊,滚烫的泪水沾湿了我的肩膀,直透进我的身体。

我享受这难得的亲密时刻,这也是我们认识以来,气息与身体最贴近的时候。享受他的双手带来的拥抱与温度,这种感觉让我留恋不已。

“答应我,别再伤害自己了,好不好?”他的气息吹在我耳际,有些麻痒,让我只觉得脸烫得像火烧一样,话也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我知道错了。”我讪讪地说。

“如果你要再这样自残,就别跟我讲,也别让我看到,我受不了看你自暴自弃的样子,我宁愿什么都不知道!”他离开我肩头,双手握着我肩膀,盯着我的双眼满是痛心和后悔。

“这生活持续多久了?你告诉我过几次?”

我茫然道:“我记不清了,我想……只要不去想,就能忘记这个无尽的痛苦……”我举起手看着那道伤口:“这是第三天的时候割的,从愈合程度看来,该是有一个月了吧。”

李翰文用力的在地上捶了一拳,双目紧闭:“我真恨自己的无能,只能看你被折磨却无法帮你,我真希望我们能易地而处,或是让我跟你一样,至少还有我能陪在你身旁。”

他的话让我就像是漂流到无人岛的落难者,看到海平线那头出现救援船只一样,重新获得了力量。

我第一次看到如此情绪激动的他,让我也开始后悔为何要绝望,无论如何不是还有他吗?他是我生命里无可取代的人,就算一辈子不让他知道我的心情,就算一辈子守护着他、看着他幸福、以朋友的身分待在他身边,这样我也甘之如饴。

想到这里,似乎心中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我抬起头,真挚地对他说:“我答应你,我每天都会找你,我不会再去泡吧了,我……”他笔直地注视着我,我有点羞于面对他的目光,毕竟他在我心里,已不能再称之为普通的朋友了。

“我很庆幸,有你这样的好朋友。”我说出埋藏在心里的话,虽然只有一半是真的。

“我也是。”他戏谑地笑说:“遇到我真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有哪个朋友会相信你像科幻电影一样的遭遇吗?”

他温热的手触上我的脸颊,手指轻轻地摩娑我的眼角,像怕我受伤似的温柔,充满着怜惜。我很喜欢他的这个动作,就好像自己是备受宠爱的,这种感觉让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李翰文轻声地问。

“我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我也想过,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好好尝试一些以往做不到的事,作奸犯科之类的。”

“那种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吧。”李翰文的语气略带凶恶。

我才想起那夜夜笙歌的几天,我倒是做了不少不应该做的事。我连忙说:“开玩笑的啦,我打算去试试新玩意儿,我在找资料的那几天,学了很多科学知识呢。

“为了看懂那些原文书我也学了德语和法语,花了很多钱去补习班请老师一对一授课,虽然还只是皮毛,但我想不要白白浪费这个机会,反正现在学就跟免费一样,今天交的钱明天就回来了。

“另外,我也想好好地旅游,虽然只有一天的时间,但我想国内是不成问题的。”我补充着。

李翰文大笑:“没想到你还这么精打细算呢,如果你要上课就免了,要去玩就一定要找我,你记住了吧。”

其实旅游只是借口,我想和李翰文一起踏遍名山胜景,平时我们总有各自的外务,虽然相处时间不算少,但我还是希望能有更多与他的回忆,纵使这一切他都不会记得,我也能在独处时一个人细细回味。

“不过,你得先把身体养好才行,你现在穿衣服就像晾在竹竿上,难看死了。”他抱怨道,“你现在搞坏自己的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又不像电动死了还可以复活,等你哪一天回到正常世界却没办法正常生活,那就得不偿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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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诚恳的双眼让我无法直视。

“我知道,刚刚遇到的小弟弟给我很大的打击,他过着低下艰辛的生活,为了生计打拼,坚韧地活着,却活得比我更像个人、更有尊严。我现在开始也会抬头挺胸地生活,不愧于自己的良心。”

李翰文淡淡地笑了一下:“瞧你说得像是要假释出狱的更生人一样。那小鬼……怎么办?我看得出你对他很放心不下。”

“等我回去,我会想办法跟我爸妈说,至少要让他脱离现在的家庭才行,住孤儿院都比那里好!”我知道事情没那么容易,我跟他非亲非故,对他的帮助有限,充其量只能让社会局介入,让他换个环境也好。

李翰文叹了口气说:“这是你要做的事,我就不插手了。如果有困难再告诉我,我可以请我哥帮忙。”他大哥在政府机关工作,也算是小有权力。

我什么都没说。这时再说谢谢好像很不必要,李翰文给我的支持与信任,千恩万谢都说不完。

这时,我有些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天也好。我可以每个三月十八号都跟他一起过,不用担心时光重新运转之后那些不可预测的未来和人事物,不必担心他跟别人在一起、而我只能痛苦地祝福他……

