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叹口气道:“也不是说真的喜欢到无可自拔,毕竟她是跟我相处最久的女性,你也知道,我从来都不接受不认识的人告白,没有相处过怎么能谈得上喜欢呢?我只是在想,要等下一个要等多久啦。”

李翰文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算不是认识你最久,也是和你相处最多、最了解你的人,所以说来说去,最适合你的应该只有我吧?”

李翰文的调笑和他那轻佻、不时放电的眉眼,应该都是我习惯了的,但这时可能因为他相对正经的表情,听了他的一席话,竟然让我心跳漏跳了几拍。

为了掩饰我的困窘,我赶紧附和他:“你李公子要是阉掉的话,我保证一定娶你,一辈子不离不弃。”

他凑过来搂住我,在我耳边道:“其实人家是女扮男装啦,相公你现在就可以带我入洞房了。”

他一个大男人装成一副扭捏小娘子状,真是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我推开他,将手里的东西丢给他,“这就当我们的定情信物吧。”

他拿着那条项链,“这是你要送仪清的?”

我点头,拉着他的手将链子系了上去。

李翰文举起手在阳光下晃了晃,眯着眼看着那流动的光芒,“那我就接收了,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要留着当分手礼啊。”

他不知道的是,这项链我“昨天”已送过他了。

“好吧,为了庆祝你失恋,我们今天不醉不归……对了,你怎么知道那间居酒屋?”

我一时语塞,只好唬烂他说:“你忘了前几天就跟我说,不知道是哪个女朋友带你去的。”

他一脸狐疑,嘟囔着:“好吧,我记得一直没说,就是要给你个惊喜,难道是喝醉说的吗……那打工完一起去啰。”

“不,今天去你家喝吧,我想安静一下。”

下班后,我就戴着我的专用安全帽,坐上李翰文的125,回到他家去。路上,我们在经过的超商停下来,载了几打啤酒,还顺道去夜市,买了麻辣卤味和盐酥鸡。在结账时,我不禁想起,当初第一次喝酒的时候只能找小杂货店买,还贵得要命。

进去他家,是一贯的整洁,几坪的小套房内没有什么家具,床褥、书柜、计算机桌、电视、收纳型衣柜,还有一座流理台连着瓦斯炉,和卫浴设备。

我们席地而坐,靠着矮床,对电视上的女主播品头论足。

一边说着政客乱政,一边骂着微软敛财,天南地北什么都聊,我都忘记了自己还有个大麻烦,但跟李翰文在一起时可以毫无顾忌,那种自在是没人能比的。

“你想当《星际大战》中哪一个角色?”

“韩苏洛,绝对是韩苏洛。”

“我才是韩苏洛,你是丘巴卡。”

“……你到底有没有看过《星际大战》?”

(注:以上四句对话出自电影〈世界末日〉台词。)

我们聊着没营养的话题,空啤酒罐丢得满地,整个房间里烟雾弥漫。我们酒量都很好,开始混在一起时,就常常偷买酒去家里顶楼喝,是没练到千杯不醉,但几瓶啤酒也奈何不了我们。但今天还掺了一些其他的酒。

我们曾经试过啤酒要加什么样的酒最带劲,多方尝试之下,发现了波本酒加啤酒最能让人喝到脑袋一片空白,尤其隔天早上起床后,会让人有如置身在地狱。这种混合喝法很伤身,所以我们只是尝鲜偶尔试试。

我突然想起“昨天”喝酒时的事,趁着醉意便问他:“你还想着当初那女人?”

我平常不会多问他这种事,毕竟,过去的情伤是很难磨灭的,我也把这问题当成是界线另一头不可触及的东西,但现在……就是想知道。

他灌了口啤酒,笑着说:“想啊。”

我心里紧紧一揪。

“一想到她,就会想到当时的自己是多么荒唐愚蠢,任她予取予求,当她的备胎,被她骗得团团转还不自知,跟她一起编织不切实际的未来……那个女人,现在对我来说,是个警戒。”他的神色泰然自若,彷佛讲的东西无关痛痒。

“你恨她吗?”

