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走下去没多久,便听到远处传来水流声。这应该就是李翰文刚听到的声音吧。

眼前豁然一片开阔,是一个河滩,浅浅的溪流蜿蜒流过,淙淙水声听着就让人感觉清凉——其实是很冷啦。

李翰文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叫:“I’m king of the world!(注:电影《铁达尼号》台词。)”

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响,更显得这里静谧无人。

我骂他:“别这么大声!”

他舔着嘴嘻皮笑脸道:“Why so serious?(注:《蝙蝠侠:黑暗骑士》台词)反正又没其他人。”

他走下河滩,看着地上的石头说:“这些石头都还蛮有分量的,没有什么磨蚀的痕迹,看来应该是上游部分,至少不用担心再上去会有水库突然泄洪。”

我用树枝拨了拨地上生过火焦黑的石头说:“虽然有痕迹留下,但这个地方应该鲜少人知吧。”

李翰文笑说:“没错,这里应该是只有行家才知道的隐密地点,竟然让我们误打误撞发现了,真是幸运,我们就在这露营吧!”

我们往溪的上游走,爬上一处较高的地方,望着下面的溪水,我有些腿软。

李翰文随后跟着上来,说道:“这下面我确认过了,水够深,也没有暗礁或暗流,很安全。”说着,他已经开始脱起了上衣。

“你该不会想跳下去吧?”其实我已知道答案,只是很不安。

“你也要跟我一起。没关系啦,不会危险。”

“可、可是……”我一边脱衣服,一边还是有些迟疑。

“你要是溺水了我会救你的。”他保证说,“我数三声就跳。一、二、三!”

“等一下!”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急忙拉住他。

李翰文转过来牵起我的手,说:“You jump I jump,right?(注:电影《铁达尼号》台词。)”

我看着他,勇气油然而生。我说:“好,我来数。一、二、三!”

在即将跳起来时,李翰文突然大喊:“飞向宇宙,浩瀚无垠!(注:电影《玩具总动员》台词。)”

听到他这样叫,我腿一软,心里只来得及暗骂一声,就用很难看的姿势跌了下去。高空坠落的感觉其实没有什么记忆,一回神已经重重沉入水里了,激起的水花声震得我什么都听不到。

我清醒了一下脑袋,往水面游去。我和李翰文几乎是同时出水的,我们一边擤着鼻子、抹掉脸上的水,一边游回岸上。

“靠,你耍什么白痴啊!害我憋不住气灌了一鼻子水!”我边游边骂。

“真刺激!我们再跳一次好不好?”李翰文兴奋地说着。

“我不要,冷死了!”我没好气地说道,春天的水还很冰冷,刚刚掉到水里几乎都要心脏病发了。

我们走回车上拿了露营用具。李翰文熟练地扎营、生火,在周围洒石灰,除了带来的罐头和旁边采的野菜,他还说要钓鱼加菜,便兴冲冲地拿着鱼竿去垂钓。

只可惜他的技术不怎么样,只钓到一条比小指还小的鱼。他叹息着将鱼丢回去,只能对着远处较深的溪水里望鱼兴叹。

“本来想让你尝尝我的手艺的。”他愤恨地说道,拿叉子用力戳着手里的不锈钢杯。

“没差啦,我什么都吃。”我搅了搅手上的野菜浓汤,很好吃,都是李翰文煮的。

“你不懂啦,刚钓上来的鱼活蹦乱跳,切开、去肠,再用盐巴和酒腌一下……唉,怎么会钓不到……”他一边嘟囔一边比手画脚,好像没让他发挥真的是天大的遗憾。

吃饱喝足后,缓缓降下来的黑幕已经笼罩了我们周围。他往地上一倒,躺在铺好的防水布上。叫道:“快躺下来,真是太美了。”

我走到他身旁躺下,只见在溪谷中那长条型的天空,是浓浓的漆黑,点缀着数以万计的星星,跟在都市夜晚看到的暗紫色天空截然不同。

并不是没看过如此绚丽的景色,但透过喜欢的人的视野,看出去的世界是如此丰富多彩。

“这是我们第一次单独出来这样玩吧。”李翰文说着。

的确是。

之前也会去山上河边,两家人一起烤肉,或是和同学一起,原来我们单独相处过的时间如此稀少。我和他共有的回忆并不多,而之后能创造回忆的机会与时间更少。

想到以后可能会跟他渐行渐远,我就觉得心如刀割,他和我,也会变成陌生人吗?充其量在路上遇到,点个头打招呼,然后擦身而过……这让我无法忍受!

