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愤怒地看着他。他摆摆手,用无奈的语气说:“我也想作个好人啊,但女生们不给我这个机会,连一张好人卡都没收过,更别说自己来找我的……还有男人们,每一个看到我都咬牙切齿,义愤填膺的模样……没办法,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嘛。

“哎,打个商量,问那些好人们,要是有愿意发卡给我的女生,介绍一下,我免费见一个爱一个,其他都留给他们。”

我不置可否哼了一声,也懒得搭理他。突然想到老姐的反常,便问他说:“你最近有听到什么传闻吗?例如老姐交男朋友之类的。”

“怎么可能?我这几天中午都跟咏馨一起吃饭,从没听她提过,要是她交了男朋友,一定会闹得沸沸扬扬,这时八成全校都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这事从没听他或老姐说过。虽然他们同是法律系,但毕竟不同班,如果要每天一起吃饭,除非是事先约好了……

我心里有些郁闷,我的好朋友和姐姐竟然“私通”没让我知道!虽然说他们彼此认识,要见面的确是没有必要通知我,但就是有些不满……

我心中一惊,刚刚的想法实在太小气了!

我就坐在那里抽烟看天空,李翰文也没走,一直到下午第一堂上课钟响,他还是没动静,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喂,上课了,你还不去吗?”我提醒他。

他用很贱的表情吐着烟说:“Frankly,my dear,I don’t give a damn.”(注:坦白说,亲爱的,我才不在乎。电影〈乱世佳人〉台词。)

我白了他一眼:“拜托你别在我妈面前这样说,我妈最爱幻想自己能像郝思嘉一样,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耶。”

“这你大可以放心,我相信纪妈对我的喜爱绝对不下于白瑞德!”他自信满满说道。

他说的倒没错,一点夸张也没有。李翰文常来我家,和我们一家子都很熟。我妈常夸他帅,抱怨自己的儿子怎么没有继承双亲的美好外表。

连一向对他人不苟言笑的老姐,都能和他聊得开怀,所以我想,就老姐的态度看来,她对于李翰文应该多少抱持着些好感。

就这点而言,他的胜算已经比其他人都大了。

我们就这样一根接着一根抽。他拿起我扔在旁边的盒子,包装拆开来露出饰品盒时,他吹了声口哨,“你这次可真的砸下重金喔,这牌子我知道,女人都喜欢的吧,可惜没送出去。”

我接过来打开盒子,细细的白金炼垂着小小的坠子,躺在黑色丝绒布上,流淌出阵阵的波光。

李翰文啧了一声,叹道:“仪清真傻,起码也收了分手礼物吧。”

我看着手上的项链出了神。突然,他冒出一句:“没人送就给我吧。”

“你又戴不下。”我漫不经心地说。

那是设计给女生纤细颈项的链子,炼坠刚好会垂在锁骨中间,男生无论如何都戴不上去的。

“我拿去加延长炼好了。”我打趣说道。

李翰文伸出手臂,“喏,这里呢?”

我愣了一下,把项链抽出来,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再扣上。

他举着手,问道:“如何?”

我嗤的一声笑出来,实在很不伦不类,“很适合你啊,娘子。”

“讨厌,相公,人家不来了。”他作势娇嗔还拈了个兰花指。

他站起来,走到旁边把手上的垃圾丢进垃圾桶。

“好了,我也该去上课了。”

“你不会要带那东西去吧?”我指着他手腕。

“这是代表我们俩坚贞爱情的信物,我当然要带着啰。”他正经地说道。

“虽然知道你不是因为被甩了而心情低落,但我还是要跟你说。”他走到我前面,蹲下来与我平视。“迟早有一天,你会找到你愿意付出真心的人。而那人,一定也值得让你这么做的。”

说完,他又摸了一下我的头发。“走了,打工时候见。Hasta Ia vista,babe!”(注:再见,实贝!〈魔鬼终结者II〉台词。)他还故作俏皮眨了下眼睛。嗯,有点恶心。

又来了,又是同样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和李翰文在一起时很开心,我们互相了解对方,就算不交谈,似乎也能清楚地知悉彼此的想法。而每次分开时,胸口总会充塞着一股莫名的失落感。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反复咀嚼着他说的话。心中突然有一股冲动,想出声叫住他,叫他陪我一整天。如果我开口,他一定会答应。

向来都是如此的,我们对于彼此的要求都不会拒绝,但对于对方的缺点也能直言不讳,因为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也认为他是我能相交一辈子的人……不是吗?