“不,我对她没有那么浓烈的感情,不喜欢也不讨厌。说真的,我现在倒是很感谢她……”他看了我一眼,继续喝着啤酒,“因为有她,才有今天的我们。”

听着他的话,我有种心里悬着的大石被放下来的感觉,有些庆幸,还有些暗喜。

“你哥和她……你嫂嫂,现在如何?”

“很好啊,过得很幸福,预产期下下个月,我还能笑着对他们说恭喜呢。”他一派轻松地说。手机响起,他去接电话,应该是学姐吧,我听到他对着话筒温言软语。

我们高二时,他哥哥便和那个交往已久的学妹结婚了。李翰文当然反对到底,因为那女人曾对她哥哥不忠。但没有人会去理会一个高中生的意见,她也看准了李翰文绝对不会说出当年的往事。

在婚礼上,我坐在李翰文旁边,只见他从头到尾铁青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趁着婚礼没人管,不停地喝酒,连新人来敬酒也毫无反应。

他讲完电话回来,一屁股在我身旁坐下。

“是外文系的那个学姐啦,担心我会不会和别人在一起。”他斜眼看我,“怎么,刚刚一直问我女人的事,要我教你几招吗?”

接下来,他又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他的女人经,还一边灌着酒,灌得很凶猛,一会儿他就不省人事了。我数着空酒瓶,纳闷他每次喝酒都跟拼命似的。他酒量虽好,但每次一定都会让自己喝到酩酊大醉。

我看着他的脸,李翰文的确很好看,一双桃花眼,眉梢轻佻的扬起,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能让女生满脸飞红。但他睡着的样子,只有我看过。

他虽然流连花丛,但从来不过夜,他不习惯完事后还要跟枕边人搂在一起睡。他负心的说法也有部分由此而来,有些人认为他吃干抹净就拍拍屁股走人。

他的睡相出乎意料的纯真,随着规律的呼吸,胸口上下起伏。平常总摆着一强自称是情圣Casanova再世的样子,在我看来,那只是张淫魔脸。

但当他眼睛闭上时,纵使失去了那灵动,也是截然不同的好看。

我在醉意朦胧中,手不由自主地开始动作,明明是一张看惯的脸,为什么会有一股想触摸的冲动?用手指描绘刚毅又不失柔和的侧脸线条……

突然,手机响了,这次是我的。

我顿时有些清醒,赶紧缩回我的手拿起手机来看。是我设定的闹钟,让它在十二点整响起。按掉了闹钟,屏幕左上方的日期显示变成了十九号。我抬头看电视,新闻也显示着现在是三月十九号零点。

我觉得紧绷的神经刹那间松懈了下来,一股倦意上涌,全身疲惫不堪。我靠在床铺上,一阖上眼就沉沉入睡了。

如往常一样的,是老妈震耳欲聋的声音唤醒我。

我睁开眼睛,脑袋还不是很清楚,低血压再加上宿醉让我非常不舒服,剧烈的头痛,恶心反胃的感觉,昨天还是喝多了。想起昨天拼酒的情景……

等等!我怎么会在家里!?我记得我是睡在李翰文房间的啊!转头看放在床头柜的电子闹钟……

我从床上跳起来,脚着地时不小心扭了一下,突然的动作又让头痛加剧,我咬着牙,一拐一拐地冲下楼去。

一看到老妈,我冲过去就大叫:“老妈!今天几号?”

在场的三个人都被我吓了一跳,爸爸拉开我,不太高兴地问:“你怎么一回事?这样的口气?”

老妈一脸不善地瞪着我,“今天十八号星期三,你是睡到脑袋发霉了吗?”

我听到老妈说的话,只觉得不敢置信,怎么会……

我跑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摇控器,伴随着静电声,屏幕慢慢浮现出来。晨间新闻中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报着昨晚最新的消息,盖达、巨蛋、大选、次级房贷……

我颓然坐倒在沙发上,努力地想思考出个所以然来,但现在只觉得脑浆都糊成一团了。

我昨天明明确定过了,时间走过午夜十二点,我亲眼看着时间变成“明天”的啊!

一只手探了过来,老妈一脸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我只是不太舒服。”我强颜欢笑,硬是从牙间挤出几个字来,“休息一天就好了。”

随便打发他们出门,我只能捂着头独自坐着,手里摇控器不断的转台,冀望能在某个电视频道看到一线曙光。

转了一段时间,我已经把几百个频道从头转了一遍,又从尾巴再转了回来,我丢下遥控器,明白了这不能帮我找到答案。

关掉电视后,就只听到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响。时针、分针和秒针还持续规律地移动,但为什么我的时间却停了下来?