我侧过头去,看着他被营火亮光勾勒出的轮廓,现在只属于我一人的、只有我看得到的侧脸,是如此熟悉而美好,我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

总有一天,他的身旁会有其他人,能和他相守一生的人,到那时,躺在他身旁、看他的睡脸的权利,也会属于他人。

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胸口,彷佛这样能减轻我的痛。

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我是如此善妒的人,那黑暗的心情慢慢地涌上来蚕食着我,让我的心愈破愈大洞。

但我不能回头,这是我下定决心、坚持要走的路,即使知道这条路会让我伤痕累累,我也义无反顾,只要这样是对他最好的……

“喂。”李翰文不知什么时候转过头来,眼睛闪闪发亮,“你是看我的脸看到入迷了吗?爱上我了吧?”

我满脸通红,困窘地转过头骂道:“去你妈的鬼才爱上你啦!”

他淫笑着说:“我知道我很帅,要不然你干嘛盯着我?”

“我是看到你脸上有菜渣啦!”我大骂道。

李翰文跳起来,“最好是啦,帅哥脸上怎么可能会有菜渣!”伸手不断擦他的脸,“在哪里?”

我坐起来说:“你已经擦掉了啦。”站起来走回帐篷,“我要睡了,今天累死了。”

“那我也要睡了,我可没兴趣一个人看夜景。”李翰文跟着我也钻进来。

我解开放在角落的睡袋,摊开来赫然发现这是一个双人睡袋。李翰文也愣住了,说:“只有一个?”

“嗯,好像是拿错了……”这是我带来的,因为都堆在一起放在仓库里,我以为这么大捆是两个绑在一起就拿了,原来拿到我爸妈的……

我只能故作开朗说:“哈,拿错也没办法了,只好跟你一起挤了,要不然也没多带毯子来。”

我心里紧张得要命,跟李翰文一起睡?虽然我之前一直很希望能再贴近一点,但不知道我会不会睡迷糊时做出什么,毕竟他是我幻想的对象……

“嗯。”李翰文淡淡地应了一声,“快睡吧,明天我再早起去钓鱼,看看能不能钓到当早餐。”

我没跟他说明天起床还是十八号。

我不敢脱衣服,和衣躺了进去。没一会儿,李翰文也躺下来,我听到他弄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只觉得尴尬无比,身体动都不敢动一下。

知道他躺在我身旁不过几公分的距离,连他沉重的呼吸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紧紧闭着眼睛,手暗自握拳,决定撑着不要睡好了,反正过了几小时后,根据过去几天的经验,我一定会陷入昏睡中,到时再睁眼就是全新……

呃,是重来,这样就没事了。

但很快我就觉得昏昏欲睡了,水声、风声、虫声交织,就像最动听的催眠曲轻柔地抚慰着,身旁是我爱之入骨的人,感觉着他的气息,这一切让我恍恍惚惚,宛如置身梦境之中。

隔天我学乖了,确定拿了两个睡袋,换了间租车行,也不坚持要看地图,租了辆有GPS的车。

但短短一天不能增进我的开车技术,所以我才倒完车,李翰文就接手开了。

昨天去登山,今天去海港吃海鲜,明天去知名茶园品茗,后天去偏僻的农场学挤牛奶、剪羊毛……

我们到处玩,踏尽名山大川,去过海拔最高的火口湖露营,也去过最南端的灯塔旁踏浪。我把每一天都当成是最后一天,尽情地享受与李翰文在一起的时光。

我们拍了很多的相片,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些照片最后只会留在我心中,但每天李翰文遗忘前一天的记忆,每天结束、再重来,我每天得到、再失去,我还是会觉得心里有不可抑止的疲惫与伤痛,甚至觉得,说不定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存在于我的幻想。

有本书就是描述一个可怜的男人,在一次重伤濒临死亡,幸运地救活了,之后他展开截然不同的人生,就像重生了一般。

但最后发现,那次的意外让他成了植物人,后来只是他依然作用的脑创造出来的、他梦想中的生活。

我现在就有如垂死的病人,编织着不可能的梦。

昨天去海边玩了一整天的水,我边玩边瑟瑟发抖。李翰文骂说,这种天气还来玩水,你是白痴吗?但他也是只穿了条泳裤、戴个蛙镜陪着我在海里浮潜。

玩了整天水的下场就是感冒,我的脑袋晕晕沉沉,只好先中断我的旅游行程,今天本来预定要去学捏陶和窑烧的,也只能先搁下。

老妈熬了粥还一直念叨着,昨天回家还精神抖擞,怎么一早起床就病恹恹的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是睡不着。脑袋一空下来就开始想东想西,想着我何时能回去,想着那个偷东西的男孩,但我想最多的还是李翰文。

过去几天一直有他的陪伴,现在他一不在,就觉得异常的空虚,一个人的时间是如此漫长。

中午时仪清和他都打来了,当然是为了和过去几天同样的事。我挂了电话后,仔细地想,我到底经历了几个十八号了?

