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后来我们没再连络,这时我才知道,要断掉与一个朋友之间的联系多么容易,只要不主动,连他的一丝一毫的消息也无法知道。

他没再打给我,没再找过我,彷佛要彻底执行他说过的话——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这几天一直下雨,之前久未遇下雨而高兴的奇妙心情,马上就发霉了,湿冷的天气让我倦怠不已。

我抚着手腕上的伤疤,这是那一段遭遇留下的唯一证据,但我知道留下的还有我胸口永远填不满的破洞,以及我对他造成的伤。

今天下午就没课了,照理说应该要去打工的,但我没去。我骑着车在雨中慢慢行驶,没穿雨衣、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但我不觉得冷。

我骑到河堤边,看着桥下空荡荡的墙壁,我们曾在那里肆意挥洒,弄得狼狈不堪;我骑经我们打过的小钢珠店,李翰文曾在一座机台里塞了代币和口香糖;经过我拿了假的中奖棒冰棍去骗的杂货店,清楚记得我们反而被店老板吓得落荒而逃。

还有很多很多的地方,我们一起度过,却只在我心里留下痕迹。

车子熄火了,怎么发也发不动,我索性就把车丢在路旁,一屁股就坐在行人走的红砖道上。行色匆匆的路人们走过,会下意识地离我远一点。

雨流进了嘴里,酸酸咸咸的,有些苦涩。

一个人停在我面前,伫立了许久,我才注意到我周围的雨已经被隔绝在雨伞外了。

我抬头望着那个居高临下的人,朦朦胧胧的煞是不真实。他蹲下来将伞递给我,我没伸手接,只是努力想看清楚他的脸。

这样对峙许久,他微微地叹口气,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了一段路,到了他的摩托车旁,他打开置物箱拿出雨衣帮我穿上,还有安全帽……我注意到了,那顶是我专用的。

我骑上后座,紧紧抱着他的腰,感受被雨打湿的身体仍然散发出温暖的热气,我的胸膛贴着他温热的背脊,不知道他是否也可以感觉到我剧烈的心跳。

一路骑到他房间,我跟着他上楼,踩在铁制楼梯上的沉重脚步声也一下一下踩在我心上,我心里忐忑不安,紧张感让我直冒冷汗,脚步发颤。

进了房间,李翰文拿了衣服给我让我先洗澡。

我站在莲蓬头下,距离上次我住在他家不过数天,心境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两人的关系也像突然进入严冬一般,冻得冰冷僵硬。

我匆忙洗过澡,出去时李翰文还是叮咛我快把头发擦干。我一阵鼻酸,有多久没听到他关怀的话语了?有多久没感受他带给我的温暖了?

突然觉得,这样平时的相处对我来说就已经满足了,何必要奢求其他关系?这样小小的幸福就能让我撑一辈子,只要这份幸福能维持下去……

太阳出来了,雨还是不停零零落落地下着。

李翰文从浴室出来时,看到我坐在地上,头发还滴着水,他捡起了浴巾,坐到了矮床上替我擦头发。厚实的手掌轻轻揉搓着头皮,同样的温柔体贴,温度从指尖渗出直传到我心里。

很久没跟他这么亲密了,坐在他腿间的地上,听得到他在头顶的呼吸,闻得到他身上的气味,感觉得到……他依然担心我。

我握住他的手,只觉得他动作一僵,并没有挣脱。

我抓着他的手转过身体,半跪坐在他面前。

屋子里只听到沉重的呼吸声,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

沉默了一会儿,李翰文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急忙开口:“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真的打算要和你绝交不再见面……我那天才恢复正常,之前是因为一直在过同一天,我才……”我语无伦次地说着。

李翰文皱着眉看我,只说:“你慢慢说,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他顿了一下,“你那天叫住我也是要讲这个吗?”