时钟规律的声音突然变得刺耳至极,我心里一阵恐惧,从沙发上跳起来,走到壁钟旁,用尽全力地把它摔到地上。

干!他妈的瑞士钟表,外壳都摔得稀巴烂了,但指针还继续在走,我抬起脚用力地踩了几下,踩得里面螺丝齿轮都掉出来了才甘愿。

我走回房间,把床头放的电子钟也砸了。

干!他妈的德国电子钟也那么坚固耐摔。转眼看到我的手表,我却没办法狠下心来破坏它,那是我二十岁生日时,李翰文送我的东西。

我一定是精神衰弱!我躺在床上,只觉得这待了二十年的家,安静得吓人。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我最常打的电话,响了很久快切断时,对方接起来了。

“Hello,有什么事吗,宝贝?”他学着花轮的腔调,听筒传来嘈杂的背景声,李翰文应该是在上课的途中,把机车停在路边接电话吧。

“今天几号?”

“啥?”

“今天几号?”

“十八号,你怎么……”

我打断他:“你昨天有和我一起喝酒吗?”

“昨天?没有啊,我昨天一整天没见过你,只有晚上通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直到李翰文焦急的声音传来,我才恍然回神。

“我有事跟你讲,过来我家吧。”

连我都听得出来,自己现在的语气多么无助又无奈。

话筒那边只沉默了一下,传来:“你等着,我现在过去。”然后便切掉了。

短短的几分钟等待,却让我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如果现在置身在梦中,也会有这么清楚的时间概念吗?

我听到了李翰文的车转进我家楼下,然后熄火。

门铃响起,我一动也没动,瘫在床上。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打开大门进来,叫了我两声后,便听到他的脚步声上来了,没有丝毫迟疑地直接到了我房门口,然后门打开。

我抬头,看到他站在门口,连安全帽都还没摘掉。

“怎么了?你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有人找你麻烦吗?外人乱我兄弟者,必杀之!”

我忽略他的搞笑:“如果,”我有些迟疑,闭上眼努力不让声音发抖:“如果我说,我现在要告诉你一件非常荒谬的事,虽然荒谬至极,但它确实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样你……相信我吗?”

李翰文沉默不语地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久到我只觉得一颗心直坠冰窖时,他伸手拿掉他的安全帽,走到我床边来,蹲下来与我平视。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他眼神里的坚定,让我觉得勇气顿生,就好像是天塌了他都会陪我一起撑。

我咬咬牙,从床上坐起身开口说:“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他愣了一下,似乎是完全没预料到我开口又问如此的事:“星期三,是……十八号吧。”

我闭上眼睛,果然……

李翰文见我不说话,问道:“今天十八号,有什么问题吗?”

睁开眼睛,我苦笑了一下:“今天十八号,这就是问题了。”

当我说出今天是我过的第三个十八号时,李翰文眨眨眼睛。露出不解的样子:“阿鬼,你还是说中文吧,我听不懂。”

我稍加地解释一下,只见他张开嘴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这实在是让人难以置信……怎么……”他坐到了地上,虽然一脸的不敢相信,但他的眼睛还是直直地盯着我,没有任何回避或怀疑。

我欣慰地笑了一下,至少有他对我是毫无保留地相信着。

“要看证据吗?”我瞄了一下手表,时间刚刚好,“等一下……我的手机会响,是简讯,再几秒就好。”

手机就像是特意等我说完才响起。我将手机拿到他面前,“是个叫大头的同学,说教授点名,叫我去上课的。”

他按了几下,看完之后他放下手机,脸上写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那部电影《Groundhog Day》里,Bill Murray也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时光停留在那一天,不断循环。最后他改变了自己,并找到真爱后,魔法就解除了。

我一直认为这是神给他的考验,让他从错误的人生中找到正确的方向,让他彻头彻尾地改变自己的价值观和思考,并让他找到人生道路的伴侣……

这是代表我也能有从中解脱的一天吗?如果我能改变自己,并找到真爱?
顶部