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感觉……是为好友的痛而痛的吗?

从居酒屋走出来时,我们都脚步虚浮、两眼昏花,李翰文还一边五音不全地大声唱歌。我们互相搀扶着叫了出租车,喝成这样是不可能自己骑车回去的。

在途中,经过李翰文的套房,他摇摇晃晃地先下车了。

我到家时,虽然醉得一塌糊涂,但仍保持一丝的理智,那就是绝不能吵醒老妈,否则就有的受了。蹑手蹑脚走回了房间,连澡都懒得洗,一沾上枕头我就没意识了。

“小白!快起床,你又要迟到了!”

高亢尖锐的声音像凿子一样,一下一下钻在我的耳膜上,我翻了个身,听出那是老妈在楼下发出的叫骂。看一下闹钟,靠,才七点而已啊。

我拿枕头盖住头,却没办法阻止那声音流进来,只好无奈地起身。呜呜,头痛得要命,幸好今天早上没课……

我回家里住的时候,早上第一堂有课的那几天,老妈都会“顺便”叫我起床——用她能唤醒死人的声音。

我睡眼惺忪地下楼,看到老妈在帮爸打领带。

我对她埋怨道:“干嘛一大早叫我起来,有事吗?”

她回头拿起拖鞋作势要打我,我只能无辜地躲开。不知道有什么事又招惹到她了,我绞尽脑汁依然想不出来。

“你又要逃课吗?”她怒气冲冲地说。

“我早上又没课。”我理直气壮地说。

“这小子,我要把你的嘴缝起来!”

爸爸拦住了她,问我:“你是不是已经三点没到了?”

三点没到,是指点名三次没到就直接当掉。

“哪有这回事?”我虽然偶尔跷逃课,但每学期一定ALL PASS。

老妈摆明一脸不相信地看着我。老爸一句“算了,要迟到了”,她这才舍得把目光移开。

他们出门后,我在餐桌旁坐下来。嗯,早餐和昨天一样,头痛又想吐,一点食欲也没有。

老姐吃完了,问我:“你怎么回事?昨天逃课是出去喝酒了吗?”

我看着她:“昨天我就打电话回来报备了啊,反正今天早上我和翰文都没课啊。”

老姐露出一副不想和醉汉打交道的样子,冷冷道:“你好自为之。”顿了一下又说:“你浑身酒臭,快去洗澡。”

老姐的态度只让我觉得莫名其妙,我常常和李翰文去喝酒,喝成这样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我再怎么玩也不会影响到学校课业。

我把桌上的东西冰进冰箱里,反正也睡不着了,上楼去洗了个澡,披着浴巾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转到新闻台,和昨天一样的新闻,真的是没东西好播了。

手机突然响起,我拿起来一看,是大头传来的简讯:“快!趴趴羊点名!”

我只觉得奇怪,今天没课啊……啊!应该是上上礼拜趴趴羊去其他学校开会请假,放掉了我们班的课,他说过会找时间补课。

去你的死大头,竟然没跟我讲,亏我期中期末考都在罩他!

赶到了学校才想到,死大头没跟我说在哪间教室啊,现在是上课中,又不能打电话问他,先晃到下课时间好了。

经过平常上高级总体经济学的教室,不经意地一瞥,就看到趴趴羊站在讲台上,拿着粉笔在画Cobb-Douglas生产函数曲线。原来在同一间教室上啊。

我赶紧回头,从后门进去,一坐下来,大头就转过来对我挤眉弄眼:“你是忘记教室在哪里喔?竟然过门而不入,我跟你挥手都没看到……”

我瞪了他一眼,意思是等一下跟你算账!

下课时从讲台补点名完回来,看到大头跟旁边人讲得口沫横飞,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我看了就不爽,踢了他一下,问他:“干嘛不早点跟我讲?”

大头装无辜说:“不是传简讯给你了吗……”

没等他说完,我便打断他:“妈的,期中考你自己好好念书吧!”

大头马上抱住我哀求道:“别这样啦,老大,是我的错啦……”见我还臭着脸,他露出谄媚样:“好啦,告诉你好康的,今天晚上跟M大产经系联谊,你来不来?”

我翻了个白眼给他:“拜托,又要联谊,M大妹有这么正吗?”