我终究还是没把想法付诸行动。

我还记得,那时是高一。我和李翰文不算太熟的同学,平常在学校会打打闹闹的,但出了校门就毫无瓜葛了。

在一个星期天,我从其他同学家离开。回家时经过附近的小公园,我看到了李翰文和一个女生在一起。

那女生年纪看起来比我们大一点。他们俩似乎在争执些什么,就像情侣吵架一样,我一时好奇,忍不住停在旁边看。

那时心想,这家伙真有一套,难怪学校那么多喜欢他的女生,他一个都没接受,原来是有个成熟漂亮的大学生女朋友。

在一堆毛没长齐的高一生中,他成熟、擅长交际,但又不接受任何人的感情,吸引了很多女生的爱慕。当时我很不以为然,这家伙就是爱装酷而已嘛。

我在心里窃笑,明天到了学校,一定要好好亏他一顿。

说时迟那时快,我还在想要如何嘲笑他时,就看到他猛然抓住了那个女生的手腕,而那女生甩手就给了他一巴掌。然后,我听到那个女生说,我爱的不是你。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没想到会现场目击到人家的感情纠纷……这应该是电视才看得到的传说中分手剧情吧!

李翰文站在原地,一动也没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看起来很寂寞。

他伫立着,突然就往旁边的沙坑坐下,整个人顺势大字形的躺在沙子上。

哇靠,不知道有没有狗屎……

我知道这不关我的事,也知道在这种时候不应该去骚扰他,但还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脚步,朝他走了过去。

走近他时,我本来心想看到他脸上有泪水也不意外,但没有。

他一脸木然。看到我时,脸上稍微有些惊愕。

“呃……不好意思,我刚从这里经过,不小心看到了。”我心虚地说着。

他只是看着上方,什么话也没说。

我那时很担心他会想不开,所以我想,至少待在他身旁也好,就在他旁边也躺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一个字也没说的躺着,直到路灯亮起,看到了星星。

“陪我喝一杯吧。”他突然开口了。

我有很多可以拒绝的理由,例如说我还未成年、我不会喝酒,或是我跟你没那么要好诸如此类的。但我的嘴巴彷佛不受脑袋控制地说了:“好。”

因为未成年在便利商店买不到酒,我们去了小杂贷店,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了罐装啤酒和香烟。然后提着沉甸甸的袋子,回到了公园的沙坑旁。

我们一边咳嗽,一边拼命地灌着啤酒。对我们来说,抽烟和喝酒都是第一次,但还是不停地猛喝,好像要把自己灌到酒精中毒方休似的。

超出标准值的酒精和尼古丁,让我什么都忘了。等我再次有意识时,发现是在警察局里醒来的,而且已经是星期一早上了,李翰文还在呼呼大睡。

后来我们都免不了被双方父母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教训,幸好警察大叔放了我们一马,只告知父母和学校要严加管教。

下午进了教室,他便来找我一起去学务处接受处分。同学不明所以,大叫着说我们什么时候那么要好。

从那之后,我们就好像有了共犯的默契般,熟稔了起来。对于那天的事,我也没再提起。

我去他家玩时,才发现那个女生是他念大学的哥哥的学妹,也是女朋友,是哥哥给他介绍的家庭老师。

他哥哥因为要考研究所,所以没时间陪女朋友,她也耐不住寂寞,而外遇对象就是男朋友的弟弟。

虽然隐约知道她是把他当成替身,但李翰文还是一头栽了进去。

我知道了这件事时,臭骂了他一顿,他也没生气,只笑着对我说:“谢谢你担心我。”

过了不久,他像是要忘了过去,开始交女朋友。一个一个换,交往过的女生一卡车,也造成他花花公子的恶名远播。

他还放话说要追我姐,甚至追着她念了同样的大学、进了老姐的法律系,不过一直没有什么具体的行动。

我曾警告他,如果真的喜欢老姐,就要对她从一而终。他回我说,就是真的喜欢,才不知道如何是好,没办法放手追。

但我到现在,仍旧是忘不了他那时笑容里的一丝苦涩,就跟他刚才的表情一样。

过了这么久,果然还是没办法忘记吗?