我也想过趁这个机会让他明白我的心意,但我害怕在他脸上看到恐惧甚或厌恶的表情,纵使隔天他一切都不会记得,我也没办法忍受那短短一瞬间的蔑视,一定会让我一蹶不振、痛苦不已。

这世上任何人的漠视我都不在乎,唯独只有他……

我这时才明白,原来告白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向一个人说出自己真实的心情和感觉,在无尽的紧张中颤抖着等待对方的回答……

我想起过去那些向我告白、却被我冷漠无情拒绝的女孩子们,还有仪清,跟她们比起来,我真是个胆小鬼,深怕冲动的告白之后会连最好的朋友也失去。

我知道李翰文不是这样的人,但我也害怕被拒绝、害怕在他拒绝后眼睛里的怜悯,想到这里,只觉得自己真是一无是处。

接下来几天,我的时间全花在调理身体。每天吃饱睡、睡饱吃,很快失去的肉就长回来了。

到了晚上,我还是会去找那个小男生,我没办法阻止他偷东西,只能带他跑远一点,但他总是会被抓到。

我曾试着找到他偷的通讯行,在他进去前就阻止他,但成效不彰。他会去偷另一家电器行,而在动手偷ipod就失风被逮。

我突然明白,这可能就叫做命运,不管我再怎么插手都不会影响到他既定的未来。李翰文说,我只能回去后另循管道而已。

今天一大早起床,我就约了李翰文,我只跟他说要出去玩上几天,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不久后他就骑车来接我,一起到了租车行。

租车行的员工热情地与我们聊天,聊说现在很多大学生都喜欢三五成群、假日租个两辆车出去玩,重点是每次都一定是一男配一女。

那员工笑得有些猥亵,直摸下巴说,大学生真是开放,野交都喜欢来团体的……我无奈地翻了翻白眼,他说的是没错,但听着就让人觉得恶心。

李翰文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上去好像就想给那下流的家伙一拳。

我租了一辆崭新的Lexus,想说难得出来玩,大手笔一点也无所谓,反正钱出去了明天会再回来。其实那间租车行还有更高级的莲花跑车可以选,但他们不敢租给我。

李翰文瞪大了眼问我:“你中乐透喔,租普通车就可以了吧。而且还说不知道要玩多久……你到底打算跷几天?”

我没和他说再怎么玩也只有一天的时间而已。

我坐上驾驶座,调整好座椅、后视镜,绑上安全带,深呼了一口气,发动,入档,然后踩下油门,车子一下子冲到路上去。

我赶紧踩了刹车,李翰文头重重地撞在仪表板上。

他惊恐地大叫:“你到底会不会开啊!?”

我不好意思摸摸头说:“我有驾照,今天第一次上路有点紧张啦,我保证开一段路后就会上手……”

李翰文无奈地打断我:“原来你也只是个纸上驾驶,我还以为你至少会用纪爸的车练习……我来开!我可不想英年早逝!等一下还有很长一段山路要开耶!幸好我怕你开久会累,想说带着驾照好可以跟你接手,现在看来是带对了。”

不过车还停在路中间,不好换人,我只好先倒车回去,结果差点又撞上后面的柱子。

李翰文惊魂未定,抚着胸口说:“不知道你的驾照是用什么不合法的手段拿到的……”

换人之后,车子平稳顺畅地上路了。

我翻着地图,指点李翰文该开哪条路,因为想体验自己开车上路的刺激,我还特别指定没有GPS的车,只带着地图来而已。

结果证明,这趟旅程的确充满着未知的变量——我们在山里迷路了。

不知道怎么搞的,不知不觉就开到一条窄小崎岖的路,地上连柏油或水泥都没铺,地图上也没这条路,路窄到连倒车往回开都没办法,我们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李翰文还安慰我道,只要有路可走就没问题。他刚说完我们赫然发现,前面没路了!

“现在该怎么办?”我抽着烟,沮丧地问。毕竟看地图指路的是我,竟然指到这种路上来……

李翰文无所谓道:“拜托,又不是什么高山峻岭,就算迷路,我们用腿往回走,不到一天就可以下山了。”

他踩熄了烟蒂,突然像听到什么似地朝前面树林的方向看去。

“你有听到吗?”他问我。

我竖耳倾听,然后摇摇头,除了风吹过树木发出的沙沙声和虫鸣,什么也没听到。

李翰文走到树林前,惊道:“这里有条小径!”

我上前一看,在草丛之间果然有一条被踩踏过的痕迹,隐隐约约直通到下方。

“这不会是兽道吧?”我担心地问。

“放心啦,这种已开发的山上不会有什么凶猛的野兽的。”他说完便毫不迟疑地走下那条路。他一边看着两旁树林的走向一边说:“反正走回去还不是就回到原本的路上,倒不如往没有路的地方走,说不定会找到鲜为人知的景点。”

我知道是他的冒险精神又在作祟了,他以前曾是标准的童军,野外求生的知识极为丰富,我想,跟着他至少不会有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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