“您真是太内行了!M大产经系可是网罗了东南西北四大金钗……”

……哪来的四大金钗啊。

接下来又上了两堂高总,呼,这种课连上一早上四堂真的会全身脱力,我跷了前两堂、只上后两堂就头昏脑胀了,又一直重复教同样的东西,C-D已经上多久了,趴趴羊都不怕进度赶不完喔?

一下课,本来死气沉沉的同学们就像在瞬间注入了活力,一群人招呼着中午要去吃陈妈妈便当,我走到半路时电话响了,拿起来一看,竟然是仪清!

我迟疑着要不要接电话,但想想大家好聚好散,没什么要避讳的。

接起电话,仪清淡淡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问我是不是忘了今天有约。我纳闷地应了是。想想昨天仪清只和我说了分手,并没有再约什么,后来想起,我和李翰文昨晚喝得醉醺醺的,哪怕是接了十通电话、应了十个约,我可能也不记得了。

随便应付了旁边的同学,我回头踩上了青石砖铺的路。

远远的看见仪清就坐在石板椅上,仍是穿着一贯的牛仔裤,我对太女性化或是扭捏作态的女生很没办法,仪清也不爱穿裙子,就算见面也都打扮得很随性,在这方面我们倒是很合得来。

心里还是有些疙瘩,昨天分手今天见面,怎么样都会尴尬的吧,仪清昨天对我说的话,我没忘记,这种时候再用云淡风轻的表情面对她,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毫无感情,但并不是真的没有感情,所以才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仪清看见我,自己先站起来,嘴唇微启,我听到了和昨天一样的开场白。

“承昕,我有话要跟你说……”

仪清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千头万绪也理不出个结果来。

我坐在椅子上,想着仪清为何要这样做,为何要……再跟我分手一次?

听到她说着和昨天一样的台词,我只能瞠目结舌,话都说不出来了。仪清用着哀怨的眼神看我,彷佛我是如何没心没肝的陈世美。

是怕我藕断丝连吗?应该不是,仪清和我认识这么久,就算分开了,对彼此还是很了解,我们都不是纠缠不清的人,也更不会因为感情生变,而直嚷嚷要报复让对方痛苦之类的。

“抢劫!”

突然一个人压在我背上,害我差点喘不过气来,回头一看,又是李翰文!

我心头火闷在那边无处发泄,当场就摆了个屎脸给他。

他在我旁边坐下,嘻皮笑脸道:“哎呦,怎么一个人孤单地坐在这里?要不要我安慰你?”说完利落地就从我口袋里拿出香烟,自己点上了,“别再抽LIGHT了啦,味道……”

我打断他,不爽地问道:“干嘛?”

“火气这么大呀相公,妾身帮你纾缓舒缓……怎么,跟仪清吵架了吗,看你脸色这么难看。我刚在楼上看到你们两个在说话,气氛不太好,是真吵架了?”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些不高兴地看着他:“都分手了还有什么好吵?也不知道仪清那家伙在搞什么鬼……”

“等等,你们分手了?!什么时候?”李翰文一脸吃惊地插嘴问。

看到他这时候还在“庄孝维”,我不耐烦地一挥手说:“别玩了,我现在烦得要命。”

李翰文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你在说什么?你们何时分了?我怎么不知道?”他一脸严肃,又隐隐带着几分责怪,“你不是前几天才跟我讲,今天跟仪清约好要庆周年吗?”

我被他毫无理由的行为搞得一头雾水,心中更是火起,用力甩开他的手:“你才是在说什么?我和仪清昨天分手了啊,你也看到了,而且我们还喝了一晚上,你是酒还没醒吗!”

李翰文怔怔地看着我,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样的表情。

“我昨天没和你喝酒,你忘记我昨天去约会了吗?店长不是还碎碎念地说要叫我去刷小钢珠,这是你昨天晚上跟我讲的。”他皱着眉头看着我,慢慢地说,一边还强调着是“昨天”。

“我昨天就和仪清分手了,我们昨天打完工后,你带我去东区一家新开的居酒屋喝酒,还把你这个月的约会基金全喝掉了,你忘记了吗?你刚说的那些是前天的事!”我也把昨天和前天这几个字讲得特别重。

李翰文愣了一下,摇头说:“不是,我确定是昨天,你说的喝酒的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也确定那些事没有发生。”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也确定今天是十八号,你和仪清的交往周年纪念日。”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心中疑惑顿生。他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深知他的酒量,不可能喝酒喝到一整天的事都不记得了,又不是喝了工业酒精……

难道是撞到头了吗?我记得昨天虽然喝到神智不清,但我对发生的事情还有印象,坐出租车回家时,他先下车了,还看到他走上楼梯……

我心中一动,问他:“你是不是跌倒或是撞到头?”