下午三点就没课了。我和李翰文一起在离校区有点距离的柏青哥店打工,晚上下班后,他骑车载着我,问道:“你想去哪里?如果没有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新开的好地方哟。”

我紧抓着安全帽大叫:“随便。”恶!好像有东西飞进嘴巴里,我呸了几口。

他突然一个右转,害我差点被甩出去。“Fasten your seatbelts.It’s going to be a bumpy night.”(注:绑好你的安全带,这将会是个颠簸的夜晚!电影〈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台词。)

如果有安全带我也想绑啊。

晚上九点,依然熙来攘往的东区,一处小巷子里新开了间居酒屋,老板是日本人,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北京腔,但料理很地道。既然有人请客,我毫不客气的点了一桌子的菜和酒。

“老板,追加生啤、烤牛舌、鸡软骨和鲑鱼茶泡饭!”我举着空啤酒杯说道,“啊,还要清酒!”

“你还要吃啊,拜托你手下留情好不好。”他苦着脸说。

“放心啦,吃不垮你的。到时我们一起用泡面撑过这个月吧,要不然,你也可以每天来我家吃饭。”

“小白你……”他没说完就接收到我投射过去的杀人雷射光,忙改口道:“唉,看在可以和咏馨一起吃饭,我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了。”他哀怨地说道,一边帮我倒酒,“老板,我要乌龙茶加梅子。”

我们的菜上得很快,我想是因为有李翰文在。当他笑着对端盘子来的女侍应说谢谢时,不管是有点年纪的阿姨或是生嫩的高中妹都脸红得不象话。

偏偏李翰文一直放电,本人却没自觉,我想也有可能是他的守备范围很广。

“喂。”酒酣耳热之际我开口道。

“嗯?”李翰文正忙着向隔壁桌的客人抛媚眼。

“说实在话,你不觉得女人真是很麻烦吗?擅自地告白说喜欢你,又任性地说分手就分手……实在搞不懂她们想要什么。”

“我靠!你说的话像是身经百战的男人说的耶,明明只交过一个女朋友!”他夸张地大叫。“不过我说啊……”

他一本正经地看着我,“你真的不懂女人……不,应该说你还不懂感情。在恋爱中的人,时时刻刻都会为了对方而感到不安、痛苦,会在乎对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烦恼他现在在想什么、担心他会不会偷吃,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没有人能承受一段只能为她带来不安的感情,这也是你给仪清的感觉。等你有这种感觉时,你就能了解为什么仪清要分手了。”

我看着他,“我想我真的不了解吧,我至今也没真正的喜欢上谁……说的一副你很懂的样子。”

他啜了一口清酒,“当然啰,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我突然想起当年我和他会成为好朋友的原因。虽然他平常是个游戏人间的花花公子,但也经历过刻骨切肤的恋爱……

我有点后悔问出这么蠢的问题了,毕竟他的事我不是最清楚的吗?

我自诩是他的朋友,却把他遗忘的伤口血淋淋地挖出来,暴露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的脸笑出声,伸出手来,摸了摸我的头顶。

“白痴,别想太多了,那已经是过去了。”他顿了一下,“我对现在每个女朋友都有同样的感觉啊,因为不安而感到空虚寂寞,所以才要再找别人来填补我心里的空隙啊。”

……又恢复他的油腔滑调了,还顺便为他的脚踏N条船找了借口。

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丝丝抽痛。

“靠!你还敢说!你根本只是一个靠下半身思考的花心男罢了!”我掩饰心里的异样感觉,骂道。

“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对每一个女人都一视同仁,用我的大爱去包容她们,这种男人你见过几个?”他装出一副沉冤难雪的样子。

我没理他,只是继续喝酒。

我想他不可能忘记的,那样充满伤痛的情感要如何忘记呢?

想到他一直有这种恋爱的苦痛,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突然可以了解他的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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