有太多话想讲,反而不知该从何讲起,我怔怔地看他。

李翰文也没说话,我们就这样对视。房间里一片寂静,雨后的阳光透进来让这个空间变得温暖,听腻的鸟啼这时也如此动人。

我看着李翰文的脸庞,像着魔似地缓慢抬起头,吻了他的唇角。

这个不太算吻的碰触维持了几秒钟,我直起身子,深吸了口气:“这就是我要对你说的话。”

过了良久,李翰文才开口:“这是……”

我鼓起勇气,闭上眼大声道:“我喜欢你。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知道,你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我会坦然面对失恋的。我不要求你要有响应,我只希望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

我声音愈来愈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胸口绞痛,但比起和你成为毫无关系的陌生人,我宁愿坦白一切。

“你……喜欢我?”李翰文声音平静,但我听得出来好像有些微微颤抖。

“……是。”

“什么时候?”

“就……就是那天。”

我有些心虚,解释道:“我当时很绝望,因为我背叛了你对我的信赖,我知道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我也发誓,要将这份感情永远埋藏起来,不让你知道,不让你烦恼……但我无法阻止我的心,无法阻止我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的妒忌,所以我才……

“但是我想清楚了,我没办法忍受没有你在身边,没办法忍受我们渐渐形同陌路,我只求能以朋友的身分待在你身旁,这样就够了……只求你不要忽视我。”

他直看着我,双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反应。

半晌,他叹道:“我跟你,看来是做不成朋友了。”

一瞬之间,无尽的悲伤与错愕如潮水席卷而来,将胸口填得满满的。我只觉得天崩地裂,他的短短一句话像槌子一样一下一下直槌在我心坎里,直到碎裂成片。

这是我想过却没料到会发生的事,我以为他会婉转地拒绝我,开朗地说我们依然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以后可能还会是我的姐夫。

然后……我就可以死心,面带微笑祝福他。

可能多年以后,我会找到能和我相守一辈子的女人或男人,或者是怀着对他的感情终老一生。

但从没想过……

“连朋友……也做不成吗?”我忍着悲伤咬牙问道。

“……很抱歉。”李翰文转过头道。

我慢慢站起身,说道:“抱歉的是我,是我破坏了这一切。”看到他不舍的表情,我牵出个惨淡的微笑,“你不用感到内疚,也不要对我有罪恶感,这是我自找的,我就应该担起所有后果。”

我简单地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在关上门的一刹那,眼泪夺眶而出。

这就是真正失恋的感觉吧?

不是只有冰冷,而是五味杂陈,悲伤、愤恨、痛苦、绝望、麻木,各式各样的情绪组合起来,这滋味就叫失恋。

但在这感觉之下,脑袋却是十分清楚理性,知道总算不用再烦心、不用再嫉妒,不用再去追求不可能达成的奢望,可以从无限黑暗中挣脱出来……

虽然是这么想,可眼泪却止不住。

用力地踩进一洼积水,我看着晴朗的天空倒映在水面上,被雨滴打得支离破碎。

突然发现我站在雨中大笑,竭尽力气地笑,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

笑自己的痴傻,笑自己的愚蠢,笑自己亲手把感情推入无可挽回的深渊。

一双手从背后拥住了我,我瞬间停止动作。熟悉的温度、味道和声音,让我只想依着后面的人就这样睡去好了,不再醒来……

他在我耳边低喃:“进来吧,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已经被拒绝了,我应该要潇洒地离开,不再回头。但还是卑微地跟着他,即使是他给予我的最后的同情也好,我都贪婪地想全部接收。

再次进到屋子里,刚刚被拒绝的地方就是这,我厚着脸皮进来,渴望最后一丝怜悯。

“坐下吧。”他轻声道。

我站着没动。

他深深叹了口气:“很抱歉,刚刚我是故意试探你,我是个小心眼的人,也想让你尝尝我心中曾有的痛苦,因为你去找其他男人、随便作践自己,实在让我很痛心。但我还是没办法放你不管,看到你的眼泪,我也觉得痛苦难当。”

他的意思是……?

他继续说:“知道了这些我怎么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我忍了这么多年,听到你说喜欢我,我怎么还能跟你只当朋友?”

我望着他,脑筋转不太过来。

“早在你喜欢我之前,我就喜欢上你了。”李翰文一字一字地说,望着我的眼睛充满了诚挚,像祈祷似的话语,听起来无半分虚假。

他……喜欢我……

我呆愣在原地,还没办法消化他所说的话。然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你还不懂吗?”