我从头开始回想,一天一天的加,算来应该有两个月,也就是六十天左右吧。本来没怎样,一听到这个数字,我又不禁全身颤抖了起来。

六十天,才六十天,我到底还要再过多久?说不定,撑满一百天就会恢复?又不是集点送……还是说,我一辈子就这样了?

真希望我是在做梦,至少做梦会有醒来的一天……

吃了药后不舒服的症状慢慢消退。我只有一个想法,去见李翰文。我觉得我好像上瘾了,对李翰文这个甜美的毒,只要一天不见,毒瘾就会发作,如万虫钻心般的痛苦,浑身发抖,想见他的欲望远远超过其他。

虽然我努力要戒,但薄弱的意志力却总是敌不过他的诱惑。我苦笑着,他是我一辈子都戒不了的毒,I wish I knew how to quit you(注:电影《断背山》台词)。

现在时间有点晚,但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找他。我披上外套,对着老妈的喝斥恍若无闻。

对不起,老妈,你儿子没药救了。

我骑上小绵羊机车直奔李翰文房间。停在楼下,我抬头看,他二楼的套房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幸好他在家,我一时冲动想都没想就跑来,电话也没带。

我慢慢走上去,心里为了即将能见到他而雀跃不已。到了门口,我轻轻敲了两下却没响应,我想他可能在洗澡吧,他常忘了锁门,因此我试着去扭喇叭锁,果然轻轻一推就开了。

我走进玄关脱鞋子,听到里面有声音传来,原来他在啊。

我走过去,看到李翰文……和学姐。

他和外文系学姐两人正亲密地坐在床上,衣衫半褪。见到有人闯进来,学姐惊叫了一声,赶紧合拢衣服转过身去。

我慌忙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有人在!”说完回头就跑。到了门口才想到我没穿鞋,赶紧拐回去随便地套上鞋子。

“承昕!等一下!”李翰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装作没听见,夺门而出。

到了楼下,很快地发动我的车。在车子冲出去前,我从后视镜看到李翰文跑出来站在走廊上,上半身倾出栏杆用力地挥手,他穿的白衬衫扣子已经全开了,衣服被风吹得不住飘扬。

我将油门催到最底,引擎像是快要解体般的轰隆作响,在宁静的夜晚嘈杂不已。马路旁的景物从两边呼啸地被我抛在身后,我连安全帽也忘了戴,风狠戾地刮在我的脸上,眼睛几乎睁不开来。

我并没有流泪,就算我深知有什么在我心里渐渐地流淌而出。寒风从外套的隙缝中钻了进去。我浑身冰冷,像已经麻木似的。

我自己选择一辈子不表露我对他的感情,但我知道,只要继续待在他身边,迟早有一天,我再也无法维持朋友的假象,以友情为名的面具会崩裂,到时候伤害最深的会是他。

与他愈亲昵就愈无法割舍这份感情,我贪恋着他给我的宠溺,毫无节制地汲取在他身边的温暖。

胸口好像被挖空了,风吹过都能听到空洞的声音。

我曾信誓旦旦地说着,我会一辈子守护着他,不干涉他。但我现在才知道,是我太天真了,有哪个人能毫不在意地看着自己思慕的人与他人共结连理?

我承受不了这种煎熬,我是个卑鄙的人,无法忍受任何在他身边的人,我连自己的姐姐也忌妒……

这样下去我会不堪承受,我必须亲手斩断这个羁绊。远离他是对我们两人最好的作法,虽然不舍、虽然奢望能像过去一样以朋友的名义待在他身边,但这种小小的幸福,已经失去而不会再回来了。

这不算什么,再要好的朋友也会因为时间的流逝和环境的迁移而渐渐陌生、最终分道扬镳。我的作法会让他失去一个朋友,但总比未来出现背叛他的朋友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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