他看着我说:“我很好,一点事都没有,我才要问你是怎么了?”语气中有浓浓的不安和疑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他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他见我不说话,又开口:“今天是星期三,你今天应该是上了星期三的课吧?”

“我……”我讲了一个字,突然想起今早上的课。

星期三早上四堂都是趴趴羊的高总,我刚上的高总应该是补课的……对吧?想起刚刚上课的内容,和昨天的课重迭起来……

我赶紧拿出包包里的课本和笔记纸。李翰文看到我突然的大动作,紧张地问我:“怎么了?”

我没理他,只是忙着找页数。今天上课我没把课本拿出来,因为一直在复习昨天讲过的范围,我只写在空白笔记纸上。我翻到了昨天上课的部分,赫然发现课本一片空白!我昨天抄的笔记……全部消失了!

我看着手中的纸和课本,为什么同样的课会上两遍?为什么大头没跟我说今天补课?为什么仪清要分手两次?为什么……

我把手伸进包包里,想拿手机出来,在乱掏时摸到一个像小纸盒般的物体。我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么,慢慢地将那东西拿出来,华丽的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光芒。

“你看过这个吗?”我问李翰文。

“没有。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他,径自拆开了包装纸,拿出那条应该挂在李翰文手腕上的项链,昨天打工时、喝酒时,甚至看着他下出租车时,这条链子一直在他手上,但现在,又回到了我这边。

说起来,他似乎穿着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衣服。

我心中一动,想起今天早上开始家人的奇怪反应,为什么老妈要叫今天没课的我起床?还有今天早上的新闻……

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我在心里大叫。

我好像是比其他人提早过了一天十八号星期三。

还是多过了一天?

阿甘说过,人生就像是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会吃到什么口味。但我想,就算阿甘吃到蟑螂或鼻屎口味的巧克力,也绝对不会比现在的我惊讶。

难道是……做梦吗?

这应该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我在梦中已过了一次十八号,因为梦境太过真实,导致我的错乱,大头没跟我说补课,是因为今天本来就要上课,而仪清……应该是我潜意识中认为她会和我分手,所以做了预知梦吧?

但今天早上的宿醉是千真万确的,连老姐都嫌我一身酒臭,总不可能做梦梦到喝酒会真的酒醉吧?我现在甚至还能感觉到一肚子的酒气。

可是李翰文也说他没和我喝酒,他是我唯一会一起喝酒的对象,不跟他喝我是跟谁喝的?现在可以证明我已经过了一次十八号的证据,就只有我自己的记忆,和今早的宿醉了。

但那条项链和他人的反应,甚至旁边那座清楚标示着十八号的大钟又说明了,其他人没有我所谓的“昨天”的记忆。

说不定……我现在也在做梦?还是我自己跟别人喝了酒却忘记了?

我转头看着李翰文,他的脸上是我从没见过的担心,被女生们看到的话,八成又要为那忧郁的表情心碎不已吧。

我伸手捏上他的脸颊,狠狠地拧了一圈。

“好痛!你干嘛!”他捂着脸颊大叫,然后伸手也掐住我的脸,不顾形象龇牙咧嘴地扭转,“你到底怎么了?有事就跟我说啊。”

痛死了!谁说做梦不会痛的?我拍开他的手,“可恶,我想起来了啦,昨天是和班上同学去喝酒,到现在还在头痛,加上打击太大,害我有点错乱了。”

我寻思道,现在归纳出两种可能:第一,昨天的记忆是梦;第二,我现在还在做梦。

我决定以不变应万变,就当作梦好了。

“你这王八蛋,我还真的以为你撞到头了咧。”李翰文又伸手过来,用力地揉着我的头,“那你说仪清的事……?”

我打断他,说:“分手的事是真的。”

他欲言又止的看着我,最后也没说什么,“没想到,你那么喜欢仪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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