李翰文在我面前蹲下来与我平视,一勾手将我的头带了过去,然后……这才算是亲吻吧,四片唇瓣互相厮磨,他灼热的唇紧贴着我,我微微张开了嘴,李翰文的舌头便钻了进来,灵巧地在口腔里滑动舔舐。

他啃咬着我的唇,我看到他双瞳里满溢着感情,只印上我的影子。我一阵晕眩,这是我有生以来唯一能称得上吻的吻吧。

他放开我,我还有些气息不稳,心脏像是要跳出胸腔般。

“接吻要闭上眼睛,你不知道吗?”他戏谑地笑着。

你还不是也没闭上?不,现在不是闭不闭上的问题……

“你也喜欢我?你说的……是我心里想的那种喜欢吗?”我要确定,深怕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只是错觉。

“我喜欢你,或者说,我爱你。是对世上最珍贵的人的爱。”他郑重地说。

我默默捏了自己一下,确认现在不是做梦。

“我做梦也没想过,你也会……喜欢我。”我说着,这几个字还是很难说出来,更让人难以相信。

李翰文苦笑了一下:“这是我该说的吧,都这么多年了,我早就不抱希望,没想到……”

“什么时候?”我反问。

“我早忘了,就这么不知不觉,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想亲吻你时,才明白了自己的感情。我知道你喜欢女人,我也是,但还是喜欢上你了。本来也想说,要一辈子埋藏在心里,但我一直很痛苦,仍然妄想着有一天你会属于我。

“我不停地和各种女人交往,只希望能出现让我忘记你的人,但都只是徒劳。我总是想象着是你躺在我身下,说着爱我,说不要离开我……”

想不到我们心里的想法都一样,他像是告解般的发言让我红了脸,心里既甜蜜又有一丝痛苦。

我伸手抱住了他,说道:“我喜欢你。”

我们享受着宁静的气氛,一切尽在不言中。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他:“怎么会,你不是喜欢老姐的吗?”

他摇摇头说:“咏馨姐只是我谈心吐苦水的对象,并不是那种感情。”

“我以为你……你一直喜欢老姐,所以才跟她念了一样的学校和科系,而你们也常常私下在一起……老姐……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吧。”

心里有撕裂般的痛,如果老姐……

“不是的,老实说,知道我喜欢你的唯一一个人就是咏馨姐。她偶然发现所以来问我,我也很惊讶,我一直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后来,我就常常找她谈事,多半跟你有关。而且咏馨姐对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只是弟弟的朋友罢了……至少现在你不用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了,这一切咏馨姐都知道,你问她就是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都这么多年了,他一点表示也没有。

李翰文苦笑了一下:“你想我说的出口吗?我也曾想过要不要拖你下水,以你的个性,只要我多献殷勤保证你很快就会失守。但我不想让你陷入连是否是爱情都不确定的泥沼里,到时候你清醒了一定会后悔,因为你本来就不是同性恋……

“就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我打算不说,所以那天你说着要和男人去开房间,我才会一时怒极冲昏头,对你做出那种事来……”

我轻声说:“我……很抱歉,没经过思考就做出那样的事来,我那时想我可能是双性恋吧,所以才想去试试看……”

李翰文像是要阻止我继续道歉下去般打断我:“对了,我总觉得你要对我说的不只这些?”

我差点就忘了,刚刚真是开心到连老妈都忘了是谁。

对不起啦,老妈,有了情人忘了家人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我拉着李翰文,把过去那一段不可思议的经历,仔仔细细地跟他说了一遍,只有省略了部分我找女人的情节。当他一听到那几天我拉着他胡作非为、干了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时,竟然也没太大反应。

“现在没有比你喜欢我更让我惊讶的事了。”他如是说。

我说得天花乱坠,还加油添醋了一番,顺便展示我手上的伤口给他看。

现在想起来,没能去抢个银行或绑架勒索还真是可惜,我想要是人人都有机会体验这种人生,一定都会激发内心潜藏的黑暗犯罪面吧。

他听完后却沉默了,跟之前的反应都不大相同。

我有些担心,却看到他脸上尽是矛盾。我握住他的手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说:“你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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